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謠言------------------------------------------,比春風跑得還快。,青山村的老槐樹下照例聚了一幫人。春耕告一段落,田裡的秧都插完了,接下來的活兒不趕,人就有了閒工夫。有閒工夫就要找地方消磨,老槐樹下就是最好的去處——這裡有風吹著,有蔭涼罩著,有人說著東家長西家短,有煙抽著,有茶喝著,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去了。。,屁股剛挨著石板就開了腔:“你們聽說冇有?林家那個抱來的小子,跟隔壁那個……”,拿眼神示意。“哪個隔壁?”賣豆腐的陳三冇反應過來。“還有哪個隔壁?建國他媳婦唄。”王翠花壓低聲音,但周圍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前天晚上,有人看見那小子從建國屋裡出來,天都黑透了,鬼鬼祟祟的。”“不能吧?”陳三的老婆孫桂英接話了,“冬生那孩子老實得很,見人都不怎麼說話。”“老實?”王翠花嗤了一聲,“老實人就不乾壞事?我跟你們說,越是悶葫蘆越愛偷腥,會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狗才咬人呢。”。“再說了,”王翠花又說,“李秀蘭那長相,雖說不算頂好看,可也不算醜。白白淨淨的,身段也好,嫁過來七年冇生養,那身子保養得跟姑娘似的。一個十九歲的小夥子,血氣方剛的,哪經得住?”“你這話說的,好像你看見什麼了似的。”孫桂英說。“我雖冇看見,有人看見了。”王翠花把聲音壓得更低,“趙大彪他婆娘劉三妹,前天晚上去井邊打水,親眼看見那小子從建國院裡出來,還慌慌張張的,差點撞她身上。”,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了。,在村裡是出了名的碎嘴子,但她有個特點——她從不憑空捏造,她說的話,十句裡有八句是真的。剩下兩句雖然添油加醋,但底子是真的。
“劉三妹親眼看見的?”陳三問。
“千真萬確。”王翠花拍著大腿說,“她當時還問了一句‘冬生你乾啥呢’,那小子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拔腿就跑了。”
“那建國呢?建國不在家?”
“建國去鎮上喝酒了,那天晚上喝得醉醺醺回來的,劉三妹的男人親眼看見的。你說巧不巧?丈夫不在家,隔壁的小夥子摸進去了,天黑了纔出來……”
王翠花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停下來,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給大家留出了足夠的時間去想象那些“冇說出來”的部分。
想象這東西比語言更有力量。你說“他們可能在說話”,冇人當回事;你說“天黑了纔出來”,什麼都不用說了,每個人腦子裡都能自動補出一整台戲。
“那林建國知不知道?”有人問。
“知道個屁!”王翠花放下茶碗,“他要是知道了,還不把那小子的腿打斷了?我跟你們說,林建國這個人,在外人麵前是條蟲,關起門來是條龍。他要是知道這事兒,那個窩囊廢怕是頭一個收拾自己媳婦。”
“這事兒可不能亂說啊。”一直冇說話的周嬸子開口了,她是村裡年紀最大的,七十多了,說話有分量,“建國媳婦這些年不容易,生不出孩子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你們這麼傳,是要出人命的。”
“喲,周嬸子,您這話說的,”王翠花不樂意了,“又不是我們編的,是劉三妹親眼看見的。再說了,她不容易,我們傳兩句就出人命了?她自己要是行得正坐得直,還怕人說?”
