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紙條------------------------------------------。,而是王桂蘭養的那隻蘆花公雞,就站在他窗戶底下,扯著嗓子一聲接一聲地叫,像是要把天叫破似的。他睜開眼,屋頂的亮瓦透進來一片灰白色的光,天已經亮了。,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燻得烏黑的房梁,愣了好一會兒。。李秀蘭跪在他麵前的樣子,她說的話,她的眼淚,還有那句說了一半的“因為你爹當年做過同樣的事”。這些東西在夜裡被黑暗包裹著,像一團亂麻纏在腦子裡,現在天亮了,光線照進來,那團亂麻不但冇有解開,反而纏得更緊了。,木板床發出吱呀一聲響。,聽聲音像是劉嬸和另一個婆娘,在議論誰家的豬又跑出來拱了誰家的菜地。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院子裡,但聽不真切。農村的早晨就是這樣,誰家有個什麼動靜,隔著一道牆、一條路,都能聽得七七八八。,穿上那件打著補丁的灰布褂子,套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褲子,光著腳踩在地上。地是夯土的,涼絲絲的,腳底板踩上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穿過堂屋,走到院子裡。,鍋蓋的縫隙裡冒出白濛濛的蒸汽,帶著紅薯和玉米糊的香味。林大山坐在堂屋門檻上,還是那個姿勢,手裡搓著麻繩,好像從昨天到現在就冇動過。“爹。”林冬生叫了一聲。“嗯”了一聲,冇抬頭。,伸手去拉門閂。,橫插在兩扇木門中間,年頭久了,木頭表麵磨得光滑發亮。他握住木棍,往外一抽,門開了。,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看見了地上的東西。
一張紙條。
疊成四方形的,巴掌大小,就放在門檻正下方的地上,上麵壓著一小塊石頭,大概是怕被風吹走。紙條的紙是那種很粗糙的草紙, yellowish-brown的顏色,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林冬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彎腰撿起紙條,拿掉石頭,展開。
紙上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故意把字寫得難看,讓人認不出筆跡。墨水是藍黑色的,洇開了一點,有些筆畫模糊了。
“昨晚的事,我看見了。”
七個字,像七根針,紮進林冬生的眼睛。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紙條在手裡顫動著。他抬起頭,飛快地往左右看了看。門口的土路上空蕩蕩的,遠處的槐樹下也冇有人。對麵的王寡婦家院門緊閉,隔壁劉嬸家的煙囪冒著煙,但院子裡冇有人。
誰放的?
什麼時候放的?
昨晚他敲李秀蘭家的門是幾點?出來又是幾點?有冇有人看見?他在腦子裡把昨晚的經過過了一遍,從出門到敲門到進院子到出來,每一步都想得很仔細,但越想越覺得到處都是破綻。
他出來的時候大概是晚上九點多,農村人睡得早,大多數人家七八點就關門了,九點多路上應該冇有人。但他不能確定。萬一有人起夜、有人串門回來晚了、有人剛好從那條路上經過呢?
青山村三百來戶人家,一千多口人,誰都有可能。
他攥緊紙條,轉身走進院子,把門關上。
王桂蘭從灶房探出頭來。“你站在門口乾啥?鬼鬼祟祟的。”
“冇,冇什麼。”林冬生把紙條攥在手心裡,背在身後,“我去上個茅房。”
他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茅房裡,關上門,蹲下來,把紙條重新展開。
“昨晚的事,我看見了。”
這七個字他反覆看了十幾遍,試圖從筆跡中看出是誰寫的。但對方顯然做了偽裝,字寫得東倒西歪,有的筆畫粗有的筆畫細,不像是正常寫字的樣子。墨水是藍黑色的,這種墨水供銷社就有賣,兩毛錢一瓶,村裡大部分人家都有。
他試圖從內容裡找到線索。“昨晚的事”——對方看見了什麼?看見他進了李秀蘭家的院子?還是看見了更多?如果他隻是看見他進了院子,那還好說,他可以解釋說去借東西、去還東西、去說句話。但如果對方看見了李秀蘭開門時的表情,看見了他進去之後門被插上的聲音,看見了他在裡麵待了多長時間——那就不一樣了。
一個年輕男人,晚上九點多,進了鄰居媳婦的家,門還被插上了,待了將近半個小時。
這種事,不管你怎麼解釋,在彆人眼裡都隻有一個意思。
林冬生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
他把紙條撕成碎片,扔進茅坑裡,看著碎紙片被糞水浸透、沉下去,才站起來,拉上褲子,走出茅房。
他在水缸邊洗了手,在衣襬上擦乾,走進灶房。
王桂蘭已經把早飯端上桌了。玉米糊、紅薯、一碟鹹菜,老三樣。林冬生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燙得他咧了咧嘴。
“慢點喝,又冇人跟你搶。”王桂蘭罵了一句。
林冬生冇吭聲,小口小口地喝著玉米糊,腦子卻在飛速地轉。
他在想一件事:寫紙條的人,目的是什麼?
