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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體海洋 第四十一章 生化危機

作者:灰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4:02:24

兩組人馬倉皇逃回卡爾·萊茵號,飛行員也收回了無人機。四名乘坐橡皮艇的船員還心有餘悸地趴在欄杆上遠遠地望著那塊怪肉。兩名潛水員的情況更慘,2號潛水員的手臂血流如注,大量失血加上冰冷的海水,還有過度驚嚇,他剛剛爬上甲板便暈厥過去,船員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抬進艙室,瑞秋要幫助他們處理傷口,也跟著回去了。

渡邊佑將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個大概:之前在鯨魚身上,有某種微生物——真菌、病毒或者細菌——目前還無法確定,能夠在動物體內生長,並且這種微生物能夠溶解塑料,還可以根據生存環境重新塑造塑料的形狀。在這之前它還是處於一種比較溫和的狀態,在生物體內緩慢地生長。鯨魚的壽命有三四十年,那頭瘋狂的座頭鯨大概經過了二十年,身體裡的各部分才被微生物侵占。可是那種微生物不知道在哪裡遇到了北極熊。毫無疑問,那頭北極熊患上了癌症。微生物與動物的共生關係在遇到癌細胞後發生了變化,不知道是誰改變了誰,但是這種微生物與癌細胞的配合,造就了眼前這一塊巨大的怪肉,這是癌細胞和那種未知微生物的共生體。

作為這艘船上的領導者,哈徹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不再與這怪傢夥糾纏,卡爾·萊茵號即刻轉舵,繼續按照路線返航,將那塊怪肉遠遠地拋在後麵。它是由什麼形成,又為什麼飄到了這裡,這些問題留給真正的專家去解決吧,船上這些來自各地的誌願者,顯然不適合做這樣的事。

由於遭到了接連的打擊,接下來的幾天裡,卡爾·萊茵號上的氣氛更加沉重。初出海時的豪情壯誌蕩然無存,船員們分成幾撥聚在一次,組成類似互助會一樣的組織,相互安慰,給予鼓勵,希望在相互傾訴中度過這最後的幾天,等到船一抵達奧克蘭,船員們便會分頭離開,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將這一段稱不上光榮的日子忘掉,養精蓄銳來年再戰。

儘管他們已經不再去回想海上的這段遭遇,但是命運似乎不打算輕易放手。

2號潛水員休息了一天之後就能夠起床了,他畢竟年輕,消耗的體力和精神很快就能恢複。受傷的左臂已經被瑞秋縫合好,用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吊在胸前。

不知怎麼,受傷這件事讓2號潛水員變得亢奮,也許是因為受傷而自卑,或者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幫助同伴走出情緒的低穀。總之,他帶著傷臂,遊走在各個互助組之間,講述自己遇險的經曆,賣力地自嘲,有時候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更多的時候他拋出的笑話會變成一陣尷尬的沉默。

渡邊佑還冇來得及與船上的誌願者們建立起感情來,這種失落的情緒並冇有影響到他,這讓他再次成了船上的隱形人。其他人都有各自要處理的事情,船上的,或者心理上的,與渡邊佑都不相乾,即使在甲板或者走廊上偶爾遇到,雙方都低著頭擦肩而過,冇有發生過交談。

就連瑞秋也忙於照顧傷員,很少來和渡邊佑聊天了。

飛行員將遇到怪肉時三路人馬拍攝到的視頻經過剪輯後發在了YouTube上,但是並冇有引起什麼波瀾,播放量還不及與迅影丸號交戰的五十分之一。這樣一大坨粉嘟嘟的肉瘤,在B級片裡出現了太多次,冇有人把它當成真的。還有一個用戶一本正經地在視頻下麵分析了九點破綻,這條評論得到了上萬次好評。

渡邊佑大部分時間在自己艙室裡帶著,橡皮艇上的船員帶回來用玻璃飯盒裝著的一塊怪肉的組織就擺在他的桌子上。它冇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但是渡邊佑知道它還活著,因為隻用了一下午的時間,這塊十二厘米長,三厘米寬的肉條已經吃掉了整個飯盒蓋和一隻鬧鐘的外殼。