周嬸子歎了口氣,冇再接話。
但話已經放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到中午的時候,“林冬生跟李秀蘭有染”這個說法已經在老槐樹下的閒話圈子裡傳了個遍。到傍晚的時候,這話又添了新料——“劉三妹說看見那小子褲子都冇繫好”。
劉三妹到底看冇看見,冇人去求證。重要的是這話已經傳開了,而且越傳越離譜,越傳越有鼻子有眼。等傳到第三天的時候,版本已經變成了“林冬生跟李秀蘭在田裡就搞上了,被放牛的老孫頭撞見了”。
老孫頭是個啞巴,就算想辟謠也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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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生是第三天下午才知道這些的。
這幾天他幾乎都泡在田裡。剩下的兩畝多秧要插完,插完了還要管水,還要給秧田施肥,活計一件接一件,他從早忙到晚,回家倒頭就睡,根本冇工夫去老槐樹下聽閒話。王桂蘭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對他比平時好了些,早上給他煮了兩個荷包蛋,晚飯還多炒了一個菜。他以為他媽是心疼他乾活累,冇多想。
第三天傍晚,他從田裡回來,走到村口的時候,遇見了發小劉鐵柱。
劉鐵柱比他大一歲,二十,兩個人在一個泥坑裡長大,光屁股的時候就認識了。劉鐵柱家窮,冇讀過什麼書,十三歲就去縣城打工了,什麼活都乾過。今年年初從南方回來,說是那邊廠子效益不好裁了人,準備在縣城重新找活。這幾天在家閒著的,偶爾來找林冬生喝酒。
“冬生!”劉鐵柱從老槐樹下跑過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勁,像是憋了一肚子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咋了?”林冬生放下秧桶,擦了把汗。
劉鐵柱把他拉到一邊,離老槐樹下那幫人遠了些,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村裡人在說你啥?”
“說啥?”
劉鐵柱咬了咬牙:“說你跟李秀蘭搞上了。”
林冬生的臉“唰”地白了。
“誰說的?”
“都他媽在傳。”劉鐵柱憤憤地說,“趙大彪他婆娘劉三妹放的屁,說前天晚上看見你從李秀蘭家出來,天都黑了,還說你……說你褲子都冇繫好。”
林冬生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巴響了一聲。
“我冇有。”他說,聲音低而沉。
“我知道你冇有。”劉鐵柱拍了拍他肩膀,“你這人我還不知道?借你一百個膽子你也不敢乾這種事。但關鍵是,現在村裡人不信你冇有。你知道這幫人的嘴,傳出去的話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的。”
林冬生站在那兒,腦子嗡嗡的。
前天晚上。他確實從李秀蘭家出來。但不是他們說的那樣,他進去前後不到十分鐘,他就是拒絕了李秀蘭之後就出來了。劉三妹看見他的時候,他確實慌慌張張的——這種事換誰不慌張?他褲腰帶係得好好的,但劉三妹要說他冇繫好,他上哪說理去?
“劉三妹親口說的?”他問。
“親口說的,在老槐樹下說的,當著十幾個人的麵。”劉鐵柱說,“王翠花那個大嘴巴幫著傳,現在全村怕是都知道了。”
林冬生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邊又鋪滿了晚霞,跟三天前一模一樣。但三天前他還隻是林冬生,青山村一個老實巴交的種田小子。三天後,他變成了一個跟嫂子偷情的畜生。
“我去找劉三妹。”他說著就要走。
“你找她有啥用?”劉鐵柱一把拽住他,“她能承認自己撒謊?你去了她隻會鬨得更厲害,說你做賊心虛。這種事你越描越黑,還不如當不知道。”
“那我當不知道,他們就不說了?”
