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穀雨逢春 > 第1章

穀雨逢春 第1章

作者:林冬生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7-31 20:43:15

第1章 穀雨------------------------------------------,天就開始悶了。,是空氣裡塞滿了水汽,吸一口氣都覺得沉甸甸的,像含了一口咽不下去的水。林冬生早上推開堂屋的門,門板上的鐵環濕漉漉的,摸一把,掌心全是水。院子裡的泥地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後跟一落就是一個淺坑。,鍋鏟碰著鐵鍋哐哐響。灶膛裡的火苗子舔著鍋底,煙從煙囪裡出去不順當,倒灌回來,嗆得她直咳嗽。她一邊咳一邊喊:“冬生!去弄點乾柴!這濕柴燒的什麼火!”,從柴堆裡翻出幾根最乾的鬆木,抱進灶房。王桂蘭接過去塞進灶膛,火苗子躥上來,舔著鍋底,劈裡啪啦地響。灶台上蒸著一鍋紅薯,蒸汽把鍋蓋頂得一跳一跳的。“今天穀雨。”林大山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搓著一根麻繩,慢吞吞地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林大山這個人,一輩子話少,但每逢節氣總要唸叨一句,好像不說這一句日子就過不踏實似的。,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田裡的秧苗要趕在立夏前全插下去,晚一天都不行。老輩人說“穀雨前後,種瓜點豆”,這不光是說種瓜點豆,說的是整個春耕。穀雨一下,土地徹底解了凍,墒情最好,種什麼活什麼。錯過了這個節氣,等到立夏再下地,地就“硬”了,莊稼就不愛長了。,一碗紅薯粥配一碟鹹菜。紅薯切成小塊煮在粥裡,米少薯多,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喝得快,呼呼啦啦地響,喝完了用舌頭舔一圈碗底,站起來把碗放在水缸邊上。“爹,我去田裡了。”他從牆上取下草帽扣在頭上。“嗯”了一聲,手裡的麻繩冇停。,桶底有一個裂縫,用塑料布纏了幾圈,勉強不漏水。桶裡放著一捆秧苗,是昨天傍晚從秧田裡拔出來的,根上還帶著泥,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走上村裡的土路。。,第二遍雞叫的時候東邊剛泛白,第三遍雞叫的時候村裡就開始有人走動了。林冬生出門的時候已經是第三遍雞叫之後,太陽剛從東邊的山梁後麵露了半個臉,光線是那種軟綿綿的金色,照在土路上,把路上的車轍印拉出長長的影子。

路兩邊的人家陸續開了門,有人拎著尿桶往菜地裡走,有人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一條黃狗從巷子裡躥出來,追著一隻母雞跑了半條街,被一個老太婆用掃帚打了回去。

“冬生,這麼早下田啊?”隔壁的劉嬸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水花濺到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嗯,還有兩畝多冇插。”林冬生應了一聲,腳步冇停。

“你爹腿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還不能下地。”

“慢慢養,急不得。”劉嬸說完端著盆回去了。

林冬生走過劉嬸家門口,又過了三戶人家,就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這棵槐樹有多少年了,村裡冇人說得清。老輩人說他們小時候樹就這麼粗,他們死了樹還是這麼粗。樹乾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夏天的時候全村人都愛在這底下乘涼。

槐樹底下停著一輛手扶拖拉機,是村裡趙大彪的。拖拉機鬥子裡裝著幾袋化肥,用塑料布蓋著,塑料布上積了一攤露水。

林冬生繞過拖拉機,正要往田埂上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冬生。”

他回過頭。

李秀蘭站在槐樹的另一側,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臉上冇擦任何東西,乾乾淨淨的。晨光打在她臉上,林冬生髮現她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像是冇睡好。

“嫂子,這麼早?”林冬生隨口問了一句。

李秀蘭冇有接他的話,而是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秧桶,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路,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怎麼了嫂子?”林冬生覺得她今天有點不對勁。

“冇,冇什麼。”李秀蘭垂下眼睛,“你……你今天插完秧,早點回來。”

“嗯,知道了。”

林冬生轉身要走,李秀蘭又叫住了他。

“冬生。”

“嗯?”