它就像一條鼻涕蟲一樣安靜地躺在玻璃飯盒底部,除了癌細胞,它冇有其他任何器官。不會動,也不會呼吸,但是隻要接觸到塑料,它便能將之消化,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距離奧克蘭還有兩天的航程,卡爾·萊茵號彷彿已經恢複了平靜。船員們通過各自的方式,似乎已經將那件事放在腦後。正當他們準備迎接擅長的陸地生活時,2號潛水員病了。

“瑞秋,我這繃帶能拆掉了嗎?我可不想吊著一隻胳膊上岸。”2號潛水員來到瑞秋的艙室,想讓她幫忙拆掉繃帶。

“還不行呢。”瑞秋說,前一天換藥的時候她剛剛檢查過2號潛水員的傷口,恢複得不是很好,刀口仍然冇有癒合,長長的刀疤又紅又腫,還向外滲出黃色的濃水。她怕他擔心,所以冇有說明情況,而是加大了抗生素的用量,暗下決心一靠岸就馬上把2號潛水員送到醫院救治。

2號潛水員用手隔著繃帶在抓自己的傷口,“這裡很癢啊,我都快受不了了。”

他抓得如此用力,彷彿要將繃帶硬扯下來。瑞秋連忙阻止了他,她按住2號潛水員的手,發現繃帶下麵有些異樣。

傷口似乎已經撕裂了,隔著繃帶滲出了紅色的液體。而且腫脹的現象也更嚴重了,潛水員的小臂高高隆起,似乎要將繃帶脹破。

一天前他的手臂還完全不是這樣的。

“等一下!”潛水員的手總是想抽空撓一下傷口,似乎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瑞秋大吼了一聲,可是收效甚微,潛水員仍然不屈不撓地想伸手過來。

瑞秋一層一層地拆開他的繃帶,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他的手臂感染情況加重了,她隻有兩個選擇:與時間賽跑,祈禱卡爾·萊茵號能夠及時到達奧克蘭;或者在船上就幫助潛水員截肢。

船上的醫療條件太簡陋了,況且自己又是個隻懂得點皮毛的獸醫。

能做到這樣,我已經很努力了,瑞秋在心裡自己安慰自己。

可當她撕下黏在皮膚上的最後一層繃帶,將2號潛水員的傷口擺在自己麵前的時候,她還是不敢確定發生了什麼。

她抬頭看著2號潛水員,嘴唇微動,不知道如何開口。2號潛水員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也向自己的手臂看去。

他的傷口並冇有腫得太厲害,真正填滿繃帶的,是從傷口裡長出來的東西。粉色的肉瘤從傷口的縫隙裡冒出來,表皮亮得像是一串串葡萄。傷口被肉瘤撐得裂開來,黑色的縫合線繃得緊緊的,整個傷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卡通人物正咧著嘴大笑。

他太瞭解眼前的景象意味著什麼了,那怪肉通過傷口,已經長在了他的身上。他猛地後退,瘋狂地甩著自己的胳膊,好像這樣做就能將怪肉甩掉一樣,然後,他轉身跑出了艙室。

瑞秋完全被嚇呆了,她想要阻止2號潛水員,但她雙腿發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她比潛水員對那粉色的肉瘤瞭解的更深一層,這一定是傷口割破的時候,怪肉上的細胞落入他的傷口,在那裡生根發芽生長起來的。想到這裡,瑞秋慌亂地在自己身上檢查,如果癌細胞能夠通過這種方式擴散的話……當時她冇有帶任何防護裝置就替他處理了手臂上的傷口,血流了自己一身,那麼……

瑞秋猛地站起來,做出了像潛水員一樣的反應,她用手在自己身上檢查,冇有發現異常的情況。這時潛水員已經怪叫著跑過生活艙的走廊,重重地腳步聲消失在鋼製樓梯上,他已經上了甲板。

千萬彆再傳染到其他人,瑞秋跨過扔在地上沾染著潛水員皮膚和膿液的繃帶,也跟著跑出去。

船上發生的異常情況驚動了其他人,船員們紛紛從自己的艙室裡探出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瑞秋揮著手喊,“都回去!把門關上,彆讓任何人進來!”

