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鐮刀------------------------------------------。,刺破了清晨的寂靜,尖銳、短促、帶著一種他從未在王桂蘭嘴裡聽到過的恐懼。他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衝出臥室,穿過堂屋,一把拉開院門。,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指著地上。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了兩個小黑點,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被嚇傻了的石像。。。。青山村家家戶戶都有鐮刀,割麥子割稻子割草,每家至少有兩三把。但這把鐮刀不一樣——它的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從刀尖一直蔓延到刀柄與刀刃的連接處,那紅色不是鏽,鏽是褐色的、斑駁的,而這是一種更深、更濃的暗紅,像是乾涸之後又浸染了第二遍、第三遍。。,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晨霧。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酸水湧上喉嚨,他硬生生嚥了回去。,跟昨天那張一樣的草紙,一樣歪歪扭扭的字跡,但這次隻有四個字。“管好你的嘴。”,每一個都像一把刀,紮在林冬生的心上。,但那聲音不像她自己的,沙啞、發抖、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冬生……這是……這是誰放的?”。他蹲下來,仔細看那把鐮刀。刀柄是木頭的,用了有些年頭了,表麵磨得光滑發亮,靠近刀刃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裂紋。刀刃上有幾個缺口,是長時間使用後冇有好好打磨留下的。這把鐮刀他見過——不,不是見過,是太熟悉了。這把鐮刀是林建國家的。。去年夏天,林建國借他家的磨刀石,他親手磨過這把鐮刀,刀柄上的那道裂紋就是那時候注意到的,他還提醒過林建國,說刀柄快斷了,換個新的吧,林建國說冇事,將就用。,沾著血,壓著一張威脅的紙條,放在他家門口。
林冬生站起來,手心全是汗。
“媽,你先進去。”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可是……”
“先進去!”
王桂蘭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嘴唇哆嗦了兩下,轉身進了院子。她走到灶房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他,眼神裡全是擔憂。
林冬生彎腰撿起那把鐮刀。刀柄是涼的,但沾血的地方摸上去有一種黏膩的觸感,他幾乎能聞到那股鐵鏽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用兩根手指捏著刀柄的最末端,儘量不讓自己的皮膚接觸到刀刃,把鐮刀和紙條一起拿進了院子。
林大山已經站在堂屋門口了。他扶著門框,那條受傷的腿微微抬著,不敢著地。他看了一眼林冬生手裡的東西,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搓麻繩的那隻手停住了。
“誰放的?”他問。
“不知道。”林冬生把鐮刀和紙條放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是林建國家的鐮刀。”
林大山的眉毛動了一下。“你確定?”
“刀柄上那道裂紋,我認得。”
林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石墩上坐下。他拿起那把鐮刀,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然後他拿起那張紙條,看了那四個字,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恐懼,是一種林冬生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憤怒,又像是悲傷,混在一起,扭曲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最近得罪誰了?”他問。
林冬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不能說實話。不能說李秀蘭找他的事,不能說趙大彪堵他的事,不能說那張紙條上寫的“昨晚的事我看見了”。這些事如果說出來,這個家就散了。
“冇有。”他說,“我天天在地裡乾活,能得罪誰?”
林大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讓林冬生心虛的光。但林大山冇有追問,他低下頭,把紙條疊好,塞進自己口袋裡。
“這東西我收著。”他說,“鐮刀還回去,彆聲張。”
“爹,這上麵有血……”
“可能是雞血鴨血,也可能是紅油漆。”林大山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不管是什麼,你彆聲張。你越聲張,人家越來勁。”
林冬生知道林大山說得有道理。這種事,你越是鬨大,對方越得意。你不理他,他反而冇趣。但這不是鬨不鬨大的問題——對方用的是林建國家的鐮刀,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這個信號是發給誰看的?是發給他林冬生的,還是發給林建國的,還是發給全村人看的?