“你就忍忍。”劉鐵柱歎了口氣,“過幾天就有新的事了,誰家丟隻雞誰家媳婦跟人跑了,他們就不說你了。農村就這樣,舌頭底下壓死人,但舌頭底下也活不長,一件事新鮮不了幾天。”
林冬生知道劉鐵柱說得有道理,但他心裡憋著一團火,燒得他難受。
他不是冇被人說過閒話。他是抱養的,這件事從小到大被說了無數遍,“野種”、“撿來的”、“冇人要的”,這些詞他聽了十幾年,早就麻木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說他一個人,還扯上了李秀蘭。
李秀蘭已經夠苦了。
他想起她跪在堂屋裡的樣子,想起她說“建國他不行”時的表情,想起她那句“嫂子冇辦法了”。他拒絕了她,他覺得自己做得對。但現在謠言傳成這樣,他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知道了。”他對劉鐵柱說,“我先回去了。”
“你小心點,”劉鐵柱在他身後喊,“林建國那個人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找你麻煩。”
林冬生冇回頭。
他拎著秧桶往家走,經過林建國家矮牆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煙囪在冒煙,說明有人在做飯。堂屋的門關著,看不清裡麵。
他想喊一聲“嫂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再跟她有任何接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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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吃得很沉默。
王桂蘭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在飯桌上說了句:“這兩天村裡有些閒話,你彆往心裡去。”
林冬生扒了口飯,含混地“嗯”了一聲。
“你最近彆去隔壁了。”王桂蘭又說,語氣不容商量,“你建國哥那個人,心眼小,聽見了風就是雨。你要是再去,冇事也變成有事了。”
“我冇去過。”林冬生說。
“那就好。”王桂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東西——是擔心?還是懷疑?林冬生分不清。
林大山一直冇說話,低著頭吃飯,一碗接一碗地添,像是在用吃飯來逃避什麼。等吃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擱,說了句:“身正不怕影子斜。”
然後就起身去了院子裡抽菸。
林冬生看著養父佝僂的背影,心裡翻了一下。
林大山這輩子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也不會替人出頭,但他從來不會在背後戳你刀子。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意思是他信林冬生。
有這句話就夠了。
林冬生站起來收拾碗筷,王桂蘭擺擺手讓他去歇著,自己端著一摞碗進了灶房。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混雜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
林冬生走出堂屋,站在屋簷下。
天還冇完全黑,西邊還剩一抹暗紅。院子裡的絲瓜架上爬滿了藤,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著。他家的院子跟林建國家的院子隻隔一道矮牆,站在這個位置,他能看見那邊灶房的窗戶,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個黑影從灶房門口走出來,端著一個盆,往院子角落的雞圈走去。
是李秀蘭。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頭髮散著,走路的樣子跟平時冇什麼兩樣——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她把盆裡的東西倒進雞圈,又轉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冇有轉頭,冇有往矮牆這邊看,但就是那麼停了一下。像是一台機器突然卡住了,像是一個人突然忘了自己要乾什麼。
然後她繼續走了,進了灶房,關了門。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但林冬生覺得那五秒鐘像五個小時那麼長。
他靠在柱子上,仰頭看著天。第一顆星星已經出來了,在東邊的天空上,孤零零的,比其他的亮一些。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說,星星是天上的燈,每盞燈照著地上的一個人。你要是看見一盞燈特彆亮,那就是你的命星在看著你。
他盯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星星冇看他,他在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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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煩在第四天來了。
那天上午,林冬生在田裡管水。秧插下去第四天了,要保證田裡有一層淺水,不能多也不能少。他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走,每隔一段就放一道水,低著頭,彎著腰,乾得很仔細。
遠處傳來罵聲的時候,他一開始冇在意。
青山村隔三差五就有人吵架,不是東家占了西家的田埂,就是南家的雞啄了北家的菜。罵街是青山村的一門藝術,每個婆娘都精通此道,能站在自家門口對著空氣罵上兩個小時不重樣。
但這次的罵聲不太一樣。
罵街的一般都是婆娘,今天罵人的是個男人。
而且那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在往他這個方向走。
林冬生直起腰,把手搭在額頭上往那邊看。
村口的路上走來一幫人,五六個,領頭的是趙大彪。
趙大彪三十五歲,青山村一霸。他爹趙德厚在鎮上開了個磚廠,在村裡橫著走,誰都不敢惹。趙大彪繼承了老子的脾氣,還青出於藍,十五歲就開始在鎮上混,打過架、蹲過號子,三十歲那年接了磚廠,成了青山村第一個開小汽車的人。
他今天冇開小汽車,他走路來的。
赤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脖子上掛著一條黃澄澄的金鍊子,粗得像狗鏈子。左手拎著一瓶白酒,右手拿著一條毛巾,邊走邊擦臉上的汗。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林冬生都認識——趙大彪的弟弟趙二虎,磚廠的幾個工人,都是膀大腰圓的主兒。
趙大彪走到田埂頭上站住了,把手裡的酒瓶子往地上一頓,瓶子冇碎,穩穩噹噹地立在田埂上。
“林冬生!”他喊了一嗓子。
聲音很大,震得田裡的水都起了一圈漣漪。
林冬生扛著鋤頭走過去,在田埂另一頭站定。兩個人隔了十來步,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田埂和一渠清水。
“彪哥。”林冬生叫了一聲,語氣不卑不亢。
趙大彪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颳了一遍,最後落在他臉上。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聽說你小子最近挺厲害啊。”趙大彪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搞了林建國的媳婦?”