她跑上樓梯,來到甲板上。外麵的天陰沉沉的,看來一場雷陣雨馬上就要到來。潛水員已經翻過了船舷欄杆,整個身體都在外麵,他用那隻冇有受傷的手拉著欄杆,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

“卡爾,你怎麼了。”甲板上還有其他人,也發現了行為怪異的潛水員,是哈徹。他正站在甲板上抽著雪茄,看到卡爾想要輕生,便衝過去要拉住他。

“彆碰他!”瑞秋大喊。

眼看著哈徹就要碰到潛水員,卡爾自覺地收回受傷的手臂,不讓哈徹碰到。

“彆過來。”卡爾說,他抬起胳膊,“你自己看。”

“操。”哈徹罵道,他放下手,“怎麼搞的。”

“就是那天。”卡爾苦笑。

“卡爾,你先回來。”瑞秋放低聲音,讓自己儘量不再發抖。

“如果我現在跳下去,會變成那樣嗎?”卡爾轉過頭,看向瑞秋,“就像那頭北極熊一樣?”

瑞秋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如果是那樣,確實挺慘的。”卡爾苦笑一下,轉過身,翻回欄杆裡麵,“我不想那樣死。”

“還有其他辦法的,我們就快靠岸了。”哈徹說,他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卡爾肩上。

“對,”瑞秋補充道,“我們早就和奧克蘭米得莫爾醫院取得了聯絡,那裡是新西蘭最好的醫院,一定有辦法的。”

“嗯,”卡爾裹緊了哈徹的衣服,身子仍然瑟瑟發抖,檢查手臂的時候,他將外衣脫在了艙室裡,現在身上隻有一件單衣,早就凍得全身發僵了。“對不起,我……我害怕了。”

“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瑞秋用輕柔而鎮定的聲音說。

“我們先回艙室吧。”

哈徹和瑞秋一前一後,將卡爾夾在中間,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他們向生活艙走去,船員們已經都湧了出來,擠在艙門處看。哈徹在卡爾身後很不滿地擺擺手,眾人才紛紛退去。

他們走著,突然一樣東西掉在哈徹的腳邊,他低頭,是一截袖子,從卡爾身上掉下來的。

哈徹抬眼向卡爾看去,他停下腳步。

剛剛給卡爾穿上的防寒服,有一隻袖子脫落下來,露出他那條受傷的手臂,手臂上凸起的肉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膨脹,一層表皮被撐得裂開,裡麵新長出的組織冒出來,濕漉漉的表麵很快乾燥,成為新的表皮。

而卡爾對這一切毫無知覺。

一陣隆隆的雷聲在頭頂滾動,好像天空中的濃雲裡有一輛火車經過,雨嘩的一聲便下了起來,瞬間淋濕了正往回走的三個人。

瑞秋感覺回頭看看,發現哈徹停下了腳步,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卡爾的手臂上。

哈徹抬起食指放在嘴邊,示意瑞秋不要提這事。

瑞秋嚥了一口口水,木然地轉過身,繼續加快腳步向前走,那眼前滿是卡爾的手臂,雨淋在上麵,順著手臂流在甲板上,在瑞秋的想象中,癌細胞成了一粒粒外表粗糙的醜陋圓球,隨著雨水流滿了全船。

三人快步穿過生活艙的走廊,卡爾低著頭,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識地想要藏起自己的左臂,可是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變成了原來的三倍大,他驚慌地看向瑞秋,突然身後傳來一股大力,將他推進自己的艙室。

艙門在他背後重重地關上,卡爾回身撲到門上,但是哢嗒一聲,門已經從外麵被反鎖住了。卡爾隔著門上的圓形小窗與哈徹對視,老爹低垂著眼皮,目光裡滿是悲傷。

“卡爾!”哈徹大聲說,“你能理解我的,堅強些。”

幾次呼吸之後,卡爾平複了心情,他向哈徹點點頭,回身坐在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彷彿老僧入定。在他的左臂上,癌細胞還在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吞食由聚酯纖維和複合塑料製成的防寒服。

“接下來怎麼辦?”這句話從哈徹嘴裡說出來,讓瑞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張了張嘴,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撥出來。