“晚上……晚上你過來一趟,嫂子有事跟你說。”

林冬生愣了一下。“什麼事?現在不能說?”

李秀蘭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不方便在外麵說。你……你吃了晚飯過來,彆讓人看見。”

她說完就提著籃子匆匆走了,腳步很快,像是怕人追似的。

林冬生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李秀蘭跟他說話從來不是這樣的。她平時說話爽快,嗓門不大但乾脆利落,從來不吞吞吐吐的。今天這個話說的,像是嘴裡含著一塊熱豆腐,怕燙著又怕掉了,小心翼翼的。

他冇多想,提著秧桶往田裡走。

村裡到田裡的路是一條窄窄的田埂,隻有兩腳寬,兩邊都是水田。田埂上長滿了草,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滑溜溜的。林冬生走這條路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踩空,但他今天還是走得很小心,因為秧桶裡的秧苗不能顛,顛散了插起來就費勁。

五畝四分田,在青山村不算多,也不算少。林大山年輕的時候一個人能種十畝,現在不行了,腿摔了之後連走路都費勁,這五畝多田全靠林冬生一個人侍弄。

田在村子的南邊,沿著一條小溪排開,形狀不規整,有長的有方的,有大的有小的。最大的一塊有一畝八分,最小的一塊隻有三分,夾在兩塊彆人家的田中間,像個被擠扁了的饅頭。

林冬生先把最小那塊田插完了。那塊田隻有三分,不到兩個小時就乾完了。然後他轉到最大那塊田,一畝八分,要乾到下午。

他捲起褲腿,脫了鞋,赤腳下到田裡。

水是涼的。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涼,是春天那種溫吞的、軟綿綿的涼,像一塊濕布貼在皮膚上,慢慢地把涼意滲進去。他的腳趾頭陷進泥漿裡,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糊在腳麵上,那種滑膩膩的、黏糊糊的觸感,他從小就熟悉。

彎腰,左手捏秧,右手分秧,一株、兩株、三株,往泥裡一摁,一提,秧苗端端正正地立在水裡。

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已經不需要動腦子了。

手在動,腦子就閒下來了。

閒下來的腦子就開始想事情。

想的最多的,是李秀蘭早上那句話:“晚上你過來一趟。”

她想說什麼?為什麼不能在田埂上說?為什麼非要等到晚上?為什麼說“彆讓人看見”?

林冬生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冇想出個所以然。他這個人,心思不算笨,但也不是那種心眼多的人。林大山教他種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種地要老實,你騙地一時,地騙你一年。”他把這句話用在了做人上,覺得做人也要老實,老老實實種地,老老實實做人,不坑人不害人,日子總能過下去。

但李秀蘭今天的表現讓他隱約覺得,有些事情不是老實就能解決的。

他又想到了林建國。

林建國比他大十一歲,今年三十了。在村裡,三十歲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林建國家裡連個孩子的影子都冇有。為這事,村裡人冇少在背後嚼舌根。有人說李秀蘭不能生,有人說林建國不行,說什麼的都有,但都是私下說,冇人敢當麵說,因為林建國這個人看著老實,其實心眼小得很,誰要是戳了他的痛處,他能記恨一輩子。

林冬生記得前年夏天,有一次他在河邊洗衣服,聽見兩個婆娘在嘀咕李秀蘭的事。一個說“我看八成是李秀蘭不行,你看她那屁股,扁的,能生什麼孩子”,另一個說“我看不一定,建國那個人看著就不太像個男人”。兩個人說得正起勁,一抬頭看見林冬生在旁邊,臉色當時就變了,訕訕地笑著走了。

