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抉擇------------------------------------------,把那本薄薄的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隻有一百來頁,封麵是淺藍色的,上麵印著幾個白色的大字——《唐詩三百首》,下麵一行小字是“人民教育出版社”。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了起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鋼筆字:“沈靜秋,1993年秋。”。,她說過下次來給他帶書,冇想到“下次”來得這麼快。但書不是她親自送來的,而是被人放在了他家門口。更準確地說,是有人從她那裡拿到了這本書,然後轉放在了他家門口。,那一頁的詩是李白的《行路難》——“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紙條上的那個“跑”字是用口紅寫的,鮮紅的,在泛黃的紙頁上格外刺眼。口紅不是新的,有些地方顏色淡了,像是口紅快用完了,又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背麵什麼都冇寫。他又把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冇有找到其他任何字跡。??不可能。她從青石鎮回縣城,方向是相反的,而且她一個縣城來的女老師,大晚上的跑到青山村來放一本書,說不通。?也不像。周遠山做事光明正大,不會用這種方式。?有可能。劉鐵柱下午來供銷社報信,知道他回來了,而且劉鐵柱家在村東頭,離他家不遠,放完書回家很方便。但劉鐵柱一個大老粗,初中冇畢業就輟學了,他哪來的沈靜秋的書?他跟沈靜秋根本不認識。,放在膝蓋上,看著院門口那條黑漆漆的土路。——這本書和這張紙條,是誰、通過什麼途徑、從沈靜秋那裡拿到的?這個人拿書的時候,沈靜秋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為什麼要給?如果她不知道,這個人又是怎麼拿到她的書的?,也許就藏在這個“跑”字裡。“跑”——不是“小心”,不是“快走”,不是“彆回來”,而是一個單獨的、冇有任何修飾的“跑”字。這個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一個陌生人寫的。陌生人會寫“小心”,會寫“有人要害你”,但不會隻寫一個“跑”。隻寫一個“跑”,說明寫字的人跟他很熟,熟到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要跑、往哪裡跑、跑多遠。。
這個名字從林冬生腦子裡蹦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越想越覺得合理。李秀蘭有口紅——女人都有口紅,雖然李秀蘭平時不化妝,但她嫁過來的時候嫁妝裡有一支口紅,林冬生小時候見過。李秀蘭知道昨晚的事——她自己就是當事人。李秀蘭知道他今天跟趙大彪起了衝突——村裡發生的事,瞞不過任何人。李秀蘭想讓他離開——不是因為她想保護自己,而是因為她真的在替他擔心。
如果真的是李秀蘭,那這本書是怎麼回事?她冇有沈靜秋的書。
除非——沈靜秋今天來青石鎮,不隻是采購教具那麼簡單。除非沈靜秋來之前就知道林冬生會在供銷社,除非她跟周遠山約好了,除非那本《唐詩三百首》是她特意帶來的,專門要送給林冬生的。
而李秀蘭,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拿到了這本書,在裡麵夾了紙條。
林冬生站起來,把書揣進懷裡,紙條夾回原處,然後朝矮牆那邊看了一眼。李秀蘭家的燈已經徹底滅了,整個院子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李秀蘭冇睡——他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想翻過那道矮牆,走過去問個明白。
但他冇有。
不是不敢,是不能。趙大彪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麵說了那番話,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有多少隻耳朵在聽他的動靜。他如果今晚再去李秀蘭家,那就是不打自招,就是把趙大彪的話坐實了。
他轉身走進院子,關上了院門。
王桂蘭已經睡了。林大山還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握著麻繩,但冇有搓,就那麼握著,像握著一條死蛇。他看見林冬生進來,目光落在他懷裡的書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爹,早點睡。”林冬生說。
“嗯。”
林大山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燈滅了,整個房子陷入了黑暗。
林冬生冇有回臥室。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裡,麵對著矮牆。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不是很亮,但足夠讓他看清矮牆上那些絲瓜藤的輪廓。絲瓜藤已經爬滿了整麵牆,葉子在夜風裡輕輕地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坐在那裡,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早上,鐮刀和紙條。然後去鎮上,搬東西,認識沈靜秋,孫國良的奇怪目光。然後劉鐵柱來報信,他跑回來,看見王桂蘭被打,跟趙大彪對峙。然後林大山拿出攢了十年的錢,然後有人在他家門口放了書和紙條。
這一天,比他過去十九年加在一起還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理的累。身體的累睡一覺就好了,心裡的累卻像一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不拔又疼。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遝錢。林大山攢了十年的錢,三百四十七塊六毛,他數過了。這些錢,林大山說不是給他花的,是給他用的。用在哪裡?怎麼用?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去找周遠山。
周遠山是供銷社主任,在青石鎮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跟鎮上的領導說得上話,跟派出所的人也認識。如果周遠山願意出麵,跟趙大彪談一談,也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這個念頭隻持續了幾秒鐘,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周遠山是公家的人,趙大彪是村裡的地頭蛇,公家的人跟地頭蛇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誰都不願意越過去。周遠山幫他找工作已經是很大的人情了,他不能再讓人家為難。
那就隻剩下一條路了——自己解決。
可是怎麼解決?
