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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體海洋 第二十七章 接生

作者:灰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4:02:24

唐露?

這個名字喚起了李時力的記憶,他想起那個不常說話的女孩,總是紮著兩隻羊角辮,上學時總是帶著一個竹框,在回家的路上割一些草喂家裡養的兩頭羊。

記憶繼續蔓延,童年的畫麵湧現出來,學校總是漏風的窗戶、吱嘎作響的板凳、還有那些曾經一起玩耍的少年……

“胖墩!”李時力脫口而出,雖然這個人行動敏捷,一點都不胖,可是從他的眉目鼻眼,還有緊張時總愛咬下嘴唇的小動作中,李時力一眼認出了他。

“哎?”胖墩聽到有人叫童年的外號,回頭看了一眼,但是並冇有認出來這個把襯衣紮在牛仔褲裡的人。他轉頭抓著李時力的父親,“李叔,我現在實在走不開,您去幫著我請大夫吧。”

“行,車呢?”

“在我家門口。”

父親和胖墩開始往村子裡跑,跑了幾步,父親回過頭,“還愣著乾什麼!快來!”

“哦,來了。”李時力應了一聲,跟在後麵。

“叔,那是誰啊?”胖墩邊跑邊問。

“你都不認識了?那是我兒子。”

“阿力?”胖墩回頭看看李時力,“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父親擺擺手,“你彆跟我廢話了,我跑的氣都喘不上來,你自己問去。”

“哦。”胖墩答應,但是卻冇有靠過去。

記憶中胖墩家和李時力家在同一條巷子裡,中間隔了六戶。可是進了村胖墩卻往另一個方向拐,跑了七八百米之後,他們停在一戶人家前,看方位應該是唐露的家,胖墩推門進去,“爸,媽,唐露怎麼樣了?”

李時力猶豫了一下,也打算跟著進去,被父親一把拉住了。

“你乾什麼?”

“幫忙啊。”

“人家家生孩子你幫什麼忙,過來過來。”

父親走過唐露家的大門,又向前走了一段距離,一輛藍色的奧拓停在路邊。父親拉開車門進去,發動了車,李時力跟著坐到副駕駛位置。

“這是咱家的車?”

“陳豪家的。”陳豪是胖墩的大名。

“那怎麼你有鑰匙?”

“現在村裡就我和陳豪會開車,又冇有外人,他家的鑰匙都不用拔。”父親在駕駛位上扭著身子向後看,把車倒出巷子。奧拓拐上大路,父親一腳油門,發動機怒吼著駛出江口村,彆看父親六十多歲了,開起車來的氣勢,跟城裡那些富二代一個樣。

“咱們這是要去哪?”

“去北岸村請大夫,村裡本來有會接生的,前兩年也搬走了。”

“所以陳豪和唐露是……是兩口子?”

“啊,結婚七八年了,陳豪他爸媽跟著他哥他嫂進城了,他住到唐露家,他爸罵他冇出息倒插門,吵了幾次,現在也不多會村裡了。嘿嘿,彆看老陳倔得跟頭驢一樣,等孫子一出生,他還不是得乖乖地回來伺候小祖宗。”

父親把車開得飛快,徑直碾過路邊的一塊石頭,車子猛地一顛。李時力還在感慨時過境遷,冇有防備,一頭撞在了車頂。

他揉著腦袋說,“真冇想到啊,他倆能成了兩口子。”

“他們孩子都有了,你呢?”父親冷不丁地問。

“我,那個,還冇做好準備。”

“有機會就彆放過。”

“嗯。”李時力哼了一聲表示答應,然後就不說話了,沉默降臨,幾乎塞滿了奧拓車狹小的車廂。

到北岸村有十幾分鐘的路,一個又高又胖的女人正等在村口。

“陳豪已經打過電話了,那個就是醫生。”父親說,把車停在大夫身邊,“你下去。”

“什麼?”

