五百米,在尋常環境中不過幾分鐘的路程。但在這裡,在能量亂流呼嘯、地麵隨時可能塌陷或撕裂、黑暗中無數惡意窺伺的死亡斜坡上,這五百米如同跨越煉獄。
李哲幾乎是被影刃和冰礫半架著前行。他意識尚存,但身體因力量透支與靈魂震盪而不聽使喚,每一次邁步都牽動著體內尚未平息的痛楚。掌心的菱形印記黯淡無光,僅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自我穩定,對外界的“錨定遮蔽”早已消散殆儘。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遊蕩在殘骸陰影和能量湍流中的扭曲存在,正重新將貪婪的“目光”牢牢鎖定他們。隻是或許攝於之前“秩序穩固區”爆發出的、令它們本能厭惡的規則氣息,亦或是在評估獵物的虛實,暫時冇有立刻撲上來。
林莎走在最前,探測器功率全開,努力在狂暴的背景噪音中鎖定那個微弱但穩定的熱源信號,同時規避著能量讀數最高的危險區域。織網者大師殿後,靈能絲線如同敏感的觸角在身後空氣中顫動,預警著任何逼近的威脅。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喘息和金屬靴踩在碎渣上的刺耳聲響。
“就在前麵……繞過那個倒插的……像是引擎噴口的東西……”林莎的聲音在風嘯中斷斷續續。
他們繞過一截直徑超過十米、斜刺入地麵的巨大環狀結構,其內壁還殘留著焦化的能量導管痕跡。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斜坡在這裡出現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台階”,台階邊緣緊貼著陡峭的岩壁。岩壁並非天然岩石,而是呈現出光滑的、帶有規則幾何紋路的深灰色合金材質,明顯是人工造物。在岩壁與斜坡交接的根部,有一個被大量坍塌的金屬板和岩塊半掩的拱形入口。入口約三米高,兩米寬,邊緣材質與岩壁相同,但佈滿了深刻的劃痕和能量灼燒的焦黑。入口內部一片漆黑,但探測器上那個穩定的熱源信號,正明確地從中傳出。
更重要的是,入口附近的能量亂流讀數顯著低於周圍環境,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力場在某種程度上平複了狂暴的能量。空氣中那種無所不在的、來自“沉淵”深處的嗚咽聲和低語,在這裡也變得模糊、遙遠。
“就是這裡!”林莎精神一振,但隨即警惕,“入口有微弱但持續的能量場反應,性質……偏向防護與隱蔽,但非常古老,強度很低。內部結構……探測器穿透有限,似乎有遮蔽層。”
影刃鬆開李哲,示意冰礫照顧,自己如同鬼魅般貼近入口邊緣,冇有直接進入,而是仔細感知。片刻後,他低聲道:“入口內部約五米處有第二道物理閘門,處於關閉但未完全鎖死狀態。空氣中有微弱的循環氣流,溫度比外部稍高且穩定。冇有檢測到明顯的生命活動或攻擊性自動化防禦的能量蓄積。”
“像是……一個廢棄的避難所或前哨站?”冰礫猜測。
“有可能。節點的資訊碎片裡,提到過‘大撕裂’時期,一些文明在‘迴廊’邊緣建立了臨時觀測點或避難所,試圖研究災難或等待救援。”李哲虛弱地說,他體內的痛楚稍有緩解,分析能力在緩慢恢複,“進去……但小心。任何能在這裡留存至今的結構……都不簡單。”
由影刃打頭,眾人依次側身從坍塌物的縫隙中擠進入口。內部是一條短而筆直的通道,同樣由那種深灰色合金構成,牆壁上有早已熄滅的條形照明凹槽。空氣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和陳舊機械的混合氣味。溫度確實比外麵宜人許多,大約在二十度左右。
走到儘頭,是一扇厚重的圓形密封門,門上有一個手動轉盤鎖止機構,此刻處於“未完全鎖閉”的中間狀態。影刃試著轉動,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轉盤緩緩旋開,密封門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更加溫暖、乾燥的空氣湧出,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電子設備待機的嗡嗡聲。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看起來像是一個前廳或氣閘室。另一側還有一扇門,但處於開啟狀態,露出後麵更大的空間。
謹慎地穿過前廳,他們進入了設施的主體區域。
這是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圓形廳堂。廳堂中央有一個下沉式的控製檯區域,環抱著幾根從地麵升起的、頂端有著複雜介麵的金屬柱(大部分已損壞)。四周牆壁排列著一些密封櫃和疑似資訊終端的台座(螢幕漆黑)。天花板是穹頂結構,鑲嵌著一些黯淡的、彷彿星光般的微小光源,提供著非常微弱但足以視物的照明。最令人驚訝的是,廳堂一側還有幾個用透明材料隔開的獨立小隔間,裡麵竟然有簡易的床鋪、儲物櫃,甚至還有一個乾涸的、疑似衛生設施的角落。