林冬生握緊了鋤頭柄。“彪哥,那是謠言。”
“謠言?”趙大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幾個人都笑了。他轉回來,“劉三妹親眼看見的,你說謠言?”
“我冇做過。”
“你冇做過?”趙大彪往前走了兩步,離林冬生更近了,“那我問你,前天晚上你去林建國家乾啥了?”
林冬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能說什麼?說李秀蘭跪下來求他借種?這種事能說嗎?
趙大彪看著他的表情,笑得更歡了。“說不出來了?心虛了?林冬生啊林冬生,你說你這個人,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冇想到是個悶**。搞誰不好,搞自己本家的嫂子,你也不怕雷劈?”
“我冇搞。”林冬生咬著牙說。
“你再說一遍?”
“我冇搞。”
趙大彪的臉色變了。
他這個人,最煩的就是嘴硬的。你要是有錯就認,他興許罵兩句就走了。你要是死不認賬,他就覺得你在打他的臉。在青山村,冇有人敢打趙大彪的臉。
“行,嘴硬是吧。”趙大彪點了點頭,偏頭對身後的人說,“二虎,去把林建國叫來。”
趙二虎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林冬生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趙大彪要乾什麼。趙大彪不是來給他主持公道的,他是來看熱鬨的,是來踩人的。他要把林建國叫來,當著眾人的麵讓這件事鬨大,鬨得越大越好,這樣全村人都知道趙大彪在青山村說一不二。
“彪哥,這是我跟建國哥的事,跟你沒關係。”林冬生說。
“沒關係?”趙大彪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林冬生,你搞搞清楚,青山村的事,哪件跟我趙大彪沒關係?這個村,我說了算。”
他的手指頭很粗,戳在胸口上生疼。
林冬生冇躲,也冇說話。
他看著趙大彪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凶狠,帶著一股子酒氣。趙大彪喝了酒,說話的時候撥出的氣都是酒精味,混著菸草和蒜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看什麼看?”趙大彪又戳了一下,“不服氣?”
林冬生垂下眼睛。“冇有。”
後麵的幾個人笑了起來,有人說“這小子慫了”,有人說“彪哥彆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林冬生不覺得自己慫。他隻是知道,這個時候硬碰硬冇有好處。他一個人,扛著一把鋤頭,對麵五六個大男人,打起來他占不到便宜。而且這事本身就不光彩,鬨大了丟人的不是趙大彪,是他和李秀蘭。
等了大約十分鐘,林建國來了。
林建國是被趙二虎拽來的,衣服都冇穿整齊,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趿拉著拖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跑到田埂上,看見趙大彪,看見林冬生,看見一幫人,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是慌張,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彪、彪哥。”他氣喘籲籲地說,“找我啥事?”
趙大彪一把摟住林建國的肩膀,親熱得像親兄弟。“建國啊,我問你個事,你老實跟我說。”
“啥、啥事?”
“你媳婦,李秀蘭,是不是跟這小子有一腿?”
田埂上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建國身上。
林建國看了看趙大彪,又看了看林冬生,嘴唇哆嗦了幾下,冇發出聲音。
“你倒是說話啊。”趙大彪拍了拍他的臉,力氣不輕,拍得啪啪響,“你是冇聽見,還是裝傻?”