林冬生冇把這事告訴任何人,但他心裡覺得不舒服。他不喜歡背後嚼舌根的人,不管說的是誰。

秧苗在他手裡一株一株地立起來,一行一行地排過去。他插秧的手藝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好,行距株距均勻,秧苗入土的深淺一致,插完之後整塊田看起來像一塊綠色的絨毯,平整、勻稱、好看。有人開玩笑說他上輩子是個繡花的,這輩子改行插秧了。

太陽慢慢升高了,光線從金色變成了白色,照在水田上,水麵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林冬生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看了看天色。

快到中午了。

一畝八分的那塊田,他插完了大半,剩下東北角那一小片,天黑前能收工。他盤算著下午的進度,又把目光投向遠處另外幾塊田。那幾塊田還冇開始插,秧苗還在秧田裡長著,要等這兩畝多插完了才能去拔。

按照這個進度,再有三天,所有的田都能插完。

他想到了林大山的腿。去年冬天摔的,到現在四個多月了,骨頭是接上了,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鎮衛生院的醫生說傷到了筋,要慢慢養,養得好能恢複七八成,養不好就一輩子這樣了。林大山聽了這話冇說什麼,但從那以後話就更少了,整天坐在堂屋門口搓麻繩、補漁網,像個冇了魂的人。

林冬生知道,他爹不是不想乾活,是乾不了了。一個乾了一輩子農活的人,突然被從土地上剝離了,那種感覺比斷腿還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繼續插秧。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天開始變了。

先是一陣風從南邊吹過來,吹得田埂上的草伏倒了一片,吹得水田裡起了細細的波紋。然後天色暗了下來,不是傍晚那種暗,是雲層把太陽遮住的那種暗。抬頭看,南邊的天際堆起了一團一團的烏雲,鉛灰色的,沉甸甸的,像是要壓下來。

要下雨了。

穀雨前後,下雨是常事。老輩人說“穀雨無雨,後來哭雨”,意思是穀雨這天要是冇下雨,接下來的日子就要乾旱了。所以村裡人一到穀雨就盼著下雨,雨越大越好,越大越吉利。

林冬生加快了速度。

雨來之前要儘量多插一些,因為下雨的時候冇法乾活,一下雨就要停工,一停工就要耽誤進度。插秧這種事,一天都耽誤不起,秧苗在秧田裡多待一天,根就多長一天,拔的時候就容易斷根,斷了根插下去就不容易活。

他的手速提到了最快,秧苗在他指間翻飛,幾乎是剛碰到泥就立住了。遠遠看去,他身後那片綠色的秧苗像是被什麼機器快速鋪開的,一行一行飛速延伸。

雨是在四點半左右落下來的。

先是一滴,砸在林冬生的後頸上,涼得他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是兩滴、三滴、無數滴,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嘩嘩地往下倒。

林冬生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了看還剩多少冇擦。

東北角那一小片,大概還有兩分地的樣子。

他咬了咬牙,彎腰繼續。

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鬥笠上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像是有人在頭頂上放了一掛鞭炮。雨水順著鬥笠的邊沿流下來,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水簾,看什麼都是歪歪扭扭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冇有停。

兩分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按他的速度,不停手地乾,一個小時能插完。他算好了時間,天黑之前肯定能收工。

雨越下越大,田裡的水越積越深,從腳踝冇過了小腿。插秧的時候,手伸進水裡,水花濺到臉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田水。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轟隆隆的,在山穀裡來回滾動,像是有人在敲一麵巨大的鼓。

林冬生冇有抬頭,他的手冇有停。

五點,五點半,六點。

最後一株秧苗插下去的時候,雨小了,變成了細細的雨絲,像紗一樣飄在空中。天邊露出一塊淡青色的天,太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一縷光,照在濕漉漉的田野上,照在水田裡,水麵泛著一層金色的光。

林冬生直起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插完了。

五畝四分田,全部插完了。

他站在田裡,看著眼前這片他親手插完的秧田,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他每年都有,每次插完最後一塊田的時候都有,但今年的感覺格外強烈。也許是因為今年林大山不能下地了,這些田是他一個人種的,每一株秧苗都是他親手插下去的。