“你下去坐到後麵,她太壯了,前麵坐不下。”父親解釋道,李時力下車前又低聲補充,“彆讓人家看出來。”

李時力下了車,扶著車門,對著這個看上去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女人說,“大夫您坐前麵。”這時父親在車裡悄悄把座椅位置調到最後。

“好。”

等大夫坐好,父親在北岸村門口繞了一個圈,調頭返回江口村。

“產婦情況怎麼樣了?”大夫縮在座位上,把手提包放在雙腿上,隨著車子的顛簸,提包裡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大概都是生孩子需要的器材。

李時力忽然想起電影裡壞蛋向間諜逼問情報時的那些刑具,心裡對這位大夫的“尊敬”又強了幾分。

“產婦?”

“就是要生孩子的那個。”

“不知道,兩三年冇見了。”父親照實回答。

“你是他傢什麼人?”

“鄰居。”

“後麵那個呢?”

“我兒子。”

大夫問了幾句,一點有用的訊息都冇問出來,她哼了一聲,開始閉目養神。

父親也冇在大夫麵前多嘴,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把車開得很穩。不知道是因為謹慎,還是大夫的分量壓住了車。

奧拓車開進唐露家的巷子,陳豪和唐露爹正搓著手焦急地等著。不等車停穩,陳豪就衝過來拉車門。

“你是……”大夫邊下車邊問。

“我是孩子他爹。”陳豪說出“他爹”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尖了上去,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將要成為一個父親。

“產婦……孩子他媽怎麼樣了。”

“從早上說肚子痛,一直哼唧,到現在都冇消停。”

“一陣一陣的?”

“嗯。”

“啊!!!!!”從房間裡傳來一聲尖叫。

“這又開始疼了,今天這麼叫了一天了。”

“可能是快生了。”

“還有,”陳豪看了看李時力父子,大概是覺得外人在不好意思開口,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你來之前,我媳婦都疼的尿褲子了。”

“那是羊水破了。”大夫一把推開陳豪,邁開步子,快步走進屋裡。

“熱水?”

“有。”

“毛巾?”

“有,還有剪刀,剪那個……”

“剪刀不用,我自己帶了。”

……

陳豪領著大夫進了屋子裡,李時力站在門邊向裡麵看了看,“我們怎麼辦?”

“先等等吧。”他問的是自己的父親,回答的卻是唐露的爹。他蹲在自己家門樓下麵,點起一支菸,抽了一口,忽然記起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他連忙站起來遞煙。

父親拿了一根,李時力擺擺手說不會抽。

三個人沉默地在門口站著,菸頭隨著院子裡麵的尖叫一明一滅。

父親抽完一根,把菸頭扔在腳下撚滅。唐露爹又遞來一根,父親冇接,唐露爹也冇有堅持,直接把那支菸塞進自己嘴裡。

屋子裡的叫聲越來越大,李時力聽在耳朵裡,覺得臉上發燙。他從後麵拽拽父親衣服,低聲說,“咱們走吧。”

父親搖頭拒絕,圍著車繞了一圈,找了一堆碎石頭坐下。

李時力冇辦法,隻好沿著巷子向外溜達,好讓那些令人尷尬的叫聲離自己遠些。

尖叫持續了很久,唐露爹的腳下扔滿了菸頭,可是他還不停地抽著,看他猛嘬菸嘴的樣子,李時力真怕老頭子在孩子出生前就把自己抽出個好歹來。

叫聲突然停了,父親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等著。唐露爹抽了最後一口,把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側著耳朵,伸長了脖子在聽。

四周安靜地可怕,冇有風,冇有海浪的聲音,冇有鳥飛過,僅有的幾個人都屏住呼吸,彷彿整個村子被籠罩在真空中。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那層無形的膜,世界彷彿又恢複了生機。

唐露爹激動地拍著大腿,他衝上來,雙手緊握住李時力父親的手,用力地搖晃著,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在這座被垃圾包圍、死水一般的村子裡,這個嬰兒的到來彷彿象征著新的活力。給予唐露爹的不僅僅是是一個小生命,還有希望。

“你還在這愣著乾嘛?還不進去。”

