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海洋 第四十章 怪肉

卡爾·萊茵號在飛行員的要求下減速、掉頭，所有的船員都感覺到了，大部分人走出艙室，來到甲板上，卻不知道要乾什麼。

渡邊佑和飛行員站在船頭，已經遠遠地看到海平麵的儘頭有什麼東西。

在無人機拍攝到的視頻裡，由於冇有參照物，根本看不到那東西有多大，直到卡爾·萊茵號距離它越來越近，所有的人才逐漸感覺到它所帶來的詭異感覺。

它像一座小山，足足有三四十米高，幾乎超過了卡爾·萊茵號上最高的天線塔。就像冰山一樣，它露出水麵的部分，可能僅僅是它整個體積的十分之一。

但是巨大的體積並不是它令人感到奇特的主要部分，它露在水麵上的大部分表麵呈粉紅色，隻有頂部和側麵一點地方顯露出暗紅和深棕色。卡爾·萊茵號停在距離它五十多米的地方，所有人站在船舷的一側，靜靜地端詳這這塊怪異的石頭。

突然有人尖叫一聲，發出這個聲音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士，她後退兩步，然後腿一軟倒在甲板上。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麵無血色，臉上寫滿恐懼，即使跌倒了，也仍然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身體，想離那東西再遠一點。

有人扶起了她，安慰了片刻之後，她的心情平複了些，然後指著那東西，用顫抖的聲音說，“它……它是活的。”

它是活的。

她的話像是電流，每個人都不由得震了一下，卡爾·萊茵號的船員們再次將注意力轉向海麵上那塊大東西時，它已經不再是粉嘟嘟、軟綿綿的可愛形象了。仔細看過去，在那粉色緊繃的表麵之下，似乎佈滿了紅色的蚯蚓狀的血管，而且還在微微地顫動。隔了很久，它突然搏動了一下，就像是一隻巨大的心臟在奮力跳動最後一下。

船員們都看到了這一幕，但是卻不敢相信。他們安靜地等著，等著它再跳一下，以證明這不是發生在船員之中的集體幻覺，眼前這團巨大的東西確實是什麼冇見過的生物組織。但是他們等了很久，都冇有得到想要的畫麵。

“你們都讓開。”哈徹分開眾人，端著一支魚槍走到船舷邊。想驗證那到底是什麼，這似乎是一個很快捷的方法。

隨著魚槍上的弓弦一響，一支金屬魚叉筆直地飛出，射中了那東西，噗地一聲，整根魚叉就冇入了它的內部。這一擊發出的動靜雖小，但是那個大東西卻發生了極大的反應。它粉色的表麵似乎早已達到了張力的極限，僅僅是這一下，那粉紅色的表麵迅速爆裂開，裡麵暗紅色的血液和其他的組織噴射出來，力度之大，幾乎直接噴到幾十米之外的卡爾·萊茵號。

有人再也抑製不住心中噁心的感覺，趴在船舷上，吐了。

渡邊佑碰碰身邊的飛行員，“你怎麼看？”

“真他媽見鬼了，我怎麼知道。”飛行員一臉厭惡地說。

“也許我們應該把這個東西記錄下來。”

“我纔不去。”飛行員本能地搖搖頭，但是很快他就想通了，他提著無人機的箱子走到甲板的另一端，開始組裝。不一會，無人機升空，開始圍著那塊巨大的生物組織盤旋。

渡邊佑站在他旁邊，通過遙控器上的螢幕觀察，這比用肉眼直接觀察還要清晰。毫無疑問，這是某種生物的一部分，但是在渡邊佑的認知範圍內，還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東西。按照常識來判斷，粉色的部分算“正常”狀態的話，那表麵上那些暗紅和深棕色的部分，應該是生病壞死的地方。從無人機傳回的畫麵來看，這樣的病灶佈滿了它的周身。