“我……”林建國嚥了口唾沫,“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趙大彪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滋味,“你的媳婦,你自己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林建國的聲音越來越小,“冬生他……他跟我家是鄰居,平時來往多,但是……但是不會吧……”
“怎麼不會?”身後有人接話,“劉三妹親眼看見的。”
林建國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趙大彪鬆開他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田埂上的所有人。
“鄉親們都聽見了啊!”他大聲說,“林建國說他不知道!自己的媳婦跟人搞上了,他說不知道!你們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冇有人回答。
田埂上就這些人,遠處田裡乾活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往這邊張望,但誰也不敢過來。青山村的事,趙大彪說了算,這個規矩大家都懂。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趙大彪走到林冬生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這個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要是認了,賠建國點錢,寫個保證,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認……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什麼規矩?”林冬生問。
趙大彪指了指田裡的水。“你脫了褲子下去,在田裡走三圈,一邊走一邊喊‘我搞了李秀蘭’。喊完了,這事就算了。以後誰也不許再提。”
幾個人笑了起來。
林冬生盯著趙大彪,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我冇搞過。”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喊。”
趙大彪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對身後的人說:“你們都聽見了。”
然後他猛地轉回來,一拳砸在林冬生臉上。
那一拳又快又狠,砸在林冬生的鼻梁上,一股熱乎乎的東西立刻從鼻孔裡流了出來。林冬生往後踉蹌了兩步,腳踩進田裡,泥水濺了一身。他冇倒,站穩了,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全是血。
“我再問你一遍,”趙大彪把指關節掰得嘎巴響,“你搞冇搞?”
林冬生看著他,冇說話。
趙大彪又一拳打過來,這次打在嘴角上,嘴唇破了,鹹腥的血流進嘴裡。林冬生又退了兩步,這次一隻腳踩進了深水裡,差點摔倒,鋤頭掉在了地上。
“彪哥,”林建國突然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彆、彆打了,這事算了,算了。”
趙大彪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嫌棄。“你他媽窩囊廢,你媳婦被人搞了你還算了?你還是不是男人?”
林建國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了。
趙大彪又轉向林冬生,這次冇打,而是蹲下來,跟蹲在田裡的林冬生平視。
“小子,我跟你說個道理。”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在青山村,我趙大彪說的話就是規矩。我說你搞了,你就是搞了。你不認,我就打到你認。你今天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林冬生抬起頭,滿臉是血,但眼睛很亮。
“彪哥,”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你說的話是規矩,那我說的話就不是規矩。但我有一句話要說——我冇搞過。打死我,我也是這句話。”
趙大彪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從地上撿起那瓶白酒,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胸口的金鍊子上。
“行,有種。”他把酒瓶子遞給旁邊的人,“給他點教訓,彆打死了,打死了冇意思。”
幾個人圍了上來。
林冬生從田裡爬起來,退到田埂上,彎腰撿起鋤頭,橫在身前。
“誰敢過來?”他說。
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那股子狠勁讓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林冬生這個人,在青山村生活了十九年,從來冇有人見他跟誰紅過臉。他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人,吃苦耐勞,不爭不搶,見誰都笑嗬嗬的。要不是這次的事,村裡人甚至記不住他的聲音是什麼樣。
但現在他握著鋤頭站在田埂上,滿臉是血,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趙二虎第一個衝上去。
林冬生掄起鋤頭,鋤刃貼著趙二虎的耳朵飛過去,差一點就削掉了他的耳朵。趙二虎嚇得往後一縮,一屁股坐在地上。
“媽的,還真敢動手!”後麵的人火了,兩個人一左一右衝上來,一個搶鋤頭,一個打後背。
林冬生畢竟隻有一個人,鋤頭被搶走了,後背捱了一拳,膝蓋被人從側麵踢了一腳,“撲通”一聲跪在田埂上。然後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打在背上、肩膀上、後腦勺上。
他抱著頭蜷在地上,一聲不吭。
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槌衣服。
林建國站在一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他看了看地上的林冬生,又看了看打人的趙大彪,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厲害。
“行了行了。”趙大彪終於開口了。
幾個人停了手。
林冬生趴在地上,渾身是泥,嘴角和鼻子裡都在流血,左眼眶青了一大塊,衣服破了幾個洞。
趙大彪走過去,蹲下來,揪著林冬生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
“現在認不認?”
林冬生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慢慢聚焦在趙大彪臉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趙大彪以為他要說話,湊近了些。
林冬生“呸”了一口,一口血沫子吐在趙大彪臉上。
田埂上安靜了一秒鐘。
然後趙大彪暴怒地站起來,一腳踹在林冬生胸口。那一腳很重,林冬生整個人往後翻了個滾,胸口像被大錘砸過一樣,喘不上氣。
“媽的,給臉不要臉!”趙大彪罵了一句,又補了一腳。
“彪哥!”林建國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尖得變了調,“彆打了!真的會打死人的!”
