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海洋 第二十八章 輕島

天黑的時候，他們到了。寇瓦納所說的那個東西在這座梯形島嶼長邊的儘頭，是一座巨大的機器。

它高十幾米，寬是前者的幾倍。它的正前麵是一個巨大的漏鬥，將垃圾帶裡的塑料垃圾吸入機器裡，經過一係列的分解熔合之後，變成細細的塑料纖維，從後麵延伸出來。機器的後部構造比前麵要複雜得多，無數小的機械臂整齊一致，從出絲孔出來的細小纖維被集中成捆，然後編織起來。

機器頂部有著大麵積的太陽能板，是它唯一的動力來源。現在天色已晚，為了節省能源，機器大概已經降低了工作速度，但是仍然能在很遠的地方感受到它隆隆的震動。被放置在太平洋中央的無人區，它的設計者完全不需要考慮噪音問題。

拉爾夫小心翼翼地靠近機器，為了防止再掉進水裡，他伸出腳，探實了地麵之後，才換另一隻腳。當靠得足夠近時，他才發現那機器露出水麵的部分隻是它一小塊，為了保持穩定，它的大部分軀殼都隱藏在水下，就像是冰山一樣。儘管已經降低了工作效率，機器周邊仍然熱氣逼人，時不時有氣泡從水麵下浮出來，然後破掉，大概是伸入水下的冷卻循環係統正在工作。

現在拉爾夫大概明白了這個機器的作用：它是一台大型的、簡化版的3D列印機，以塑料垃圾為原料，按照程式輸出成編織好的厚毯，讓這些塑料垃圾不再分散，便於收集。

但這台機器實在是太慢了，拉爾夫撫摸著發熱的機器外殼，上麵的海水侵蝕的痕跡顯示它已經在這裡運行了許多年。不眠不休的持續工作，造就了這塊長達十幾公裡的人工島，可這對於日益增多的垃圾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不管怎麼說，它，還有建造這台機器的人，救了他一命。在拉爾夫的準則裡，這個人情是一定要還的。

機器的上部有一塊銘牌，藉著月光可以看到上麵有兩個巨大的方塊字，這是兩個漢字——“輕島”，但是拉爾夫不認識。

“你認識那裡寫的字嗎？”拉爾夫問。

寇瓦納搖搖頭。

“看你的長相我總以為你是亞洲人。”他說，“這應該是中文吧。”

“我是個因紐特人，”寇瓦納說，“你這個狹隘的種族主義者。”

相處兩天之後，拉爾夫和寇瓦納彼此熟悉了，熟悉得有些過頭。

拉爾夫一愣，“好吧，原來你聽得懂我說的。”

“我後來纔想起這個詞的意思。”

在男孩麵前又輸了一個回合，拉爾夫撇撇嘴，示意寇瓦納等著，他自己爬上了機器。

整個機器像是中世紀武士的鎧甲，層層疊疊的，但是爬上去才能發現，那些向外伸展的鰭片其實是一個整體，是由3D列印機製作的鈦合金構件。在經曆了海水浸泡、日曬雨淋之後，機器的下半部吸附了許多海藻和貝類，水位線的位置留下了浸泡的痕跡，機器的上半部覆蓋了一些塵土和水漬，但是輕輕的擦拭之後，仍然像新的一般。

拉爾夫把那些鰭片當做踏腳處，繞著機器轉了幾圈。由於是3D列印出來的組件，外殼的幾部分卯合地非常緊密，如果不去仔細觀察，甚至連其間的縫隙都很難發現。

溫熱的機器在身下微微顫抖，像是沉睡中的有生命的巨獸。

“你在找什麼？”寇瓦納在下麵等的有些不耐煩。

“我看看能不能把它打開。”

“裡麵有你要吃的食物嗎？”

“它看起來像冰箱嗎？”拉爾夫說。

“冰箱是什麼？”

“哈，小子，又裝傻？我不會相信你了。你會不知道冰箱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悌吉特的室外經常零下三四十度，我們那裡從來冇有過那東西。”寇瓦納解釋說。

“你不知道冰箱，卻直到它是用來製冷的？”拉爾夫迅速戳破了寇瓦納的謊話。

寇瓦納吐吐舌頭，做個鬼臉。

“你還嫩著呢。”拉爾夫得意地說，他爬到機器的頂端，在銘牌的後麵發現一處扣板，用螺絲固定著。“就是這了，嗨，小子，從工具箱裡給我找一把起子。”

寇瓦納拎起急救箱，低著頭擺弄了半天，也冇有把起子拿出來。

“怎麼了？這麼慢。”

“我……我……”寇瓦納抬起頭，吞吞吐吐地說，“我打不開這個箱子。”

“真拿你冇辦法。”拉爾夫從機器上跳下來，“你看，這種搭扣鎖要這麼開，這裡……這裡……”

拉爾夫拿出工具，在寇瓦納麵前晃了晃，又爬回機器。

他擰開八個螺絲，卸下扣板，檢修口打開，露出下麵一塊三十厘米見方的空間，一塊墨綠色的整合電路板放置在中央，無數線路彙聚於此。果不其然，這台機器的心臟就在遠離水麵的頂端，這裡的微處理器控製著這台大機器所有的程式。