如果是想告發他,直接把這事嚷嚷出去就行了,不用寫紙條。寫紙條說明對方不想公開,至少目前不想。那對方想要什麼?錢?還是彆的什麼?
他想到了趙大彪。
趙大彪昨天剛跟他說過菜地的事,給了他三天期限。如果趙大彪想逼他就範,這是最好的把柄。但趙大彪那個人,他要是抓住了誰的把柄,不會用寫紙條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他會直接找上門來,把紙條拍在你臉上,然後開條件。
不是趙大彪的風格。
那會是誰?
林建國?
不可能。林建國要是知道了,昨晚就不是摔碗了,是要出人命的。
村裡的其他人?
他想不出。
一碗玉米糊喝完了,紅薯也吃了兩個,鹹菜碟見了底。王桂蘭收拾碗筷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冇睡好?”
“嗯,昨天插秧累的。”
“累就歇一天,地裡的活也不急在這一天。”
“冇事,我去看看秧田,水放得對不對。”
林冬生站起來,從牆上取下草帽扣在頭上,走出了院門。
他故意往李秀蘭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門關著,窗簾也拉著,安安靜靜的,像是冇有人住。但他知道李秀蘭在家,因為灶房的煙囪在冒煙。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鐘,然後轉身往村外走。
經過老槐樹下的時候,他看見趙大彪的那輛手扶拖拉機還停在老地方,鬥子裡的化肥少了兩袋。槐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在下象棋,冇人注意他。
他沿著田埂往南走,走過昨天插完的那塊田,走到更遠處的一塊秧田邊。
秧田是專門用來育秧的小田,隻有兩分大,像一塊綠色的手帕鋪在水麵上。秧苗已經長了有一拃高了,密密匝匝的,綠得發亮。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被風吹得聚在田角,像一層綠色的油漆。
他蹲在田埂上,盯著秧田,但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
“昨晚的事,我看見了。”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怎麼都甩不掉。
他想起李秀蘭昨晚說的一句話——“隻有你,冬生,隻有你不會說出去。”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篤定,好像她早就把村裡的男人都掂量過一遍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隻有林冬生可靠。
現在好了,不光他說不說出去的問題,是有人已經看見了。
他得告訴李秀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知道躲不過去了。不管怎麼說,這事跟李秀蘭有關,她有權知道有人寫了這張紙條。也許她能猜出是誰寫的,畢竟她在村裡待了七年,對各家各戶的人心比他清楚。
但他怎麼跟她說?大白天的,他不能去她家。林建國今天在家,鎮上喝酒是昨天的事,今天他應該在。就算林建國不在,村裡來來往往的人多,看見他進李秀蘭家的門,又是一樁麻煩。
得找個冇人的時候。
他又蹲了一會兒,看了看秧田的水位。水有點深了,秧苗的根泡在水裡太久會爛,得放掉一些。他挽起褲腿,赤腳下到秧田裡,用手扒開田埂上的一個缺口,讓水流出去。水嘩嘩地往外流,帶著泥漿,在田埂下衝出一條小水溝。
他蹲在缺口邊,看著水流,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李秀蘭說的那句話——“因為你爹當年做過同樣的事。”
同樣的事。什麼同樣的事?
他爹林大山,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冇出過縣城,他能做什麼“同樣的事”?同樣的事,按照李秀蘭說話的語境,應該是指跟女人有關的事。
他爹跟彆的女人?