趙大彪喘著粗氣,低頭看了看林冬生,又看了看自己鞋上的血,厭惡地皺了皺眉。
“行,今天就這樣。”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林建國,你媳婦的事,你自己看著辦。要是我再聽見什麼閒話,我找你算賬。”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趙二虎和幾個工人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笑罵,好像剛纔隻是打了一隻不聽話的狗。
田埂上隻剩下林建國和林冬生。
林建國蹲下來,伸手想去扶林冬生,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冬生……”他叫了一聲,聲音乾澀。
林冬生趴在地上,慢慢翻了個身,仰麵朝天。
天很藍,藍得不像話。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悠閒得讓人恨得牙癢癢。一隻麻雀落在田埂上,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又飛走了。
“你走吧。”林建國突然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決。
林冬生轉過臉看著他。
“你走,離開青山村。”林建國站起來,背對著他,“你在這裡,這事就冇完。你走了,過幾天就冇人說了。”
“我冇搞過。”林冬生說,聲音嘶啞。
“我知道。”林建國說,但冇有回頭。
林冬生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撿起鋤頭,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走冇幾步,看見劉鐵柱從村子方向跑過來,臉上的表情比前天還難看。
“冬生!”劉鐵柱跑到他麵前,看見他滿臉是血的樣子,愣住了,“我操,誰打的?趙大彪?”
林冬生點了點頭。
“我他媽去找他!”劉鐵柱轉身就要走。
“彆去。”林冬生一把拽住他,手上的力氣不大,但劉鐵柱還是站住了。
“你就這麼算了?”劉鐵柱眼睛紅了。
“不算了還能怎樣?”林冬生苦笑了一下,“打回去?我打不過他。告他?鎮上派出所他有人。我能怎麼辦?”
劉鐵柱攥著拳頭,指節嘎巴響。
“冬生,你聽我說,”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剛纔在鎮上聽說了個事。周遠山,就是供銷社那個主任,說是要招幾個學徒,學木工。你不是一直想學門手藝嗎?這是個機會。”
林冬生抬起頭。
“你去鎮上找周主任,”劉鐵柱說,“他在供銷社說話算數,跟他學木工,總比在村裡種地強。等你學了手藝,在縣城站穩了腳跟,誰他媽還敢欺負你?”
林冬生沉默了很久。
他回頭看了一眼青山村。村子安安靜靜地蹲在坡上,白牆黑瓦,炊煙裊裊,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再想想。”他說。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村子。
經過林建國家矮牆的時候,他看見李秀蘭站在院子中間。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上衣,頭髮紮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一株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植物。
林冬生冇有看她,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什麼,還是在保護什麼。他隻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跟這個女人有任何交集。
哪怕隻是看一眼,都不行。
因為流言的種子已經種下了,澆水的不是他,不是李秀蘭,是青山村的每一個人。而那顆種子已經發芽了,正在瘋長,快要長成一棵大樹。
樹蔭底下,誰都看不見光。
那天晚上,林冬生躺在床上,渾身疼得睡不著。
他的肋骨可能斷了一根,呼吸的時候胸口會發出一聲奇怪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嘴唇上的傷口結了痂,但一說話又會裂開,滲出一點血絲。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隻能透過一條縫看世界。
窗外有月亮,很亮很亮,亮得刺眼。
隔壁傳來林建國的罵聲,比以往更大聲,更凶狠。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你乾的好事,現在全村都知道了!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我打死你!”
然後是打人的聲音,悶悶的,一聲接一聲。
再然後是李秀蘭的哭聲,壓抑著的、悶悶的哭聲,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林冬生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他想衝過去。
他想砸開那扇門。
他想對林建國說:你自己不行,你憑什麼打她?
但他冇有動。
他隻是躺在黑暗中,聽著那些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一聲一聲地聽。
那些聲音像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他的骨頭裡。
穀雨才過了四天。
但這個春天,對林冬生來說,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