船員中也有人得出了和他類似的結論：這是生物啊，是動物還是植物？都流血了肯定是動物。它病了吧？真可憐……

渡邊佑聽到他們已經開始討論如何救助這個大東西了。

渡邊佑皺起眉頭，你們不是剛射了它一箭嗎……

“渡邊佑！”人群裡有人喊他的名字，渡邊佑抬起頭，看到瑞秋正在在探著頭尋找自己。

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這！”渡邊佑招招手，瑞秋看到他，走過來。

“怎麼了？”渡邊佑問。

“你來那裡。”瑞秋把他拉到船舷邊，指著對麵的生物。

“在哪？”他順著瑞秋的手指看過去，但是不知道該看什麼。

“就是剛纔老爹射中的地方。”瑞秋說。

渡邊佑向傷口那裡看去，因為被射中的地方像是擠破了一個膿包，裡麵的一些組織和液體噴出來後，那塊地方扁了下去，破口的皮耷拉著，露出傷口的裡麵。渡邊佑眯著眼睛，但還是看不太清。

他招呼飛行員過來，讓無人機靠近那個地方，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飛行員打開無人機上的頭燈，光線從破口處找進去，潰爛的組織反射著濕漉漉的光，那枚金屬製的魚叉隻露了一點尾巴在外麵。除此之外，渡邊佑還看到了他熟悉的部分，就是從鯨魚肉裡解剖出來的網格狀的塑料。

“看到了吧。”瑞秋指著螢幕說。

“我就感覺它們之間是有關係的，”渡邊佑搓著下巴說，“你看，這麼一大塊組織，看上去冇有骨骼，那麼這些塑料網格很可能是起到支撐作用的，這說明塑料的部分是和生物的部分同時生長的。”

瑞秋眨眨眼睛，點了點頭，但看上去她並不是十分明白。

渡邊佑從螢幕上抬起頭，看到哈徹也在船舷邊，和其他的船員們議論這塊巨大的肉球。渡邊佑繞過瑞秋，走到哈徹身邊。

“我們下一步怎麼辦？”渡邊佑問。

對於突如其來的提問，哈徹愣了一下，“下一步？”

“我們拿它怎麼辦？”渡邊佑指指那邊。

哈徹想了想，他在路易斯安那州做了二十多年的消防員，早就培養出了迅速做出決斷的本能，但是對於這塊怪肉，還是不能立刻做出決定。

“天色已經晚了，不便於對它進行仔細的勘察，明白再說吧。”哈徹說，然後他大聲招呼船員，“好了好了，都彆看了，快去準備晚飯。”

船員們各有分工，聽到老爹的吩咐，便紛紛離開甲板，去餐廳準備晚飯。

渡邊佑冇有任務，一瞬間甲板上就剩下他和老爹兩個人了。

“你去告訴船長，我們再退後一些，離這傢夥遠一點，我可不想晚上被奇怪的東西襲擊。”哈徹做個鬼臉。

渡邊佑理解這種謹慎，他爬上駕駛室，把哈徹的指令傳達給船長，再回到甲板上時，哈徹也不見了。渡邊佑一個人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奇怪的東西，他和鯨魚有什麼關係？那網格狀的塑料又是什麼？渡邊佑心裡完全冇有答案，連靠譜的猜測都冇有。

吃過晚飯，甲板上又聚了一些人，黑暗中已經看不太清那肉塊的樣子。不過它的出現給了枯燥的海上生活一些談資，船員們之間的交流比之前多了不少，對渡邊佑也和氣了很多。

第二天清晨，當船員們醒來時，那座肉山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它隨著洋流飄了很遠，飛行員通過無人機在海麵上進行地毯式的搜尋，快到上午十點的時候，他們才找到它。

勘察分三路進行，空中有無人機盤旋拍攝，四個船員劃著卡爾·萊茵號上的橡皮艇從水麵上靠近，另外，還有兩個潛水員帶著攝像機從水下拍攝。

在卡爾·萊茵號的餐廳，臨時搭了個指揮所一樣的地方，幾個螢幕上分彆顯示著三路人馬傳回的圖像。這些顯示設備都是由船上的電子專家拚湊起來的，除了一塊27寸的顯示器之外，另外兩個螢幕都是由9.7寸的平板電腦來充數。

由於光線的原因，在水下進行觀測的人員傳回的視頻信號畫麵昏暗、模糊，放在小螢幕上根本看不清楚，於是有人把水下的畫麵切換到了稍大一點的螢幕上，人們的注意力自然就集中在這上了。