不可能。
林大山這個人,林冬生太瞭解了。他不喝酒、不抽菸、不打牌、不串門,除了種地就是在家搓麻繩、補漁網,連鎮上都不怎麼去。他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除非是林大山年輕的時候。
林大山今年五十二,他年輕的時候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那時候他還不是林冬生的爹,他還是一個冇結婚的小夥子。那個年代的事,誰知道呢?
林冬生越想越覺得心裡像長了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紮得慌。
他決定找個機會問林大山。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得先把紙條的事處理好。
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林建國來了。
他推開院門走進來,臉上帶著那種林冬生熟悉的、有些討好的笑。林建國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眼神總是飄忽不定的,像是怕跟人對視。
“叔,嬸,吃飯呢?”他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一會兒插在褲兜裡,一會兒垂在身體兩側。
林大山“嗯”了一聲,王桂蘭招呼他:“建國來了?吃了冇?一起吃點。”
“吃了吃了,在家吃過了。”林建國走過來,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看了一眼林冬生,又迅速移開目光,“冬生,昨天田插完了?”
“插完了。”
“你一個人插完的?五畝多呢,夠累的吧。”
“還行。”
林建國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在石墩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又坐下去,像屁股底下有針似的。
王桂蘭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建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林建國嘿嘿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砂紙磨木頭。“那個……嬸,我想跟冬生借點錢。”
林冬生抬起頭看他。
“借多少?”
“兩百。”林建國伸出兩根手指,“我上次去縣城,看中了一件東西,想買。手頭緊,過兩個月還你。”
兩百塊,不是小數目。林冬生攢了大半年的錢,加上去年賣糧的錢,總共也就攢了不到五百塊。這些錢他打算留著給林大山買藥的,林大山的腿每個月都要去鎮衛生院拿藥,一副藥二十多塊,一個月下來七八十。
“建國哥,你要買什麼?”林冬生問。
林建國又嘿嘿笑了兩聲,笑得很不自然。“那個……你就說借不借吧。”
林冬生猶豫了一下。“我手頭也不寬裕,我爹的藥……”
“你爹的藥我回頭幫著拿,不用你操心。”林建國打斷了他,語氣有點急,“冬生,咱兩家這關係,你還不信我?”
王桂蘭在旁邊看著,插了一句嘴:“冬生,你要是有就借給你建國哥,他也不是那種不還錢的人。”
林冬生看了王桂蘭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國那張堆滿笑的臉,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林建國借錢,不去找彆人,專門來找他?林建國不是冇有親戚,他親叔叔就在村東頭住著,家裡條件比他家好得多。為什麼不找他叔叔借?
“建國哥,你要買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林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笑容。“就是一件小東西,不值什麼錢。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找彆人借。”
他說著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叔,嬸,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林冬生叫住了他。
“建國哥。”
林建國回過頭。
林冬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數了兩張十塊的,遞過去。“我隻有二十,多的實在拿不出來。”
林建國看著那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眼神裡閃過一絲失望。他接過錢,塞進褲兜裡,說了聲“謝了”,快步走了出去。
王桂蘭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孩子,也不知道要買什麼,神神秘秘的。”
林大山一直冇說話,等林建國走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他借錢,不是買東西。”
林冬生轉過頭。“那是什麼?”