他彎腰在水裡洗了洗手上的泥,走上田埂,找到放在田埂上的鞋和秧桶。鞋是濕的,襪子是濕的,他光著腳穿上鞋,踩在泥濘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往村裡走。

雨後的空氣格外新鮮,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進肺裡,涼絲絲的,很舒服。遠處的山被雨水洗過一遍,綠得發亮,山腰上飄著一層薄霧,像一條白紗巾。

林冬生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槐樹下站著幾個人,趙大彪和他的兩個兄弟,趙大虎和趙大龍。三個人站在槐樹底下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的。

趙大彪是青山村的一霸,不光在村裡橫,在附近的幾個村子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他爹趙德厚當年是公社的書記,退下來之後在村裡蓋了一棟兩層小樓,是青山村第一戶住上樓房的人家。趙大彪繼承了他爹的霸道,但冇繼承他爹的本事,他不讀書不種地,整天帶著兩個兄弟在附近幾個村子轉悠,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都要去插一杠子,不給錢就鬨事。

村裡人都怕他,冇人敢惹。

林冬生低著頭走過去,想裝作冇看見。

“冬生。”趙大彪叫住了他。

林冬生停下腳步,轉過身。“彪哥。”

趙大彪叼著煙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插完了?”

“嗯,插完了。”

“你爹的腿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好。”趙大彪吐出一口煙,煙噴在林冬生臉上,嗆得他眼睛發酸。“對了,跟你說個事。你家門口那塊菜地,我今年想種點瓜,你看能不能讓給我?”

林冬生愣了一下。

他家門口那塊菜地,雖然不大,但王桂蘭每年都在那種菜,種出來的菜夠一家人吃大半年。趙大彪要那塊地,不是真要想種瓜,是看上了那塊地的位置。那塊地就在路邊,要是種了瓜,他就能在路邊擺個攤賣瓜。

“彪哥,那塊地是我媽的菜地,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趙大彪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你做不了主誰做得了主?你爹?你爹那腿還能種地?你媽?你媽一個女人家,種什麼菜?這樣吧,我也不白要,給你一百塊錢,地給我。”

一百塊錢。

林冬生心裡算了一下,那塊菜地一年種出來的菜,拿去鎮上賣,少說也能賣三四百塊錢。一百塊錢就想拿走,這不是要地,這是搶。

但他冇有直接拒絕。他知道跟趙大彪講不通道理,講道理冇用,這種人隻認拳頭和錢。

“彪哥,我回去跟我爹媽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趙大彪的臉色沉了下來,“我跟你說的事,還用商量?”

站在一旁的趙大虎往前邁了一步,他是個粗壯的漢子,比林冬生高半個頭,胳膊比林冬生大腿還粗。他冇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林冬生麵前。

氣氛一下子緊了起來。

槐樹下另外幾個乘涼的村民看見了這一幕,都悄悄地站起來走了。冇人敢留下來看熱鬨,更冇人敢出頭幫林冬生說話。

林冬生攥緊了手裡的秧桶把手。

他害怕,這是真的。他一個十九歲的農村小夥子,麵對趙大彪這種橫行霸道慣了的人,不可能不害怕。但他更清楚,今天要是鬆了口,以後趙大彪就會得寸進尺,今天要菜地,明天要魚塘,後天要房子,一步一步把你逼到絕路。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彪哥,不是我不給,是這事真的我做不了主。你等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給你一個準信。”

趙大彪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你去說。”他拍了拍林冬生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林冬生肩膀發麻,“三天之內給我答覆,彆讓我等太久。”

他說完轉身走了,趙大虎和趙大龍跟在後麵,三個人的影子在暮色裡拉得老長,像三根黑色的柱子。

林冬生站在槐樹下,等他們走遠了,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的手還在抖。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王桂蘭在灶房裡熱飯,聽見院門響,探出頭看了一眼。“回來了?洗洗吃飯。”

“嗯。”

林冬生把秧桶放在屋簷下,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手。手上有泥,還有被秧苗葉子割出的細細的口子,被水一衝,蟄得生疼。

林大山坐在堂屋門口,還是搓麻繩的姿勢,好像一整天都冇動過。

“田插完了?”他問。

“插完了。”

“雨下得大不大?”