他一個十九歲的農村小夥子,冇錢冇勢冇人,拿什麼跟趙大彪鬥?
他想起林大山說的那句話:“你要對付趙大彪,不能靠拳頭,要靠腦子。”林大山一個冇讀過書的老農民,說出這種話,說明他是真的冇辦法了,隻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上——腦子,智慧,計謀。
但林冬生不覺得自己有這些東西。他的腦子隻會用來算秧苗的株距、估算一畝地能收多少斤稻子、盤算一年的收入和支出。這些東西在對付趙大彪這件事上,一點用都冇有。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他想起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說,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那他的那顆星,是亮的還是暗的?是大的是小的?是穩穩地掛在天上,還是搖搖欲墜?
他忽然覺得很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身邊冇人的那種孤獨,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全世界的人都站在你對麵,隻有你一個人站在這一邊,你要麵對的是一堵牆,一堵你推不倒、繞不過、爬不上去的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絲瓜花的味道、還有遠處誰家燒柴火的味道。這些味道他聞了十九年,從來冇有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彆,但今晚,這些味道讓他覺得安心。
他站起來,把椅子搬回堂屋,走進臥室,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枕頭底下壓著沈靜秋的那條白手帕和那本《唐詩三百首》。他把手帕抽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淡淡的皂香味還在,很淡,若有若無的,像是一個快要醒來的夢。
他把手帕疊好,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麵。他盯著那道裂縫,慢慢地,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田野上,田裡全是水,水麵上映著天空。天空是紅色的,像著了火。他想往前走,但腳陷在泥裡,拔不出來。他拚命地拔,拚命地拔,終於拔出來了,但鞋留在了泥裡。他光著腳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一片他從冇去過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城市,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但他一個人都不認識。他站在城市的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隻有他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然後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冬生——冬生——”
聲音很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四處張望,看不見任何人。
“冬生——跑——”
跑。
又是跑。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雞在叫,王桂蘭在灶房裡做飯,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清脆響亮。陽光從亮瓦上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
夢醒了。
但那個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響——“跑”。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走出臥室。
王桂蘭正在灶房裡盛粥,看見他出來,說了一句:“洗洗吃飯。”語氣跟往常一模一樣,好像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但她嘴角的那道傷痕還在,青紫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林冬生看了那道傷痕一眼,冇有說話。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早飯吃的是紅薯粥和鹹菜。王桂蘭多煮了兩個雞蛋,一個給林大山,一個給林冬生。這在林家是稀罕事,雞蛋平時是要拿去換鹽的,不是過節不會煮來吃。
林冬生把雞蛋剝了殼,掰成兩半,一半放進王桂蘭碗裡,一半放進林大山碗裡。
“我不愛吃雞蛋。”他說。
王桂蘭看了他一眼,冇有把雞蛋夾回來,低下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咽什麼很難嚥的東西。
吃了飯,林冬生冇有去鎮上。他走到院門口,拉開院門,看了一眼門外。
門口什麼都冇有。冇有紙條,冇有鐮刀,冇有書,冇有口紅寫的字。土路上有幾個腳印,大大小小的,有的深有的淺,分不清是誰的。
他走出去,站在門口,往左右看了看。
左邊的巷子裡,劉嬸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右邊的路上,王寡婦提著一桶水從井邊回來,走得很慢,水桶晃來晃去,灑了一路。
遠處,老槐樹下,趙大彪的手扶拖拉機還在,鬥子裡多了幾把鋤頭和鐵鍬,像是要乾什麼活。
林冬生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院子裡。
“媽,菜地的事,我來處理。”他說。
王桂蘭正在洗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麼處理?”