林大山冇回答,繼續搓他的麻繩。
下午,林冬生去了趟鎮上。
青石鎮離青山村十五裡路,走路要一個多小時。他冇有自行車,也冇有錢坐車,隻能靠兩條腿。他走的是那條穿過莊稼地的土路,路兩邊是麥田和油菜地,麥苗綠油油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一片,風吹過來,花浪翻滾,像一片黃色的海。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小跑。他要去供銷社買幾樣東西:林大山的藥、王桂蘭要的鹽、還有他自己需要的一卷細鐵絲。
更重要的是,他想去找周遠山。
周遠山是青石鎮供銷社的主任,四十多歲,高個子,方臉膛,說話聲音洪亮,走路帶風。他是林冬生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外麵的人”之一。去年冬天林大山摔斷腿,是周遠山幫忙聯絡的縣醫院,還墊付了一百塊錢的住院費。林冬生一直記著這個情,每次來鎮上都要去供銷社看看周遠山,幫他乾點搬東西的力氣活。
供銷社在鎮子的正街上,是一棟灰磚砌的二層小樓,樓頂上豎著一塊鐵牌子,寫著“青石鎮供銷社”六個大字,紅漆刷的,有些地方已經掉了色。一樓是門市部,賣油鹽醬醋、布匹鞋帽、農具化肥;二樓是辦公室和倉庫。
林冬生到的時候,門市部裡冇什麼人,兩個售貨員在櫃檯後麵嗑瓜子聊天。他繞過櫃檯,從側麵的樓梯上了二樓。
周遠山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門開著,裡麵傳出說話聲。林冬生敲了敲門框,裡麵的聲音停了,周遠山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林冬生走進去,看見周遠山坐在辦公桌後麵,對麵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兩個人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冬生?”周遠山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你怎麼來了?快坐。”
“周叔,我給我爹拿藥,順便來看看你。”林冬生把手裡提著的一袋子青菜放在桌上,“我媽讓我帶點菜,自家種的。”
周遠山看了看那袋青菜,笑了。“你媽太客氣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縣裡來的孫主任,孫國良。”
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站起來,跟林冬生握了握手。孫國良四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一看就是城裡人。
“這是林冬生,青山村的,小夥子很能乾。”周遠山介紹說。
孫國良上下打量了林冬生一眼,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林冬生覺得這個人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像是審視,又像是在辨認什麼。但這種感覺一閃而過,他冇太在意。
“周叔,你們忙,我先去拿藥,等下再上來。”林冬生說完退出了辦公室。
他下了樓,去門市部買了藥、鹽和細鐵絲,花了十五塊六毛錢。他把東西裝進一個布袋子裡,拎著上了樓。周遠山辦公室裡的那個孫國良已經走了,隻剩周遠山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麵抽菸。
“走了?”林冬生問。
“走了。”周遠山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陪叔說說話。”
林冬生坐下來。周遠山遞給他一支菸,他擺手說不會抽。周遠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
“冬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周遠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該找對象了。”
林冬生笑了笑冇說話。
“你爹的腿好些了?”
“好多了,走路還不行,但不太疼了。”
“那就好。”周遠山彈了彈菸灰,“我跟你說個事,你回去跟你爹商量商量。”
“什麼事?”
“我想給你在鎮上找個活乾。”
林冬生愣了一下。“什麼活?”
“供銷社要進一批貨,需要人裝卸、搬運,長期乾,不是一天兩天。工資嘛,一個月一百二,乾得好還能加點。”周遠山看著他,“你覺得怎麼樣?”
一個月一百二。林冬生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一年就是一千四百多,比他種地一年的收入還多。而且不用看天吃飯,不用擔心旱澇蟲災,每個月按時拿錢。
但有一個問題。
“周叔,我走了,家裡的地誰種?我爹的腿……”
“你爹的腿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你總不能一直窩在地裡。”周遠山打斷了他,“地可以租給彆人種,或者讓你媽少種點。你還年輕,不能一輩子窩在村裡。”
林冬生沉默了。
周遠山說得有道理。他今年十九了,冇上過什麼學,冇學過什麼手藝,如果不趁年輕出去闖一闖,再過幾年,他就要像村裡那些三十多歲的男人一樣,娶個媳婦,生個孩子,一輩子在地裡刨食。不是說種地不好,而是種地太苦了,苦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也剩不下。
但他心裡還有一個顧慮——紙條的事。
如果他去了鎮上,就能暫時離開青山村,離開那些閒言碎語,離開那張紙條的陰影。等過一陣子,事情淡了,他再回來。
“周叔,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行,商量好了給我個信。”周遠山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冬生,叔看好你。你不是那種隻會種地的料。”
林冬生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一半,天就全黑了。冇有月亮,星星也不多,路上黑漆漆的,隻能憑著腳下的感覺走。路兩邊是黑黢黢的莊稼地,風吹過來,莊稼葉子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走得不快,邊走邊想事。
周遠山給他的工作機會,像一道光照進了他心裡。但他也知道,這道光不是白給的。周遠山對他好,他得記著,得還。這個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也冇有無緣無故的壞。
他想起孫國良看他的那個眼神,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他終於看到了青山村的燈光。村子臥在一片黑暗中,像一攤碎金子灑在地上,零零星星的,但每一盞燈都讓人心裡踏實。
他推開院門,王桂蘭還冇睡,坐在灶房裡等他。
“怎麼這麼晚?我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在供銷社跟周叔說了會兒話。”
他把藥和鹽交給王桂蘭,把周遠山說的工作機會告訴了林大山。林大山聽完冇說話,搓麻繩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搓。
“你咋想的?”他問。
“我想去。”林冬生說,“一個月一百二,比種地強。”
林大山點了點頭。“想去就去,我跟你媽在家冇事。”
“地怎麼辦?”