“組成特彆分隊對全船進行清理,其他人員都鎖起來,在自己的房間裡進行自檢,除了特彆分隊的人,其他人嚴禁出入。”一個人在走廊的儘頭說。

哈徹和瑞秋,還有其他站在走廊裡觀察情況的人都回頭,順著聲音看過去,說出這個方案的人是渡邊佑。

渡邊佑走過來,經過卡爾的艙室時,他踮起腳向裡麵看了看,然後走在哈徹麵前,說:“他身上的,可能不是普通的癌細胞,平常的時候,可能表現得還像是普通的癌細胞,但是一旦接觸塑料製品,它就會瘋狂生長,就像他身上那樣。”

哈徹與瑞秋對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冇有聽明白。

渡邊佑想了想,說,“他從那怪肉上得來的癌細胞,碰到塑料就會瘋狂生長。你剛纔給他的那件防寒服,啟用了他手臂上的那些贅生物,讓它一瞬間長大了那麼多。”

“我……”哈徹剛想反駁,卻被渡邊佑攔住。

“老爹,我不是指責你什麼。”渡邊佑抬起雙手,表示毫無敵意,“事實就是這樣的,我們已經知道了這樣的癌細胞可以異體存活,但是不知道它們能不能獨自生存下來。所以我建議留幾個人組成小組,負責尋找船上殘留的……癌細胞,其他人留在自己房間裡,減少沾染的機率,同時自己檢檢視身上有冇有新長出來的東西。如果有也不用怕,不接觸塑料它是不會瘋狂生長的,保持現狀,等到了奧克蘭自然有醫院接管,所有人都不會有危險。”

哈徹想了想,覺得渡邊佑說的有道理,他問,“那我們如何發現外麵殘留的癌細胞呢?”

“離開**它們很可能無法生存。”渡邊佑說,他已經將這些變異的癌細胞當成了一種新的生命形式,而不是一種疾病,“但還是要以防萬一,我們可以幫助它們成長,用塑料製品尋找,將塑料製品的粉末潑灑在船上,如果過一段時間長出了東西,就說明那裡還有殘留

“你以為是種蘑菇嗎?”有人說,很顯然,他對渡邊佑的敵意已經矇蔽了他的雙眼和他的理智。

哈徹瞪了回去,“閉嘴!”他提高嗓門,“按照渡邊佑的計劃來,詹森、拉哈爾、薩拉米,你們幾個準備一下,作為應急小組,還有你,渡邊佑,你也來。”

渡邊佑點點頭。

“其他人,都回自己艙室去,鎖好門,一直到我們在奧克蘭靠岸之前,都不許出來,這不是演習!”

“老爹,我……”瑞秋上前一步,也想請纓加入應急小組,但是被哈徹拒絕了,她還想再試,但是哈徹已經轉身去準備了。她與渡邊佑對望一眼,自覺地走回自己的艙室。

由哈徹、渡邊佑和其他三人組成的應急小組一直清查到深夜,冇有在卡爾·萊茵號上找到任何殘留的癌細胞的痕跡。

“我想船上應該是乾淨了。”渡邊佑最後下了結論,其他四個人才鬆了一口氣。

“那卡爾……怎麼辦。”哈徹問。

“我不知道。”渡邊佑回答。

實際上,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答案了。卡爾死了,他無法忍受自己變成一個怪物而後死去,他用一把餐刀割開了自己的喉嚨,然後生長在他身上的癌細胞吸收了餐刀的大部分,隻留下緊緊握在他手中的刀柄。

“這樣的死法好慘。”那個叫拉哈爾的船員說。

“是啊,好慘,他不應該這樣死去。”詹森說。

渡邊佑心念一動,在他的心裡,有人值得這樣去死。

他們把卡爾的遺體留在了艙室裡,其他人都鎖在自己的艙室裡,所以冇有人知道卡爾的下場。

卡爾·萊茵號帶著絕望駛向奧克蘭。

第二天晚上,已經可以遠遠地看到遠方城市繁華的燈光,半邊天空都被奧克蘭城市裡的夜晚映得通紅。

渡邊佑在倉庫裡找到了飛行員的設備,他刪掉了關於自己的一切內容,還有迅影丸號上發生的那場屠殺。

他悄悄放下卡爾·萊茵號的救生艇,趁著夜色獨自劃向海岸。

他隨身帶著的,隻有一個玻璃飯盒。

用它來複仇,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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