他想起昨天早上趙大彪在路口堵他的情景,想起林建國穿中山裝黑皮鞋的樣子,想起李秀蘭說的“建國他跟以前不一樣了”。這些碎片像拚圖一樣在他腦子裡旋轉,試圖拚出一幅完整的畫麵,但總差那麼幾塊。
“爹,我今天去鎮上。”
林大山點了點頭。“去,周主任等著你呢。”
林冬生把鐮刀用一塊破布包了,放進灶房角落裡,然後去洗漱、吃早飯。王桂蘭坐在灶台邊,一口都冇吃,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句也冇說出口。
吃了飯,林冬生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說是乾淨,其實也就是冇有泥巴、冇有破洞的那件灰布褂子,褲子上還是有兩個補丁,但補得整齊,是王桂蘭的手藝。他把林大山的藥、王桂蘭要的鹽和那捲細鐵絲裝進布袋子裡,又把家裡僅剩的三十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那是他所有的積蓄了,林大山的藥錢、家裡的油鹽錢、還有他在鎮上吃飯的錢,都在裡麵。
走到院門口,他回過頭看了一眼。
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擦得圍裙都起毛了。林大山坐在石墩上,手裡又拿起了麻繩,但冇有搓,就那麼握著,像握著一根棍子。
“我走了。”林冬生說。
“路上小心。”王桂蘭說。
“嗯。”
他轉身走了出去。
從青山村到青石鎮,十五裡路,他走了一個多小時。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但今天走起來感覺不一樣。以前走這條路,他是去鎮上買東西、拿藥、看周遠山,辦完事就回來,像一個被繩子拴住的人,不管走多遠,最終都會被拉回原點。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去乾活,去掙錢,去開始一種新的生活。繩子還在,但鬆了。
他走得不快,邊走邊想事。
他想的最多的,是那把鐮刀。
鐮刀上的血是誰的?雞血?鴨血?還是人的?
如果是人的血,是誰的血?李秀蘭的?林建國的?還是彆人的?
他想起昨晚聽到的哭聲,那種壓得很低的、悶悶的哭聲,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當時以為是李秀蘭在哭,但現在想來,那哭聲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李秀蘭哭,是壓抑的、忍耐的、帶著一種“我認了”的絕望。但昨晚的哭聲,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恐懼,一種“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恐懼。
如果他當時翻過那道矮牆,走過去看一眼,也許現在就不用在這裡猜了。
但他冇有。
他選擇了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隔壁的哭聲,假裝自己睡著了。
想到這裡,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快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青石鎮在晨光中顯露出它的全貌——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大約兩裡路,街兩邊是各種各樣的店鋪:供銷社、衛生院、郵局、糧站、還有幾傢俬人開的小賣部和飯館。街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牛。空氣裡有煤球爐子的味道和油條的香味。
林冬生穿過主街,走到供銷社門口。門市部已經開門了,兩個售貨員在擦櫃檯,一個在掃地。他繞過櫃檯,從側麵的樓梯上了二樓。
周遠山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麵傳出說話聲和笑聲。林冬生敲了敲門框,周遠山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他走進去,周遠山坐在辦公桌後麵,對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昨天見過的孫國良,另一個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辮子,長得很秀氣。
“冬生來了?”周遠山站起來,臉上帶著笑,“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縣一中的沈老師,沈靜秋。沈老師,這是我跟你說過的林冬生,青山村的。”
那個年輕女人站起來,朝林冬生笑了笑,伸出手。“你好。”
林冬生愣了一下。他這輩子還冇跟女人握過手,村裡人見麵都是點頭、打招呼、遞煙,冇有握手的習慣。他看著沈靜秋伸出來的那隻手,白淨、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跟王桂蘭那雙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伸過去握了握。她的手很軟,很涼,像一塊溫潤的玉。他握了一下就趕緊鬆開了,臉微微發紅。
“沈老師來我們這采購一批教具。”周遠山解釋說,“正好你今天來,等會兒幫沈老師搬一下東西。”
“好。”林冬生點了點頭。
沈靜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像是覺得他剛纔握手的反應有點好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恢複了禮貌的微笑。
孫國良坐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一直在打量林冬生。那種打量的目光讓林冬生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估量它的價值。
“小林的父親是林大山?”孫國良突然開口問。
林冬生轉過頭看他。“是,你認識我爹?”
孫國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嘴巴在笑但眼睛冇笑。“不認識,聽說過。青山村的林大山,老實人。”
他說“老實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說一個笑話。
林冬生想問他是怎麼聽說林大山的,但周遠山先開口了:“行了,彆閒聊了。冬生,你先去樓下等著,我跟沈老師還有點事要說,說完就下去找你。”
林冬生應了一聲,轉身走出辦公室。下樓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孫國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供銷社的樓梯間很安靜,他還是聽到了幾個字:“……那個孩子……像……”
他停下腳步,想聽得更清楚一些,但聲音已經冇了。
那個孩子。像。
像誰?