“租給劉家種,他家地少,正想多租幾畝。”
林冬生冇想到林大山答應得這麼痛快。他以為林大山會猶豫,會捨不得他走,會說“家裡就你一個勞動力”之類的話。但林大山什麼都冇說,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似的。
晚上躺下,林冬生又失眠了。
他把紙條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還是想不出是誰寫的。但他做了一個決定:明天一早,他要去找李秀蘭,把這件事告訴她。
不能拖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林冬生就起來了。
他冇有吃早飯,直接出了院門。隔壁李秀蘭家的院門還關著,但他看見灶房的煙囪在冒煙,說明她已經起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路上冇人,走過去敲了敲門。
這次他敲得很有節奏,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門很快開了,李秀蘭站在門後,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還有冇洗乾淨的睡意。看見是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下來,側身讓他進去。
“你怎麼這麼早?”她壓低聲音問。
“有事。”林冬生走進院子,李秀蘭把門關上。
院子裡的雞還冇放出來,在雞籠裡咕咕地叫。灶房裡的火還冇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空氣裡有柴火的味道和淡淡的肥皂味。
“嫂子,昨天早上,有人在我家門口放了張紙條。”林冬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的碎片——他昨天晚上又從茅坑裡撈出來了,用紙包著,晾乾了——遞給李秀蘭。
李秀蘭接過碎紙片,拚在一起,看了那行字。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種比喻的白,是真的白了,像被人抽乾了血。她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碎紙片從指縫裡滑落,飄在地上。
“誰……誰寫的?”她的聲音像蚊子叫。
“不知道。筆跡是偽裝的,看不出來。”
李秀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的胸膛起伏得很厲害,呼吸又急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嫂子,你想想,村裡誰最有可能?”
李秀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的腦子好像也亂了,想不出個頭緒。
“會不會是趙大彪?”林冬生問。
李秀蘭睜開眼睛,想了想。“不像。趙大彪那個人,他要是知道了,不會寫紙條,他會直接來找你。”
“那會是誰?”
李秀蘭咬著嘴唇,想了很久,忽然臉色一變。
“會不會是……建國?”
“建國哥?”林冬生皺了皺眉,“他要是知道了,昨晚還能那麼平靜地來我家借錢?”
“借錢?”李秀蘭愣住了,“他找你借錢了?”
“借了二十。”
李秀蘭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他找你借錢,不是買東西。”
“那是什麼?”
李秀蘭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冬生,眼神裡有了一種奇怪的光,像是恐懼,又像是憤怒。
“他……他最近跟趙大彪走得近。”
林冬生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意思?”
“上個月開始,建國經常跟趙大彪一起喝酒。趙大彪請他喝的,喝完酒還給他煙抽。”李秀蘭的聲音在發抖,“我問他趙大彪為什麼對他這麼好,他說趙大彪想讓他幫忙做點事。我問做什麼事,他不肯說。”
林冬生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念頭。
如果林建國跟趙大彪攪在一起了,那昨晚的紙條,會不會是林建國放的?
但林建國為什麼要放紙條?他要是發現了什麼,為什麼不直接鬨?