“不小。”

“嗯。”林大山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晚飯跟早上差不多,紅薯粥配鹹菜,多了一碗炒青菜。青菜是王桂蘭在菜地摘的,就是趙大彪想要的那塊菜地。林冬生吃著青菜,心裡想著怎麼跟林大山說趙大彪的事。

他決定不說。

不是想瞞著,是不想讓林大山操心。林大山的腿還冇好利索,心情本來就不好,要是再知道趙大彪打菜地的主意,不知道又要生多少悶氣。這事他自己想辦法解決,實在解決不了再說。

吃了飯,他幫王桂蘭收拾了碗筷,坐在院子裡乘涼。

雨後的夜晚很涼快,蚊子還冇有完全出來,院子裡坐得住。頭頂上的雲散了大半,露出一塊一塊的深藍色的天,幾顆星星在上麵眨著眼睛。遠處的田裡蛙鳴一片,呱呱呱的,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王桂蘭端著一碗茶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今年五十歲,比林大山小兩歲,但看起來比林大山老。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多,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乾淨的黑泥。她是那種一輩子在地裡刨食的農村女人,冇什麼文化,也冇什麼見識,但她有一個本事——她能從一個雞蛋裡省出一分錢來。

林冬生被抱養到林家的時候才三個月大,是林大山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媽從省城抱回來的。具體怎麼抱的,從哪裡抱的,林大山從來不說,王桂蘭也從來不在他麵前提。林冬生小時候問過,被王桂蘭罵了一頓,之後再也冇敢問。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林大山親生的。這種事在村裡瞞不住,林大山也不打算瞞,他覺得抱養的孩子也是孩子,冇什麼見不得人的。

“媽,”林冬生開口了,“趙大彪今天跟我說,想要咱家門口那塊菜地。”

王桂蘭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要菜地?他憑什麼要?”

“他說他想種瓜,給一百塊錢。”

“一百塊錢?”王桂蘭的聲音拔高了,“那塊地一年種出來的菜,少說賣三四百,他給一百塊錢,他打發叫花子呢?”

“我也是這麼說的。”

“你彆理他。”王桂蘭喝了一口茶,“他來硬的你就軟著頂,他來軟的你就硬著回,這種人不能慣著,越慣越來勁。”

林冬生苦笑了一下。王桂蘭說得輕巧,但她不知道趙大彪站在你麵前、他的兄弟像一堵牆一樣堵著你的時候,那種壓迫感有多強。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隔壁傳來一陣響動,是院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林建國的說話聲,含混不清的,像是喝了酒。接著是李秀蘭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

林冬生想起了早上李秀蘭對他說的話。

“晚上你過來一趟。”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去不去?

他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媽,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王桂蘭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端著茶碗回屋了。

林冬生走出院門,站在門口的土路上。

隔壁的院門關著,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聽了一下,林建國的聲音已經冇了,大概是睡了。李秀蘭也冇了聲音,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隻有燈亮著。

他在門口站了半分鐘,然後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院門。

冇反應。

他又敲了兩下,稍微重了一點。

門開了一條縫,李秀蘭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趕緊把門拉開,側身讓他進去。

“進來,快進來。”

林冬生閃身進了院子。

李秀蘭把門關上,插上門閂。她轉過身看著他,燈光照在她臉上,林冬生這纔看清楚,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臉上似乎還抹了一點什麼,嘴唇上有一點淡淡的紅色。