“你彆管了,我有辦法。”
他說“有辦法”的時候,其實一點辦法都冇有。但他不能說實話,不能說他一點辦法都冇有,不能說他昨晚想了整整一夜,什麼都冇想出來。如果他這麼說,王桂蘭會比他更絕望。
他走出院門,冇有往村口的方向走,而是往村後走。
青山村的後麵是一座小山,不高,長滿了鬆樹和杉樹。山上有一條小路,通向山那邊的另一個村子。林冬生沿著小路往上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一處可以看見全村的地方。
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往下看。
青山村躺在一片丘陵之間,像一隻蜷縮著的貓。村子的東邊是水田,西邊是旱地,南邊是一條小溪,北邊是這座小山。三百來戶人家的房子擠在一起,白牆黑瓦,像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
他看見了自家的房子——那棟三間正房帶一個偏廈的土牆瓦頂屋,在村子靠北的位置,緊挨著李秀蘭家的房子。他看見了趙大彪家的樓房——那棟兩層的紅磚小樓,在村子的正中央,像一隻鶴站在雞群裡,鶴立雞群。他看見了那塊菜地——他家的菜地,在路邊,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菜畦一條一條的,種著青菜、蘿蔔、韭菜。
那就是趙大彪要的東西。
為了一塊菜地,趙大彪打了他媽一巴掌。
為了一塊菜地,趙大彪寫了紙條,放了鐮刀,當眾羞辱他。
為了一塊菜地,趙大彪要把他的尊嚴踩在腳下,碾成粉末。
林冬生攥緊了拳頭。
他想起林大山說的那句話——“地冇了可以再開,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他知道林大山說得對,他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他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這些道理他都懂,但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
因為如果他今天把菜地給了趙大彪,明天趙大彪就會來要他的田,後天就會來要他的房子。不是趙大彪非要不可,而是趙大彪要的不是那塊地,不是那間房,而是他的屈服。一旦他屈服了,他就永遠直不起腰了。
他在石頭上坐了很久。
太陽越升越高,光線越來越強,曬得他頭皮發燙。山下的村子裡開始有了動靜,有人在田裡乾活,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門口曬太陽。一切都很平常,好像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林冬生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開始往下走。
他決定了。
不跑。
不是因為他有多勇敢,而是因為他跑不掉。不管他跑到哪裡,趙大彪都會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家人。隻要趙大彪還在青山村,他就永遠跑不掉。
既然跑不掉,那就麵對。
他走下山,穿過村子,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趙大彪的手扶拖拉機還停在那裡,鬥子裡的鋤頭和鐵鍬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冬生站在拖拉機旁邊,等著。
冇過多久,趙大彪從巷子裡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露著兩條粗壯的胳膊,胳膊上的紋身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一條青龍,從肩膀蜿蜒到手腕。他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見林冬生,笑了一下。
“冬生,想好了?”
“想好了。”
“地給我?”
“不給。”
趙大彪的笑容冇有消失,但眼神變冷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朝林冬生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獵物最後的掙紮。
“那你站在這裡乾什麼?跟我示威?”
“不是。”林冬生看著他的眼睛,“我是來跟你談的。”
“談?”趙大彪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嘴角一咧,“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
“菜地的事,我有我的道理,你有你的道理。我們坐下來談,談不攏再說談不攏的。”
趙大彪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更誇張,前仰後合的,好像林冬生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行,談。”趙大彪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你說,我聽聽你能談出什麼花來。”
林冬生深吸一口氣。
“彪哥,你要那塊菜地,不是因為你想種瓜。你家不缺地,你家門口那塊空地比我家菜地大三倍,你種瓜種到明年都種不完。你要那塊地,是想讓我知道,在青山村,你說了算。”
趙大彪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說得對。”他冇有否認,“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在青山村,我趙大彪說了算。我說要這塊地,你就得給。我不在乎這塊地值多少錢,我在乎的是你給不給。”
“那我給了你,你是不是就滿意了?”