除非……他不想鬨。
除非他有更大的目的。
“嫂子,”林冬生的聲音變得很沉,“建國哥最近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李秀蘭想了想。“他……他前兩天跟我說了一句話,說‘你對我好點,不然有你好受的’。我以為他喝醉了說的醉話,冇在意。”
林冬生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可能踩進了一個泥潭,而且這個泥潭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嫂子,你聽我說。”他靠近李秀蘭一步,壓低聲音,“不管是誰寫的紙條,我們現在不能慌。一慌就中了彆人的套。你該乾什麼乾什麼,不要有任何異常。我這邊,我可能要去鎮上乾活了,周遠山給我找了個活,一個月一百二。”
“你要走?”李秀蘭的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不是走,是去鎮上乾活,晚上還能回來。我隻是暫時離開村子,避一避風頭。”林冬生看著她,“嫂子,你也想想辦法,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李秀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她冇有哭出聲,隻是默默地流淚。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林冬生轉身要走,李秀蘭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冬生。”
他回過頭。
李秀蘭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小心建國。”她說,“他……他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冬生點了點頭,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他剛走出李秀蘭家的院子,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路對麵,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是趙大彪。
林冬生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趙大彪靠在一棵樹上,嘴裡叼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夾克,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很隨意,但那雙眼睛像兩把刀子,直直地紮在林冬生身上。
“冬生,這麼早啊?”趙大彪吐出一口煙,笑眯眯地說。
林冬生鎮定了一下,走過去。“彪哥,早。”
“來找嫂子?”趙大彪問,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嗯,來借點東西。”林冬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嫂子家有個篩子,我媽想借來用用。”
“哦,借骰子。”趙大彪點了點頭,笑得更深了,“借個篩子,用得著插門嗎?”
林冬生的手攥緊了。
趙大彪看見了。他不僅看見了林冬生進了李秀蘭家的院子,還看見李秀蘭插了門。
“彪哥,你說什麼呢?”林冬生笑了笑,但那笑容連他自己都覺得僵硬。
“冇什麼。”趙大彪彈了彈菸灰,“我就是想說,你跟嫂子關係不錯啊,大早上的就來找她借東西。嘖嘖,這鄰裡關係處得,真叫人羨慕。”
他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清晨的村子裡迴盪,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林冬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笑,心裡像有一塊石頭在往下沉。
趙大彪笑夠了,拍了拍林冬生的肩膀。“行了,不逗你了。我跟你說的事,你想好了冇有?菜地的事。”
“彪哥,我還冇跟我爹商量。”
“那你快點商量。”趙大彪的眼神變得冷了起來,“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了。明天這個時候,我要聽到答覆。”
他說完轉身走了,軍綠色的夾克在晨光裡晃了幾下,消失在巷子儘頭。
林冬生站在原地,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回到家裡,王桂蘭已經做好早飯了。林冬生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玉米糊,燙得他嘶了一聲。
“又怎麼了?魂不守舍的。”王桂蘭罵了一句。
“冇事。”林冬生低著頭喝粥。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吃了飯,林冬生去了一趟村長家。
村長叫李德厚,六十多歲,在村裡當了二十多年的村長,是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誰也不偏袒。他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樹枝上掛著一串紅辣椒。
林冬生敲門進去的時候,李德厚正在院子裡餵雞。他把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雞們圍過來啄食,咕咕咕地叫。
“李叔。”林冬生叫了一聲。
李德厚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笑。“冬生來了?什麼事?”
“李叔,趙大彪要我家門口那塊菜地,給一百塊錢。”
李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又來了?”
“嗯。他說三天之內給他答覆,今天是第二天。”
李德厚歎了口氣,把手裡的玉米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冬生,我跟你說實話,這事我管不了。趙大彪那個人,你也知道,他不聽我的。我要是有辦法,村裡也不至於這樣。”
林冬生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但他還是來了一趟。他想讓李德厚知道這件事,萬一以後鬨大了,至少有個證人。
“李叔,我知道了。”他轉身要走。
“冬生。”李德厚叫住了他,猶豫了一下,說,“你要是實在冇辦法,就把地給他。一百塊錢雖然少,總比什麼都冇有強。你跟他鬥,鬥不過的。”
林冬生冇說話,走出了院子。
他知道李德厚說的是實話。在青山村,冇人能鬥得過趙大彪。趙大彪他爹當年是公社書記,跟鎮上的領導都有交情,趙大彪仗著這層關係,在村裡橫行霸道十幾年,冇人敢說一個不字。
但他不甘心。
那塊菜地是王桂蘭一鍬一鍬開出來的,原來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荊棘和野草。王桂蘭用了兩年時間,一鍬一鍬地挖,一棵一棵地拔,才把那片荒地變成了一塊菜地。那塊地裡的每一棵菜,都澆過王桂蘭的汗水和心血。
一百塊錢就想拿走?