整個空間雖然落滿灰塵,不少設備明顯損毀,但結構基本完整,冇有嚴重坍塌或入侵痕跡。空氣中那股穩定的熱源,似乎來源於房間角落幾個嵌入牆壁的、仍在發出極其微弱紅光的方形板狀物——可能是某種古老的熱量維持裝置或殘存的能量迴路。
“冇有近期活動痕跡……灰塵積累很厚。”影刃檢查了地麵和檯麵,“設施已經廢棄了很久,但基礎維生和防護係統……似乎還有一絲殘存的能量在最低限度運行,維持著內部的基本穩定。”
林莎快步走到一個相對完好的資訊終端前,嘗試啟動。螢幕毫無反應。“能量供應應該還有,但控製係統可能大部分失效了,或者需要特殊權限。”
織網者大師則走向牆壁,仔細觀察那些合金材質上的紋路和少數幾個尚且完好的符號。“這種文字和建築風格……與地脈空洞的先古遺蹟有相似之處,但更……‘年輕’一些,工藝也更接近我們理解的科技造物。這可能是那個‘先代文明’較晚期的設施,甚至可能是‘大撕裂’發生後才緊急建造或啟用的。”
冰礫已經將李哲扶到一個小隔間的床鋪上躺下。床鋪上積灰很厚,但材質似乎是一種自清潔抗汙的合成纖維,拍打幾下後勉強可以容身。
李哲躺下後,長出了一口氣。封閉、相對穩定的環境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體內混亂的力量和靈魂創傷也似乎在這安靜的空間中得到了些許平複的機會。他閉上眼睛,嘗試主動引導體內殘存的“錨定”力量進行緩慢的自我修複,同時溝通掌心印記,試圖從極其微弱的地脈空洞遠程連接中汲取一絲滋養。
“這裡……可以暫時休息。”李哲睜開眼,看向同伴,“但不宜久留。設施殘存的能量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而且……我們進來的痕跡可能被外麵的東西注意到。抓緊時間處理傷勢,恢複體力,然後……探索一下這個設施,看看有冇有可用的資源或……資訊。”
影刃點頭,開始檢查設施的出入口和可能的通風管道,確保冇有其他入口或隱患。冰礫和林莎清理出另一張小床,讓大師休息恢複靈能,同時兩人也抓緊處理自己的外傷,並檢查所剩無幾的裝備和補給。
李哲則再次將意識沉入體內。修複過程緩慢而痛苦,但“錨定”協議賦予的規則穩定特性,確實在幫助他更有效地整合力量、彌合靈魂裂痕。他注意到,在經曆了與“裂隙潛行者”的規則對抗後,自己對“秩序”與“混亂”、“存在”與“侵蝕”的理解似乎又深入了一層,雖然代價慘重。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有半個小時,也可能有兩三個小時,外麵斜坡上偶爾傳來遙遠的崩塌聲或怪異的嘶鳴,但設施內部始終保持著令人心安的穩定。
突然,廳堂中央那個下沉式控製檯區域,一根原本毫無反應的金屬柱頂端,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小片柔和的藍光!光芒組成了一串流動的、極其複雜的符號,併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有節奏的嗡嗡聲,彷彿某個沉睡已久的係統部件被意外啟用。
所有人都瞬間警覺起來!
“怎麼回事?”冰礫握緊武器。
林莎立刻衝向控製檯,盯著那串符號:“這不是攻擊性啟動……更像是……某種低功耗待機狀態下的週期性自檢或信號接收響應!剛纔有什麼東西……觸發了它!”
李哲強撐著坐起,目光鎖定那串符號。節點資訊中關於這個文明的部分文字記錄碎片在腦海中閃過,他艱難地進行著比對和翻譯。
“……信號……接收……微弱……協議……識彆……外延探測陣列……部分響應……”他斷斷續續地解讀,“好像……是設施殘存的某種外部探測或通訊陣列,接收到了……外界的特定信號波動,然後……這個控製節點給出了最低限度的反饋……”
“外界的信號?”影刃眼神銳利,“是我們進來時觸發的?還是……外麵有什麼東西在活動,發出的信號被這裡的殘存設備捕捉到了?”
彷彿為了回答他的疑問,那根金屬柱上的藍光符號突然變化,投射出一幅極其模糊、佈滿雪花和扭曲斷線的簡易星圖狀示意圖!示意圖中心有一個閃爍的微弱光點(可能代表這個設施),而在示意圖邊緣,一個遙遠的方位上,出現了另一個極其暗淡、但正在有規律脈動的光點信號!
同時,一陣更加清晰、但依舊失真的機械合成音,斷斷續續地從控製檯某處傳出:
“……檢測到……錨定協議……次級協調頻率……信號源……距離……方位……記錄更新……疑似……‘守望者’前哨……殘存響應……”
“錨定協議頻率?守望者前哨?”李哲呼吸一窒。他體內的“錨定”力量,以及掌心的印記,似乎微微發熱,與那示意圖中遙遠脈動的光點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這個廢棄設施,竟然在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後,因為他們的到來(或許是李哲身上的“錨定”氣息),或者因為外界某個變化,檢測到了另一處可能同樣源自“先代文明”、與“錨定協議”相關的遺蹟信號!
新的線索,就這樣在絕境的庇護所中,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