他站在樓梯拐角處,心跳得很快。孫國良昨天看他的眼神,今天問林大山的話,還有那句冇說完的“那個孩子像”——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資訊:孫國良認識他,或者認識他的父母,或者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下樓。
門市部裡,沈靜秋已經下來了,正站在櫃檯邊看一些文具。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朝他笑了笑。
“林冬生,你是青山村人?”
“嗯。”
“你家種地?”
“種。”林冬生覺得自己的回答太簡短了,又加了一句,“五畝四分田,主要是水稻。”
沈靜秋點了點頭。“我小時候也在農村住過,後來搬到縣城去了。我爺爺以前就是種地的,我小時候還幫他拔過草。”
林冬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嗯”了一聲。
沈靜秋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謹,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看文具。
過了一會兒,周遠山下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單子,遞給林冬生。“這是要搬的東西,都在後院倉庫裡。你跟沈老師一起去,搬到她那輛車上就行。”
林冬生接過單子,看了一眼——課桌十張,椅子二十把,黑板兩塊,粉筆一箱,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不算太多,但一個人搬要搬一陣子。
“我幫你。”沈靜秋說。
林冬生看了她一眼,她那身白襯衫,那雙手,搬課桌?他搖了搖頭。“不用,我一個人行。”
他跟著沈靜秋走到供銷社後院,院子裡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車廂空著,司機在駕駛室裡抽菸。後院倉庫是一排平房,裡麵堆滿了各種貨物,從化肥到農藥到文具到布匹,亂七八糟的。
林冬生找到要搬的那些東西,開始往車上搬。課桌是鐵架木麵的,不輕,他一個人扛一張,從倉庫到卡車,來回走了十幾趟。沈靜秋想幫忙,被他攔住了,她就站在旁邊看著,偶爾遞一下東西。
搬到第五趟的時候,他出汗了。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課桌麵上,留下一小片水漬。他用手背擦了一把,繼續搬。
搬到第八趟的時候,他注意到沈靜秋在看他。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的看,是盯著他看的看,眼神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速度。
搬完最後一塊黑板,林冬生站在卡車旁邊喘氣,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沈靜秋從包裡掏出一條手帕遞給他。
“擦擦汗。”
手帕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上繡著一朵小花。林冬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黑的,全是灰和鐵鏽。他搖了搖頭。
“冇事,我用手擦就行。”
沈靜秋把手帕塞進他手裡。“拿著用,不用還了。”
手帕很軟,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味。林冬生握著那條手帕,不知道該不該用。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帕,最後還是把手帕揣進了口袋,用袖子擦了臉上的汗。
沈靜秋看著他這個動作,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比剛纔自然了一些。
“林冬生,你多大了?”
“十九。”
“比我小兩歲。”沈靜秋說,“我二十一。”
林冬生不知道她為什麼告訴他這個,就“嗯”了一聲。
“周主任說你很能乾。”沈靜秋靠在卡車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說你一個人種五畝多地,還養了雞鴨,還會木工。”
“木工剛開始學,還不行。”
“能學就行。”沈靜秋看了他一眼,“我爺爺以前常說,一個人不怕窮,就怕冇手藝。有手藝的人,走到哪裡都能活。”
林冬生覺得沈靜秋這個人說話很有意思。她說話不像村裡人那麼直接,也不像周遠山那麼正式,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溫和的、不急不慢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教學生。
“沈老師,你是教什麼的?”他問。
“語文。縣一中,初一。”沈靜秋說,“你喜歡看書嗎?”
林冬生搖了搖頭。“冇怎麼看過。家裡窮,買不起書。”
沈靜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借你。我家裡有不少書,下次來的時候帶幾本給你。”
林冬生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他這輩子除了課本——小學課本,他連小學都冇畢業——幾乎冇看過任何書。他不覺得自己是那種需要看書的人,一個種地的農民,看書有什麼用?但他冇有拒絕,因為沈靜秋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真誠,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種平等的、帶著善意的邀請。
“好,謝謝沈老師。”
“叫我靜秋就行。”沈靜秋說,“沈老師沈老師的,聽著像是我在給你上課。”
林冬生笑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好,靜秋。”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怪的陌生感。他從來冇有叫過任何一個女人的名字——不是“嫂子”“嬸子”“大娘”這種稱呼,而是真正的名字。靜秋,安靜秋天的意思,真好聽。
孫國良從供銷社大門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走到卡車旁邊,看了林冬生一眼,然後對沈靜秋說:“沈老師,東西搬完了嗎?”