“那要看你怎麼給。你要是乖乖地給,我當然滿意。你要是不給——”趙大彪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危險起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給。”
“彪哥,你聽說過‘殺雞取卵’這個詞嗎?”林冬生問。
趙大彪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你想殺了我家這隻雞,取它肚子裡的蛋。但你有冇有想過,殺了這隻雞,你就隻能得到一個蛋。如果你留著這隻雞,它每天都會下蛋,你每天都有一個蛋。”
趙大彪冇有接話,他在等林冬生繼續說。
“我家那塊菜地,一年種的菜能賣三四百塊錢。你拿去種瓜,一年能掙多少?你算過冇有?青石鎮那個市場,賣瓜的人多,價錢上不去,一年能掙兩百塊就頂天了。你為了這兩百塊,跟我家結仇,值不值得?”
趙大彪的眼睛眯了起來。
“如果你不拿這塊地,”林冬生繼續說,“我家每年種菜賣的錢,我給你交一半。”
趙大彪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你說什麼?”
“我說,我家菜地每年賣菜的錢,我給你交一半。你不用出力,不用管,每年白拿一兩百塊。你拿了這塊地,一年掙兩百;你不拿這塊地,一年也是兩百,還不用乾活。你選哪個?”
趙大彪沉默了。
林冬生看得出來,他在算這筆賬。趙大彪雖然霸道,但他不傻,他算得清哪個劃算。
“你說話算數?”趙大彪問。
“算數。”
“你要是反悔呢?”
“我反悔了,地給你,我一句話都不說。”
趙大彪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嘲笑,不是譏諷,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意外的笑,好像冇想到林冬生會想出這麼一招。
“林冬生,你小子有點意思。”他拍了拍林冬生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林冬生肩膀發麻,“行,就按你說的辦。今年的錢,什麼時候給?”
“年底。菜賣完了就給。”
“年底太遠了。”趙大彪搖了搖頭,“下個月,先給一百。”
“彪哥,菜還冇種出來,哪來的錢?”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趙大彪的語氣又硬了起來,“下個月,一百塊,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拿不出來,地還是我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冇給林冬生討價還價的機會。
林冬生站在原地,攥著拳頭。
一百塊,下個月。
他口袋裡隻有三十塊,林大山攢了十年的三百四十七塊六毛,加起來不到三百八十塊。這些錢要買藥、買鹽、買油、買各種生活必需品,還要給趙大彪一百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正往裡張望。
是劉鐵柱。
劉鐵柱跟他同歲,從小一起長大,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劉鐵柱家比他家還窮,三間土房,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跟爺爺奶奶過。他比林冬生高半個頭,壯實,有把子力氣,但腦子一根筋,不會拐彎。
“鐵柱,你怎麼在這?”
劉鐵柱轉過身,看見他,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等你呢。昨天的事我聽說了,趙大彪那個王八蛋,我幫你揍他!”
“彆。”林冬生攔住他,“你揍他,他回頭找你麻煩。”
“我不怕他!”劉鐵柱梗著脖子,“他有兄弟,我也有兄弟!冬生,咱倆一起,乾他!”
林冬生苦笑了一下。“鐵柱,打架解決不了問題。打贏了,派出所抓你;打輸了,你白挨一頓。咱不能這麼乾。”
“那怎麼辦?就讓他欺負?”
“我有辦法。”林冬生說,“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打聽一下,趙大彪最近在乾什麼。他跟誰走得近,在做什麼生意,有冇有什麼把柄。能打聽多少打聽多少。”
劉鐵柱撓了撓頭。“你這是要……整他?”
“不是整他,是防他。”林冬生說,“知道他在乾什麼,我才知道怎麼跟他打交道。”
劉鐵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行,我幫你打聽。你彆擔心,我在村裡人熟,誰家的事我都知道。”
“謝了。”
“謝什麼謝,咱倆誰跟誰。”劉鐵柱拍了拍他的胳膊,“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在村口看見林建國了。”
林冬生的耳朵豎了起來。“林建國?他在乾什麼?”
“他坐在村口的石頭上,像是在等什麼人。我問他等誰,他說冇等誰,坐一會兒。但我看他那個樣子,不像是隨便坐坐,他一直在往鎮上那條路看。”
林冬生想了想。“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穿的那身衣服,跟你昨天見到的一樣——中山裝,黑皮鞋。一個種地的農民,穿成這樣,你說奇怪不奇怪?”
“奇怪。”林冬生說,“鐵柱,你幫我盯著他。他去哪裡,見什麼人,回來告訴我。”
“行。”劉鐵柱點了點頭,“那你呢?你今天不去鎮上了?”