和猜測的並不太一樣，也許是生物組織的比重不大，那坨怪肉並不像冰山一樣隻將一小部分露出水麵，而大部分藏在水下。怪肉在水下的部分冇有那麼多，而且也不像露出水麵的部分那樣凹凸不平。從水下看，它就像是一艘平底船的底部，跟同樣正在靠近的那艘橡皮艇差不多，不過麵積要大上幾倍，不，十幾倍。

潛水員遊到一定距離之後便停下了，這是哈徹的指示，必須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才能靠近。

橡皮艇從水麵上也靠近了怪肉，艇上的人伸出長木杆，去輕輕的碰觸怪肉粉色的表麵。

“慢點，彆把它捅破了，噴你一臉。”

“閉嘴，你嚇了我一跳。”

木杆捅了捅，接觸點的表皮微微下陷，感覺很有彈性。拿著木杆的人又換了個地方，觸感還是一樣，就像是碰觸普通動物的皮膚一樣。怪肉對這樣的刺激冇有任何反應，動也不動。

“目前看來安全。”橡皮艇將資訊回報給卡爾·萊茵號，潛水員也收到了訊息，兩個人一前一後，也開始向肉塊的底部靠近。

餐廳的畫麵上，海水裡藍色的光將怪肉粉色的表皮映成奇怪的顏色，顯得冷冰冰的，而且看上去很堅硬。潛水員遊到怪肉的底部，這裡遠看很平整，但是離近了看卻也粗糙得很，表皮的顏色不再是同樣的粉紅色，而是有深有淺，深色的麵積占了90%以上。淺色表皮的地方較為平整，深色的表皮形狀不一，有大有小，深色的部分有著明顯的凸起的輪廓，而裡麵則是菜花一樣的表麵。幸虧海水讓顏色有些失真，從螢幕上看，這些發著青灰色的組織倒像是微縮版的丘陵地勢圖，但是實際上，它是鮮紅色的，並且大部分已經潰爛。

渡邊佑嚥了一口口水，壓下胸口湧出噁心的感覺。

攝像機離著怪肉很近，細節分毫必現，但是視野卻狹小了很多。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裡，正在這時，螢幕上突然閃過什麼東西，然後湧起一大片水泡，攝像機開始瘋狂地轉動起來，畫麵就像是一個神經質的旋渦，彷彿潛水員受到了什麼驚嚇。

“發生了什麼？”哈徹問，“快切到2號攝像機。”

操作員立刻把畫麵切到了另一個潛水員手裡的攝像機，他離得遠一些，隻是拍到了麵前這個潛水員迅速後退的畫麵，但是仍然不知道是什麼嚇到了他。

攝像機一直對著1號潛水員，過了一會之後，1號潛水員終於恢複了平靜，又遊回來，在鏡頭前做著手勢，讓2號潛水員拍攝他手指著的那裡。

2號潛水員穩了穩心神，向剛纔1號待過的位置遊過去。

在怪肉的表麵，似乎有一片陰影，本來平台的底部稍微凸起了點。2號緩緩地靠近，那塊凸起越來越清晰。

餐廳裡的人看到了那是什麼，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哈徹——嘴裡默默地唸叨，“我的老天啊。”

在鏡頭中，那塊凸起是一隻動物，但是它並不是生活在海裡的魚類，它有著圓形的頭顱，突出的嘴，臉上佈滿白色的細毛，還有粉色的鼻子。

那是一頭北極熊。

頭部以下是北極熊的脖子，但是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了，怪肉在這裡與北極熊相連，然後迅速生長成為有幾百倍體積的小島一樣的東西。相比之下，北極熊原來的身體小的可憐，不僅小，而且瘦骨嶙峋，彷彿那已經大麵積脫毛的皮膚之下就是它的骨頭，用來防寒保暖的皮下脂肪和強健的肌肉早就冇有了。不過，它現在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它隨著怪肉漂浮在海裡，細小的四肢無力地隨著洋流擺動，彷彿這頭北極熊纔是從怪肉上長出來的累贅。

在潛水員發現北極熊的時候，橡皮艇也靠得更近了，他們還不知道水下發現了什麼。臨出發前，渡邊佑請求船員儘量帶回些組織來，儘管船上冇有合適的設備，但是渡邊佑希望有機會能夠深入的瞭解一下這個怪東西，這也許是生物學上的大發現，船員答應了。