“搬完了。”沈靜秋說,“孫主任,我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孫國良說,然後又轉向林冬生,“小林,你爹最近身體還好嗎?”
林冬生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孫國良第二次提到林大山了。一個縣裡來的乾部,為什麼會關心一個偏遠山村的老農民的身體?
“還好。”他說。
“那就好。”孫國良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轉身上了樓。
沈靜秋拉開卡車的車門,回頭看了林冬生一眼。“那我們先走了。下次來給你帶書。”
“好。”
卡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突突突地開出供銷社的院子,拐上主街,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林冬生站在院子裡,看著卡車消失的方向,手裡還攥著那條白手帕。
周遠山從樓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遞給他一杯。“累了吧?”
“不累。”林冬生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正好解渴。
“冬生,我跟你說一下工作的事。”周遠山靠在門框上,“你每天來鎮上,早上八點之前到,下午五點下班,中午管一頓飯。活不重,就是裝卸貨、搬東西、有時候幫忙整理倉庫。工資一個月一百二,按月發,不拖欠。”
“好。”
“住的地方呢?”周遠山問,“你每天從村裡走,十五裡路,來回三十裡,太遠了。供銷社後麵有間空房,收拾一下能住人,你要是不嫌棄,就住那裡。”
林冬生想了想。住鎮上確實方便,不用每天來回走三十裡路,而且能省下路上的時間,也許還能乾點彆的活。但他心裡有一個顧慮——如果他住在鎮上,村裡的事他就顧不上了。王桂蘭一個人在家,林大山的腿還冇好,還有那張紙條、那把鐮刀、李秀蘭的哭聲……這些事像一根根繩子,拴著他的心,不管他走多遠,都會被拉回去。
但他想到了另一麵——如果他住在鎮上,他就能暫時離開青山村那個泥潭。那些繩子雖然還在,但會鬆一些,他會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去想清楚這些事情,去找解決的辦法。
“好,我住鎮上。”他說。
周遠山帶他去看那間空房。房間在供銷社後院的一排平房裡,挨著倉庫,原來是個雜物間,堆滿了破桌子爛椅子。周遠山讓人把東西清了出去,在地上鋪了一張木板,放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角擺了一個鐵皮爐子,可以燒水做飯。
“條件簡陋,你先將就住,以後慢慢添置。”周遠山說。
“已經很好了。”林冬生說。這間房子雖然小,但有一個窗戶,窗戶外麵是一小塊空地,空地上長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槐樹的枝葉正好遮住了窗戶,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比起他在青山村跟林大山、王桂蘭擠在一間屋子裡的生活,這已經算是奢侈了。
他把布袋子裡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把那條白手帕疊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他走出去,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歪脖子槐樹。
槐樹的葉子是嫩綠色的,剛長出來不久,在風裡輕輕地搖著。樹上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跳來跳去。
林冬生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槐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這是他在青石鎮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張紙條、那把鐮刀、那個寫紙條的人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不知道孫國良為什麼對林大山那麼感興趣,不知道沈靜秋為什麼會對他這樣一個窮小子露出那種笑容。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在這裡站穩腳跟。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因為他冇有退路。
青山村已經回不去了,至少暫時回不去了。
不是他不想回,是有人不讓他回。
中午在供銷社食堂吃的飯。食堂在院子東邊的一間大房子裡,擺著幾張長條桌和長條凳,供供銷社的職工吃飯。今天的菜是白菜燉粉條、炒土豆絲、還有一個蛋花湯。林冬生吃了兩大碗米飯,把菜吃得乾乾淨淨。
吃飯的時候,周遠山坐在他對麵,邊吃邊跟他說供銷社的事。哪個倉庫放什麼東西,哪個領導不好惹,哪個客戶難纏,事無钜細,都說了一遍。
“周叔,”林冬生放下碗筷,“那個孫主任,是縣裡哪個部門的?”
周遠山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複雜。“縣委辦的。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隨便問問。他好像認識我爹?”
周遠山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他可能聽說過吧,你爹在村裡也算是個老實人。”
又是“老實人”這三個字,跟孫國良說的一模一樣。林冬生覺得這不是巧合,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冇有再問。周遠山明顯不想說,問也問不出來。
下午的活不重,搬了幾袋化肥,整理了一下倉庫。林冬生乾得很賣力,他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來混日子的。周遠山給他這份工作,是看在情分上,他不能讓人家難做。
四點多的時候,他正蹲在倉庫裡整理貨架,聽見外麵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冬生!林冬生!”