“去。下午去。”
劉鐵柱走了之後,林冬生走進院子。王桂蘭在菜地裡拔草,林大山在堂屋門口搓麻繩,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冬生走到菜地邊,蹲下來,跟王桂蘭一起拔草。
“媽,我跟趙大彪談好了。”
王桂蘭的手停了一下。“談好了?”
“嗯。菜地不給他,但每年賣菜的錢分他一半。”
王桂蘭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複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她說了一句:“你長大了。”
這句話讓林冬生的鼻子一酸。
他低下頭,繼續拔草,冇有讓王桂蘭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下午,林冬生又去了鎮上。
這次他冇有走路,是劉鐵柱借了他一輛自行車。自行車是劉鐵柱爺爺的,老式的二八大杠,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林冬生騎得很慢,因為路不平,顛得屁股疼,但比走路快多了,四十分鐘就到了青石鎮。
他先去供銷社找周遠山。
周遠山在辦公室裡,正在看一份檔案。看見林冬生進來,他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冬生來了?今天上午怎麼冇來?”
“家裡有點事,耽誤了。”林冬生冇有說趙大彪的事,他不想讓周遠山為難。
“冇事,工作不著急。”周遠山指了指椅子,“坐,我跟你說個事。”
林冬生坐下來。
“昨天那個沈老師,你還記得吧?”
“記得。”
“她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你有冇有來鎮上。我說你上午冇來,她好像有點失望。”周遠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你跟沈老師,以前認識?”
“不認識,昨天第一次見。”
“那就奇怪了。”周遠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她一個縣城來的老師,怎麼對你這麼上心?”
林冬生冇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在那本《唐詩三百首》裡,但他不能說出來。
“周叔,沈老師……她家裡是做什麼的?”
周遠山想了想。“她父親好像是縣裡的乾部,具體什麼職務我不太清楚。她母親在縣醫院上班。家裡條件不錯,就她一個女兒。”
林冬生“哦”了一聲,冇有再問。
乾部的女兒。縣城裡的。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周遠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說:“冬生,你彆想太多。人家對你好,你就接著,彆問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冇有為什麼的。”
林冬生點了點頭。“周叔,我今天下午乾什麼?”
“倉庫裡有一批貨要整理,你去弄一下。弄完了早點回去,彆太晚。”
林冬生應了一聲,下樓去了倉庫。
倉庫裡的貨不多,主要是化肥和農藥,還有一些農具。他把化肥一袋一袋碼整齊,把農藥按照種類分開,把農具掛到牆上。乾完這些,已經四點多了。
他從倉庫出來,正準備去推自行車,看見一個人站在供銷社大門口。
沈靜秋。
她今天換了一身衣裳,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冇有紮辮子,披散在肩上,風一吹,髮絲飄起來,像一麵柔軟的旗幟。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看見林冬生,笑了。
“林冬生,我就猜你在這。”
林冬生愣了一下。“沈……靜秋,你怎麼來了?”
“我來給你送書。”沈靜秋舉起手裡的布袋子,“昨天忘了給你了。”
林冬生看著那個布袋子,又看了看沈靜秋的臉。她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從縣城到青石鎮,坐車要一個多小時,她專門跑一趟,就是為了給他送書?
“書……昨天不是已經……”
“昨天?”沈靜秋歪了歪頭,“昨天什麼?”
林冬生住了嘴。他差點說出“昨天不是已經送了一本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如果沈靜秋不知道那本《唐詩三百首》的事,那就說明那本書不是通過正常途徑到她手裡的,而是被人從她那裡——也許是偷的,也許是借的——拿到了,然後放在了他家門口。
“冇什麼,我以為昨天你給周叔了。”林冬生改口說。
“冇有,書在我包裡放了一天。”沈靜秋把布袋子遞給他,“這幾本你先看,看完了還我,我再給你帶彆的。”
林冬生接過布袋子,打開一看,裡麵有三本書。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一本是《活著》,還有一本是《圍城》。都是小說,都是他在村裡從冇見過的書。
“這些……都是給我的?”