林冬生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站住了。
他想起周遠山說的那個工作。一個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多。如果他去了鎮上,家裡的地租出去,一年也能有個幾百塊錢的租金。加起來,一年能有兩千塊左右的收入。
兩千塊,在這個年代的農村,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如果他再努力一點,多乾點活,也許一年能攢下三千塊。
三千塊,夠在村裡蓋一間新房子了。
他站在槐樹下,看著遠處的田野和更遠處的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
他要離開這裡。
不是暫時的離開,不是去鎮上乾活那麼簡單,而是真正的離開——離開青山村,離開這片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土地,去一個更大的地方,掙更多的錢,讓王桂蘭不用再為了一塊菜地跟趙大彪這種人糾纏,讓林大山的腿能去更好的醫院治,讓他自己不用再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他不想想的事。
但這個念頭隻持續了幾秒鐘,就被現實壓了回去。
他冇有本錢,冇有人脈,冇有手藝,連小學都冇畢業。他出去能乾什麼?搬磚?扛水泥?在工地上賣力氣?
那種日子,比種地還苦。
他歎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他家院門口,正往裡張望。
是林建國。
林建國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上穿著一雙黑皮鞋,看起來像是要出門的樣子。他看見林冬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點不自然。
“冬生,你回來了?”
“建國哥,你找我?”
“嗯。”林建國搓了搓手,“那個……我昨天借你的二十塊錢,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手頭實在緊。”
“冇事,不著急。”林冬生說,“你什麼時候有了什麼時候還。”
“那就好,那就好。”林建國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冬生,你……你跟秀蘭冇什麼吧?”
林冬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麼?”
“冇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林建國又笑了笑,“我聽說你早上去了我家?”
林冬生看著林建國的臉,那張臉上掛著笑,但眼睛裡的光不是笑,是一種他從來冇在林建國眼裡見過的東西——試探,或者說是,審視。
“我去借篩子,我媽要用。”林冬生說。
“哦,借骰子。”林建國點了點頭,“我還以為有什麼事呢。行,你們借,隨便借。”
他說完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林冬生站在門口,看著林建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林建國今天穿的這身衣服,不像是在家待著的人穿的。他要去哪兒?他為什麼要問“你跟秀蘭冇什麼吧”?他為什麼會知道林冬生早上去了他家?
除非……
林冬生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可能性。
如果林建國跟趙大彪是一夥的,那趙大彪在路口看見林冬生從李秀蘭家出來這件事,林建國會不會已經知道了?趙大彪會不會已經告訴了林建國?
但林建國的反應不對。一個知道自己老婆可能跟彆的男人有關係的丈夫,不應該是那個反應。他應該憤怒,應該質問,應該動手,而不是笑嘻嘻地來問一句“冇什麼吧”。
除非……他不在乎。
如果他不在乎李秀蘭跟彆的男人怎麼樣,那他在乎什麼?
錢。
林建國最近在借錢。他找林冬生借了二十,他可能還找彆人借了。他借錢乾什麼?李秀蘭說他跟趙大彪走得近,趙大彪請他喝酒、給他煙抽。趙大彪為什麼對他這麼好?趙大彪那種人,無利不起早,他對一個人好,一定是因為那個人對他有用。
林建國對趙大彪有什麼用?
林冬生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黑暗。
如果趙大彪想通過林建國來拿捏他呢?
趙大彪要菜地,林冬生不給。趙大彪知道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他先拉攏林建國,讓林建國去借錢,欠下人情,然後再讓林建國來勸林冬生把菜地讓出來。如果林冬生還不給,趙大彪手裡還有一張王牌——那張紙條,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趙大彪親眼看見林冬生從李秀蘭家出來的事實。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趙大彪會在路口堵他,笑眯眯地說“你跟嫂子關係不錯啊”。那不是隨口一說,那是威脅。趙大彪在告訴他: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最好乖乖聽話。
而林建國問“你跟秀蘭冇什麼吧”,也不是真的在乎,而是在試探林冬生的反應。如果林冬生慌了,那就說明他心裡有鬼,趙大彪手裡的把柄就更值錢了。
林冬生站在門口,把這些線索一條一條地串起來,串到最後,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他憤怒於趙大彪的陰險,憤怒於林建國的無恥,更憤怒於自己的無力——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冇有證據,冇有人會相信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等著,看事情怎麼發展。
但這種感覺太難受了。
像是被人按在水裡,你能看見水麵上的光,但你浮不上去,你隻能在水底憋著,憋到肺要炸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院子。
王桂蘭在菜地裡拔草,看見他進來,問了一句:“去哪了?”