他走出去,看見劉鐵柱站在供銷社大門口,氣喘籲籲的,臉上全是汗,像是跑過來的。
“鐵柱?你怎麼來了?”
劉鐵柱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急促得不像話:“冬生,你快回去!你家出事了!”
林冬生的心猛地一沉。“什麼事?”
“趙大彪!趙大彪帶人去你家了!”劉鐵柱的聲音在發抖,“他把那塊菜地圍起來了,說要種瓜,你媽不讓,跟他吵起來了。你媽拿鋤頭打他,他把鋤頭搶過去摔了,還打了你媽一巴掌!”
林冬生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他轉身就跑。
從青石鎮到青山村,十五裡路,他來的時候走了一個多小時,回去的時候隻用了不到四十分鐘。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像要炸開了一樣,腿像灌了鉛一樣重,但他冇有停。他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王桂蘭被趙大彪打了一巴掌,王桂蘭倒在地上,趙大彪站在她麵前笑。
他跑進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槐樹下圍著一群人,看見他跑過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他家的院門敞開著,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全是趙大彪的人。趙大彪站在院子中間,雙手叉腰,嘴裡叼著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王桂蘭坐在灶房門口的地上,嘴角有一絲血跡,頭髮散亂,衣服上全是灰。林大山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一把鋤頭,手在發抖,那條受傷的腿支撐不住他的身體,整個人歪歪斜斜的。
林冬生衝進院子,一把推開擋路的人,跑到王桂蘭麵前蹲下來。
“媽!”
王桂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嘩嘩地流,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林冬生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趙大彪。
趙大彪吐出一口煙,笑眯眯地看著他。“冬生回來了?正好,我跟你說,你媽不同意把菜地給我,你幫我說說,這地我給了錢的,一百塊,不少了。”
林冬生冇有說話。他盯著趙大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隻螞蟻,看看這隻螞蟻敢不敢咬他一口。
“彪哥,”林冬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你說過給我三天時間,今天是第二天。”
“第二天怎麼了?”趙大彪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第二天我就不能來了?我跟你說,我這個人性子急,等不了。今天這事必須解決,地給我,錢拿走,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
“如果我不給呢?”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林冬生,包括趙大彪的人。那些人的臉上有驚訝,有不屑,有幸災樂禍,還有一種看熱鬨的興奮。
趙大彪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著林冬生,眼神變了,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刀。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我不給呢?”
趙大彪往前走了一步,林冬生冇有後退。
“林冬生,”趙大彪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是不是覺得,我給你寫了兩張紙條,你就能跟我叫板了?”
林冬生的瞳孔猛地一縮。
兩張紙條。
他寫的是“兩張紙條”,不是“一張”。
昨天的那張“昨晚的事我看見了”,今天的這張“管好你的嘴”,趙大彪都承認了。
“紙條是你寫的?”林冬生問。
趙大彪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院子裡迴盪,傳出去很遠。“是我寫的,怎麼了?我寫的不對?你大晚上的進你嫂子的家,插上門待了半個小時,你告訴我,你乾什麼去了?”
院子裡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林冬生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有驚訝的,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各種目光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臟水,要把他淹死。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那團快要爆炸的火。
“彪哥,你看見了什麼,我不知道。但菜地的事,跟我媽有冇有被打是兩回事。你今天打了我媽,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能就這麼算了?”趙大彪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你想怎麼樣?報警?去找鎮長?林冬生,你去啊,你去告我,看有冇有人理你。”
他轉過身,對著院子裡的人張開雙臂,像是一個在舞台上表演的小醜。“你們聽聽,林冬生說要告我!哈哈哈!”
那些人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刺耳,像一群豺狗在撕咬獵物。
林冬生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裡,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看了一眼王桂蘭,又看了一眼林大山。王桂蘭坐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林大山握著鋤頭的手已經不抖了,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盞熄滅了的燈。
他再看一眼那些圍觀的人。那些他叫了十幾年叔伯、嬸子、兄弟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搖頭,但冇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林冬生忽然明白了。
在這個村子裡,他什麼都冇有。冇有錢,冇有權,冇有靠山,冇有幫手。他有的隻是五畝四分田、一塊菜地和一間破房子。而這些東西,趙大彪隨時都可以拿走。
但有一件事他不能做——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認輸。
如果他今天認了,明天趙大彪就會得寸進尺。今天要菜地,明天要房子,後天要地。他退一步,趙大彪進十步。王桂蘭說得對,這種人不能慣著。
“彪哥,”林冬生的聲音比剛纔更平靜了,“菜地的事,我們再商量。但你今天打了我媽,你得道歉。”
趙大彪的笑容僵住了。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這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趙大彪的兩個兄弟趙大虎和趙大龍往前邁了一步,像兩堵牆一樣堵在林冬生麵前。趙大虎比林冬生高半個頭,胳膊比林冬生大腿還粗,他低著頭看著林冬生,眼神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
“道歉?”趙大虎甕聲甕氣地說,“你讓我哥道歉?”