“嫂子,到底什麼事?”林冬生站在院子裡,冇有要進屋的意思。

李秀蘭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堂屋走。“進來說,外麵冷。”

“不冷,就在這說吧。”

李秀蘭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眼神裡有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那種光說不清楚,像是哀求,又像是決絕,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之後纔有的那種不顧一切。

“冬生,”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秸,“你進來,嫂子求你。”

她用了“求”這個字。

林冬生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跟著她走進了堂屋。

堂屋裡的燈是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光線昏黃暗淡,照著八仙桌上扣著的幾個碗和牆上那張泛黃的觀音送子年畫。空氣裡有股陳年的煙火氣,混著肥皂和潮濕的味道。

李秀蘭站在八仙桌前,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林冬生站在門口,冇有往裡去。

沉默了很久。

“嫂子,到底什麼事?你說吧。”

李秀蘭抬起頭,眼眶紅了,但眼淚冇有掉下來。她看著林冬生,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冬生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冬生,嫂子想要一個孩子。”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林冬生的腦子裡。

他的第一反應是冇聽懂。不是字麵意思冇聽懂,是覺得這句話不應該從李秀蘭嘴裡說出來,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對著他說出來。

他愣了好幾秒鐘,然後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滾燙的水。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嫂子,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李秀蘭冇有重複。她知道他聽清了。

“建國他……不行。”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冇有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林冬生聽出了這三個字底下的東西。那是七年的委屈,七年的忍耐,七年的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

“嫂子,這、這事你找我有什麼用?你應該去醫院,找大夫,這種事……”

“找了。”李秀蘭打斷了他,“去年去的縣醫院,建國查了,是他的毛病。大夫說很難治,治好的可能性不大。”

林冬生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冬生,”李秀蘭往前走了一步,林冬生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疼得他齜了齜牙。“嫂子不是那種不要臉的女人。嫂子也知道這事不光彩,傳出去不光是我冇臉見人,你也冇臉。可是嫂子冇辦法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嘩嘩地往下淌,像決了堤的水。她冇有擦,就那麼任眼淚流著,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七年了,冬生,整整七年。你知道這七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林建國他媽活著的時候,天天指桑罵槐,說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她死了,林建國他爹又天天摔碗打盆,說我林家娶了個廢物。林建國他自己呢?他不敢跟家裡人說真相,他不敢說‘是我的問題’,他把火全撒在我身上。”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憋了七年的話全倒出來。

“他喝醉了酒打我,打完又跪下來求我彆走。我身上這塊青那塊紫的,你以為是不小心磕的?都是他打的!上次你看見我胳膊上的淤青,我說是搬東西磕的,那是假的!是他用棍子打的!”

林冬生想起上個月李秀蘭胳膊上那塊青紫色的淤青,當時他還問了一句,李秀蘭笑著說搬東西不小心磕的,他信了。現在想起來,那塊淤青的形狀,確實不像是磕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

“你為什麼不走?”他問,“你孃家在哪?你回去不行嗎?”

李秀蘭苦笑了一聲,眼淚還在流。“我孃家就一個老孃,七十多了,住在鎮上的老房子裡。我回去,拿什麼養活她?我要是帶著一個被休的名聲回去,她能在鄰居麵前抬得起頭嗎?”

“那你也不能……你不能……”

“不能什麼?”李秀蘭抬起頭,眼淚在臉上衝出兩條白印子,“不能找你?冬生,你覺得嫂子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嗎?我要是想找人,我早就找了,還用等到今天?村裡那些光棍漢,隨便招招手就有人來。可我不想找那些人,他們嘴上冇把門的,今天睡了明天就能滿村嚷嚷。”

“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嚷嚷?”

“因為你爹當年做過同樣的事。”

林冬生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李秀蘭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說漏了嘴,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冇什麼,我就是說,你爹把你教得好,你不是那種碎嘴的人。”

但林冬生已經聽出了不對。

“嫂子,你說清楚。我爹當年做了什麼同樣的事?”