他們換了更短的工具，在表皮上試探著戳，確認冇有反應了之後，一個人掏出渡邊佑給得玻璃飯盒……現在作為實驗容器，打算割下來一些表皮和裡麵的組織帶回去。

他從橡皮艇上探出身，但是另外三個人卻縮到了船尾。

“小心爆炸噴你一臉。”

“閉嘴你這隻烏鴉。”

他掏出隨身的匕首，想了想決定不冒險了，他撿起橡皮艇上的槳，將匕首柄用繩子纏在槳上，伸出去切割。

這次冇有像前一天一樣爆開，他很順利地完成了組織收集工作。他將切下來的表皮部分放進玻璃盒子，蓋上蓋，對著同伴的鏡頭晃了晃，表示工作完成。

他把飯盒放在船艙裡，突然皺起眉頭。

“你們聽見什麼了嗎？”他問。

“冇有。”

“再仔細聽。”

現在四名船員都聽到了，嘶嘶的聲音，好像什麼地方在漏氣。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剛剛切開的傷口，聲音不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你把它戳漏了？”同伴問。

“不。”他低頭，找到了發出響聲的地方，是自己的船。

剛纔他切割表皮的時候，橡皮艇離得太近，已經帖上了怪肉。

難道是怪肉內部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破了充氣橡皮艇？

他拿起槳，試圖將橡皮艇推離怪肉。

可是相接觸的部分竟冇有分離開，粉紅色的組織像是貼在了橡皮艇上一樣，也跟著拉長，就是不掉。

他用槳戳了戳那裡，發現粘的挺牢，於是他加了把勁，終於把粘在橡皮艇上的那塊表皮組織挑了下去。

漏氣的聲音更大了，他發現剛纔接觸的部分，明黃色的PVC材質的艇身竟然消失了一大塊，原本充滿的氣體從這個缺口呼呼地向外竄。橡皮艇很快就癟了，其他幾個船員也發現了這裡的異狀，七手八腳地抄起槳，想要劃水離開，可是船底也被粘住了，他們移動不了分毫。水已經漫進了船艙，他們隻好選擇跳船逃生。

好在卡爾·萊茵號就在旁邊，他們拚命地遊了回來，登上船的時候才發現，在慌亂之中，竟然還抱著收集樣本的玻璃飯盒。

2號潛水員一手舉著攝像機，另一隻手扶著頭頂上的肉壁繼續探索，這塊怪肉展開在海麵上足足有兩三個籃球場那麼大，這麼一寸一寸地勘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慢慢移動著，眼前是一成不變的景象，淺色和深色的表皮交替出現，他開始厭煩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手感覺到了海水的冰涼，這不應該，潛水手套由六層不同的材質編織而成，有著極好的隔溫保暖效果，他向自己的手看去，發現手套已經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和頭頂上的肉壁連接在一起。

2號潛水員向回抽自己的手，可是卻被牢牢地黏在怪肉上，像是連著一塊噁心的口香糖。他甩了甩，怪肉將他反而越拉越緊。他還看到有一部分表皮組織，緩慢地向前伸出，像一隻移動緩慢的蝸牛，爬上了自己的手腕，向手臂方向伸展過去。他開口想罵，差點吐掉含在口中的呼吸器，於是臟話變成了擋在眼前的一連串泡泡。情急之下，他扔掉了攝像機，伸手從腰上抽出潛水刀，去割連在手臂上的表皮組織。

1號潛水員過來，用攝像機上的燈照向2號，2號已經割斷了連在怪肉上的那部分表皮組織，但是留在手臂上的也在飛速向上爬。

1號看得清楚，他把攝像機放回腰間，一手按住2號的肩膀，一手掏出潛水刀，順著2號的小臂向下一劃，將那塊組織從他的小臂上挑下去。

隨著1號的動作，2號猛地打個哆嗦，血湧了出來，1號挑掉怪肉的時候，不小心割破了2號的手臂。

1號做了個抱歉的手勢，2號擺擺手，表示不要在意。他向下看看，那塊想要攻擊他的表皮組織已經沉入了海底深淵。

他回頭看看1號，做個手勢，意思是，我們回去吧。

兩個潛水員開始向卡爾·萊茵號遊去，他們冇有看到，在他們頭頂上，那艘橡皮艇隻剩下了幾塊作為支撐作用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