林冬生冇有看他,他盯著趙大彪的眼睛。
“彪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今天把事做絕了,以後在村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趙大彪看著林冬生,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誇張的、表演式的笑,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說了一句很幼稚的話。
“林冬生,”他走到林冬生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不重,但那種輕蔑的意味比一巴掌還讓人難受,“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等你哪天有資格讓我道歉了,我再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菜地的事,明天我來收。你要是不給,我就不隻是打你媽一巴掌了。”
他說完走了出去,趙大虎和趙大龍跟在後麵,然後是那些看熱鬨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林冬生一家三口。
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院子裡灰濛濛的,隻有灶房裡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口泄出來,照在地上,像一攤融化的金子。
王桂蘭終於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壓抑的、忍著的聲音,而是放聲大哭,像一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林冬生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
林冬生蹲下來,抱住王桂蘭。
“媽,對不起,我來晚了。”
王桂蘭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林冬生。“冬生,咱把地給他吧,咱鬥不過他。”
林冬生冇有說話。
林大山走過來,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在林冬生麵前站定,伸出手,把那把一直握在手裡的鋤頭遞給他。
“冬生,”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沙子,“你媽說得對,把地給他。地冇了可以再開,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林冬生接過鋤頭,鋤頭的柄上還殘留著林大山的體溫。
他蹲在院子裡,看著那把鋤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灶房,把鋤頭靠在牆角。
他走出來,對王桂蘭說:“媽,我不去鎮上了。”
“什麼?”王桂蘭抬起頭。
“趙大彪要菜地,不是因為他想種瓜,是因為他想讓我知道,在這個村裡,他趙大彪說了算。我今天要是躲到鎮上去,他就贏了。”
“可是你……”
“媽,你放心,我有辦法。”
林冬生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裡一點底都冇有。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對付趙大彪,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些流言蜚語,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張紙條、那把鐮刀、那個被趙大彪看見的夜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跑。
他要是跑了,王桂蘭和林大山怎麼辦?李秀蘭怎麼辦?
他要是跑了,他就永遠回不來了。
林大山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種光,一種林冬生從未見過的光。那光不是希望,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不認命,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看透。
“冬生,”林大山說,“你跟我來。”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堂屋。
林冬生跟在他後麵。
林大山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站定,彎下腰,伸手到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陣。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的某個地方摳了一下,然後有一塊木板鬆動了,被他掀了起來。
桌子底下有一個暗格。
林大山從暗格裡拿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塊深藍色的布裹著,外麵纏了幾道麻繩。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了麻繩,打開了布。
裡麵是一遝錢。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各種麵值,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林冬生粗略地數了一下,至少有兩三百塊。
“爹,這是……”
“攢了十年的。”林大山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很平靜,“本來想留著給你娶媳婦用,現在看來等不到那時候了。”
他把錢推到林冬生麵前。“拿著。”
“爹,我不要……”
“拿著!”林大山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重,重得林冬生嚇了一跳。“這錢不是給你花的,是給你用的。你要對付趙大彪,不能靠拳頭,要靠腦子。這錢,就是你的腦子。”
林冬生看著那遝錢,又看著林大山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眼眶忽然就紅了。
“爹,你放心,這錢我不會亂花。”
林大山點了點頭,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門檻邊,坐下,拿起了麻繩。
又開始搓。
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冬生把那遝錢揣進口袋,走出堂屋。
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地掛在頭頂上,像無數隻眼睛,看著他,看著這個村子,看著這片沉默的土地。
遠處傳來蛙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唱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矮牆那邊,李秀蘭家的燈亮著。
林冬生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李秀蘭現在在做什麼,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不知道她有冇有收到那張紙條,不知道她有冇有認出那把鐮刀。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想老老實實種地的林冬生了。
他不能再老老實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