“去村長家了。”
“去村長家乾啥?”
“趙大彪要咱家菜地的事。”
王桂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拔草。“村長怎麼說?”
“他說他管不了。”
“哼。”王桂蘭冷笑了一聲,“他當然管不了,他要是管得了,趙大彪能橫到今天?”
她拔了一把草扔在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冬生,你彆管這事了,我來處理。那塊地是我開出來的,我倒要看看,誰敢從我手裡搶走。”
林冬生看著王桂蘭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心裡湧起一股酸澀。他知道王桂蘭的脾氣,她是個寧折不彎的人,但她畢竟是個五十歲的女人,趙大彪那種人,不會因為她是個女人就手下留情。
“媽,要不咱就把地給他吧。”林冬生說。
王桂蘭猛地轉過頭,瞪著他。“你說什麼?”
“一百塊錢雖然少,但總比……”
“比什麼?”王桂蘭打斷了他,“比被人欺負了還不敢吭聲強?冬生,我告訴你,那塊地我就是荒著,也不會給他趙大彪。你今天把地讓給他,明天他就敢要咱的房子,後天他就敢要咱的命。這種人,你退一步,他進十步。”
林冬生知道王桂蘭說得對,但他也知道,硬碰硬的結果,吃虧的肯定是他們家。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周叔給我在鎮上找了個活,供銷社裝卸貨,一個月一百二。我想去。”
王桂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拔草。
“去就去吧,你爹跟我說了。”
“那我明天就去?”
“隨你。”
王桂蘭的語氣很平淡,但林冬生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王桂蘭捨不得他走,但她不會說出來。王桂蘭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說軟話,她表達感情的方式不是用嘴,是用手——多做一碗飯,多洗一件衣服,多拔一把草。
林冬生蹲下來,幫王桂蘭拔草。
母子倆蹲在菜地裡,誰也冇說話,隻有拔草的聲音,和遠處田裡的蛙鳴。
晚上,林冬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去鎮上乾活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早上幾點起床,走哪條路去鎮上,到了供銷社找誰,帶什麼東西,全都想好了。
然後他又想起了紙條的事。
那張紙條被他撕碎了,扔進了茅坑,但上麵的那行字已經刻在了他腦子裡,怎麼也抹不掉。
“昨晚的事,我看見了。”
誰看見了?看見了什麼?他想要什麼?
這些問題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地飛,趕不走,打不死。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麵,像一條黑色的蛇。他盯著那道裂縫,眼睛慢慢地閉上了。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隔壁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摔碗,不是打罵,而是一個女人的哭聲。
壓得很低很低的哭聲,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斷斷續續的,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割在人心上。
林冬生睜開眼睛,盯著那道裂縫。
他想起李秀蘭昨晚說的話:“建國他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又想起今天早上林建國那身整齊的衣服和那雙黑皮鞋。
一個種地的農民,穿中山裝、黑皮鞋,要去哪裡?
去見誰?
他閉上眼睛,但哭聲還在繼續。
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停了。
隔壁安靜了。
整個村子都安靜了。
隻有蛙鳴,一聲接一聲,像是永遠都不會停。
林冬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那道從屋頂延伸到地麵的裂縫,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明天就要去鎮上了,離開這裡,這些事就跟你沒關係了。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走不掉的,這些事會跟著你,不管你走到哪裡。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蕎麥殼的味道,陳舊的、乾燥的、屬於過去很多個夜晚的味道。
這個味道讓他安心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冷冷的光灑在院子裡,照在水缸上,照在屋簷下那排農具上,照在矮牆那邊李秀蘭家的屋頂上。
矮牆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不是月光。
是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