“好，”拉爾夫騎在外殼的一處凸起結構上，把起子彆在耳後，搓著手說，“就看它能不能聯網了。”

他正要仔細研究這塊整合電路，就聽到寇瓦納在下麵喊道，“那是什麼！”

“彆搗亂，”拉爾夫以為這是寇瓦納的玩笑，他隨意地向後襬擺手，可是眼前一花，什麼東西從他背後經過，擋住了月光，留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拉爾夫猛地回頭，看到一條巨大的觸手樣東西從水麵下方伸出來，越來越高。他條件反射般地把起子護在胸前做出防衛的姿勢，但是等了片刻，才發現那觸手的目標並不是自己。

機器的周圍一共升起六條同樣的巨臂，由骨架一樣的機械結構支撐，中央是一根粗大的軟管，軟管的末端又是金屬結構，由粗變細，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軟管升到頂端，彎折回來，拉爾夫看到六根軟管的頭部對著自己，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六隻巨大的水槍。

“見鬼！”拉爾夫罵道，轉身準備跳下機器，但是他忽然想起手裡還拿著一塊扣板。

機器脆弱的微處理器現在正暴露在外麵，被水槍擊中難逃短路燒燬的命運，儘管還冇來得及研究微處理器的具體功能，但這是與外界取得聯絡的唯一機會。拉爾夫轉身回去，把扣板裝回檢修口，水槍已經停止上升，從機器下方傳來什麼裝置加速的聲音，越來越快。已經來不及裝回螺絲了，他不敢冒著讓水滲入到檢修口的危險，冇有辦法，拉爾夫隻好爬上去，雙手攀著機器的頂端，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扣板前。

水槍開始噴射，大量的水噴在太陽能板上，沖掉了白天偶爾堆積的鳥糞和隨著浪覆蓋在上麵的塑料袋，讓太陽能板光潔如新，提供最高的效率。

在噴嘴變換角度的時候，水柱偶爾移動，噴到拉爾夫身上，儘管隻是幾秒鐘時間，高壓水柱仍然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後背，所到之處留下火辣辣的疼痛。拉爾夫緊緊地扣著機器的邊緣，不讓自己突然失去意識摔下去。

幾分鐘之後，噴水停止了，水槍完成清理任務，悄無聲息地潛入水麵。

“這是你今天第三次弄濕自己了。”寇瓦納在下麵說，但是拉爾夫無暇迴應。

拉爾夫甩掉臉上的水，雙手由於過於用力已經麻木僵直，他喘著粗氣，過了很久才慢慢將身體從檢修口移開。後背被水柱噴到的地方撕扯著他的後背，每移動一下都要鼓起極大的勇氣。

好在微處理器完好無損。

拉爾夫向下爬了一段距離，最後一段完全冇有了力量，他轉頭看了看柔軟的編織地麵，索性鬆了手，把自己摔在地麵上。

“喂，你冇事吧。”寇瓦納走過來，蹲在拉爾夫身旁，滿臉焦急。

“冇事，”拉爾夫說，“我要休息會，一會如果再噴水的話，你要上去堵著。”

寇瓦納抬頭看看機器頂端，“冇問題。”他用力地點點頭。

休息了一會，又吃了半塊餅乾之後，拉爾夫站了起來。本來已經睡著的北極熊聞到餅乾的香味，湊過來想舔他，拉爾夫把餅乾鎖回急救箱，對著北極熊攤開雙手，莫格利嗅了嗅，失望地回到原地。

他重新爬上機器，仔細檢查了檢修口中能夠看到的一切，這事如果讓安迪來乾也許能夠輕鬆許多。拉爾夫能夠在兩厘米的空間中找到炸彈的引線並且順利拆除，但是麵對這塊整合電路板卻是一籌莫展。

他分析到深夜，一片薄雲遮住了月光，再也看不到電路板上的細節，拉爾夫不得不揉著脹痛的眼睛爬下機器。因紐特男孩已經在北極熊身旁睡著，拉爾夫仰躺著，雲霧中朦朧的星空。他不得不承認，這台機器上，根本冇有聯網功能，他冇有辦法向外傳遞資訊。

該怎麼辦？

所有的航線都不會經過這片垃圾大陸，偶然獲救的機率不會比坐在廁所裡遭到雷劈的機率大多少。拉爾夫看了看男孩和熊，難道和他們一起生活在這裡，吃那些令人作嘔的半腐爛的食物……他猛地搖頭，甩掉白天看到的恐怖畫麵。

看來隻剩下一個辦法，潛入海裡看看能不能在飛機上找到什麼。可是這裡是太平洋的中心，誰知道飛機已經落在了多深的海底。

天空劃過一道流星，穿過半人馬座向南飛去。

我還可以利用星座定位，拉爾夫想，可是定位又有什麼用。

定位！

拉爾夫有了主意，他又重新爬回大機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