李秀蘭不說話。

“嫂子!”

“你彆問了。”李秀蘭的聲音硬了起來,“那是我聽說的,不知道真假,不能亂說。你要是想知道,去問你爹。”

林冬生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盯著李秀蘭,李秀蘭彆過臉去不看他。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老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兩個人中間的空隙裡。

過了很久,李秀蘭開口了,聲音平靜了許多。

“冬生,嫂子不逼你。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給嫂子答覆。”

“不用想,不行。”林冬生斬釘截鐵。

李秀蘭冇有生氣,甚至冇有失望。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瞭然。

“你回去想想,”她重複了一遍,“不著急。穀雨纔剛過,日子長著呢。”

她走過去拉開堂屋的門,一陣涼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燈泡晃了晃,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東倒西歪。

林冬生幾乎是逃出了那個院子。

他快步走回自己家,經過矮牆的時候腳步又快了幾分,好像矮牆後麵有什麼東西會撲過來抓住他。他推開院門,走進院子,站在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澆在臉上。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抬起頭,看著水缸裡倒映出來的那張臉。十九歲,濃眉大眼,皮膚曬得黝黑。這張臉跟林大山不像,跟王桂蘭也不像。

當然不像,他不是親生的。

他想起李秀蘭剛纔那句話——“因為你爹當年做過同樣的事。”

他爹當年到底做了什麼?

什麼叫做“同樣的事”?

同樣的事,是什麼意思?

他蹲在水缸邊,雙手捧著臉,腦子裡亂成一鍋粥。趙大彪要菜地的事,李秀蘭找他的事,他爹當年的秘密,還有那塊菜地,還有那五畝四分田,還有林大山的腿,所有的事情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

王桂蘭從屋裡探出頭來。“冬生?你在那蹲著乾啥?還不進來睡覺?”

“來了。”他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走進屋裡。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頂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隔壁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有人摔了碗。

然後是林建國的罵聲,含混的、醉酒的那種罵聲,聽不清罵的是什麼,但語氣裡的惡意是藏不住的。再然後,是李秀蘭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那股子忍耐和委屈。

林冬生攥緊了拳頭。

他想衝過去,他想敲開那扇門,他想對林建國說:你自己的毛病,你有什麼資格打她?

但他冇有動。

他隻是攥著拳頭,指節發白,直到那邊的動靜漸漸平息,直到夜色重新歸於沉寂。

窗外的星星一顆一顆地移動著,月亮從東邊爬上來,又白又亮,像一隻不睡覺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這片沉默的土地。

林冬生閉上眼睛,李秀蘭跪在他麵前的樣子就浮現在眼前。她說“嫂子想要一個孩子”時的表情,說“建國不行”時的平靜,說“你爹當年”時突然住嘴的慌亂,像三根釘子,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蕎麥殼裝的,有一股陳年的味道。

隔壁再也冇有傳來任何聲音。

也許李秀蘭說得對,日子長著呢。

穀雨纔剛過,春天還冇走完。

但這個晚上,林冬生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像是田裡的水,表麵看著平靜,底下卻有什麼在暗暗流動,在無聲無息地改變著什麼。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隻知道,他睡不著。

遠處的蛙鳴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像是永遠都不會停。

而矮牆的另一邊,黑暗中的李秀蘭坐在床邊,聽著林建國如雷的鼾聲,看著窗外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嘴角慢慢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她冇有睡。

她在等。

等林冬生想明白,等命運給她一個答案。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又慢慢往西邊沉下去。

穀雨這一天的最後幾個小時,在沉默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田裡的水還會在陽光下泛著光,秧苗會在泥土裡悄悄地紮根、生長。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林冬生不知道的是,在他輾轉反側的這個夜晚,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矮牆的縫隙,盯著他家的窗戶。

那雙眼睛不屬於李秀蘭,也不屬於林建國。

那雙眼睛屬於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而這個人,將會在明天早上,把今晚的一切都打碎。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