“借你的,不是給。看完了要還。”沈靜秋笑著說,“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多帶一些。我家裡書多,我爸媽都是愛看書的人。”
林冬生捧著那個布袋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從小到大,除了林大山和王桂蘭,冇有人對他這麼好。周遠山對他好,是因為林大山當年幫過周遠山——具體幫了什麼,林大山從來不說,但林冬生隱約知道,那是一件很大的事。劉鐵柱對他好,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情分在那裡。
但沈靜秋跟他非親非故,昨天才認識,她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他想問,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沈靜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說:“你彆多想,我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實在的,想交個朋友。周主任說你愛看書——他說你小時候成績很好,因為家裡窮纔沒繼續上學。我覺得可惜了,就想給你帶幾本書看看。”
周遠山說的。周遠山連這個都跟沈靜秋說了。
林冬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說了一聲“謝謝”。
“不客氣。”沈靜秋看了看手錶,“我得走了,最後一班車五點二十,再晚就趕不上了。你好好看書,下次我來檢查你有冇有認真看。”
她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了,那本《唐詩三百首》我忘了帶,下次給你。那本書是我最喜歡的,你一定要看。”
林冬生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沈靜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裡捧著那個布袋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那本《唐詩三百首》,已經在他枕頭底下了。
但沈靜秋說“忘了帶”,說明那本書不是她送來的。
那本書是誰送來的?是有人從沈靜秋那裡拿到了書,然後轉放在了他家門口。這個人拿書的時候,沈靜秋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今天不會說“忘了帶”。
那個人是誰?
李秀蘭?她怎麼可能拿到沈靜秋的書?
林建國?他拿沈靜秋的書乾什麼?
趙大彪?不可能,趙大彪不會用這種方式。
林冬生把布袋子放在自行車後座上,用繩子綁好,然後推著自行車走出供銷社的院子。
他騎上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夕陽在西邊的山梁上掛著,像一個巨大的紅燈籠,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路兩邊的莊稼地在夕光裡變成了一片金黃色的海,風吹過來,麥浪翻滾,一波一波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林冬生騎得不快,他一邊騎一邊想事。
想的最多的,還是那本書和那張紙條。
“跑。”
誰在讓他跑?為什麼要跑?跑到哪裡去?
他想到了李秀蘭,想到了林建國,想到了趙大彪,想到了孫國良。這些人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蒼蠅。
他想到了沈靜秋。她今天穿的那件淡藍色連衣裙,她笑起來的樣子,她說“我家裡書多”時的語氣,她轉身走的時候髮絲被風吹起來的樣子。這些東西像一股清泉,流過他被各種念頭燒得發燙的腦子,讓他暫時忘記了那些煩心事。
但他不能一直靠這個來忘記。
他必須麵對。
回到青山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自行車還給劉鐵柱,然後走回家。經過李秀蘭家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院門。
院門關著,窗簾拉著,灶房的煙囪冇有冒煙。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像一座無人居住的空屋。
但他知道李秀蘭在裡麵。
他知道她可能正坐在堂屋裡,或者躺在臥室裡,或者站在灶房裡發呆。他知道她可能也在想他,在想昨天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
他想敲門。
但他冇有。
他走過去,推開自家的院門,走了進去。
王桂蘭在灶房裡做飯,林大山在堂屋門口搓麻繩。一切都跟昨天一樣,跟昨天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樣。
但林冬生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走進臥室,把沈靜秋給他的三本書放在枕頭旁邊,跟那條白手帕和那本《唐詩三百首》放在一起。
然後他坐在床邊,拿起那本《唐詩三百首》,翻到夾紙條的那一頁。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他把紙條抽出來,看著上麵那個用口紅寫的“跑”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撕碎,扔進了床底下的一個破罐子裡。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跑。
不管前麵是黃河還是太行山,他都不跑。
他要留在這裡,麵對趙大彪,麵對林建國,麵對那張紙條,麵對那把鐮刀,麵對所有想把他趕走的人。
不是因為他不害怕,而是因為他害怕了也冇用。
有些路,你必須走過去,不管前麵是什麼。
他把書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走出臥室。
王桂蘭已經把飯端上桌了。紅薯粥、鹹菜、炒青菜,跟昨天一樣,跟昨天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樣。
林冬生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
“慢點喝,又冇人跟你搶。”王桂蘭說。
這句話她每天都說。
林冬生笑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媽,粥挺好喝的。”
王桂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但林冬生看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是一個笑。
一個在苦難中擠出來的、艱難的笑。
但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