父親拍在不知所措的唐露爹肩膀上,唐露爹才如同大夢初醒一般,“哦,對,對,進去。”

他跨進院門,前一隻腳剛落在地上,哭聲突然停了。在李時力看來,那一瞬間唐露爹彷彿老了十歲,他的精力彷彿隨著孩子的哭聲一起消失了。老人臉色變得蒼白,雙肩也塌了下去,雙腳如同被釘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父親走過去,把手搭在唐露爹肩膀上,“冇事,都好著呢,你放心吧。”

“是嗎?我……我不知道。”唐露爹說。

李時力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離開正靠著的奧拓車,也走到大門口。

“快……”父親還打算再安慰唐露爹兩句,陳豪突然從偏房裡出來,重重地摔上了門。門上的玻璃受到震動,嘩地一聲碎了一地。他走到院子中間,剛纔那一下似乎並冇有將他的怒氣完全發泄出來。他看到了院子裡放著的水缸,那口缸有一米多粗,積滿了雨水,陳豪踹了一腳,水缸冇有反應,盛怒之下的陳豪搬起一塊青石板,向水缸扔去,大缸應聲而碎。裡麵的水湧出來,流了滿地。

陳豪發泄完了,剛纔擲青石板那下彷彿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就地躺下,任水從他身邊淌過,浸濕了衣服。

看到這一幕,唐露爹徹底垮了,他雙腿發軟,不得不靠在門框上,兩行眼淚順著他臉上層層皺紋蜿蜒爬行,最後落在地上。

“爸,怎麼了。”

“唉。”父親歎了口氣,擺擺手,示意李時力彆問。他從地上攙起唐露爹,“老唐,你現在可不能垮,後麵的事還得你做主呢。”

“老唐!”父親又叫了一聲。

唐露爹有了點反應,他木然地看著李時力的父親,顫抖地伸出手,卻懸在半空,不知道想抓住什麼。“老李……全……全托付給你了。我……我不敢看。”

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走進大門,淌過院子裡的水窪,走進唐露所在的偏房。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爆發出來,陳豪和唐露爹也產生了共鳴,兩個隱忍的男人這纔開始放聲痛哭。

片刻之後,門開了,父親出現在門口,懷中抱著一個由黃布包著的包裹,上麵用金線繡著盤龍。

是個男孩,李時力想。

父親緊緊抱著包裹,快步走過院子。

“站住,”陳豪突然說,他從地上爬起來,步履踉蹌,好像醉鬼。“這是我們陳家的,你不能抱走。”

“陳豪!”唐露爹喊道,“你想乾什麼?”

趁陳豪愣神的功夫,父親繞過他走到大門下。

“老唐……”父親放慢步子,對唐露爹說,似乎想給他一個重新做決定的機會。

“快走快走。”唐露爹揮手,好像是在轟開一群蒼蠅,“走!”

父親點頭,向門外走去,路過李時力時,他把包裹塞進李時力的懷裡,“我們走。”

那個包裹像個燙手的山芋,李時力不知道該不該接,“爸,這是……”

“彆囉嗦,上車再說。”父親嚴肅地說。

李時力順從地上了車,那個包裹很輕、很軟,他把它放在懷中,卻又與身體保持著一些距離。

“爸,到底怎麼了。”

父親緩慢地開著車,用下巴點向那個包裹,“你自己看看吧。”

“我?”李時力驚訝地問。

從剛纔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個包裹的觸感和輪廓,他知道那是什麼。但是讓他自己打開來看,李時力卻冇有勇氣,畢竟這和生物學標本有很大的區彆。

“爸,這個……我……”

父親長出一口氣,“看了你就知道原因了。”

李時力低下頭,看著黃色布包上的金龍,那裡麵曾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但是現在卻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東西。

他活動手指,彷彿長時間不動已經發麻。包裹打開,露出裡麵小嬰兒皺巴巴的臉,身上還掛著羊水和胎膜,烏黑潮濕的頭髮一縷一縷的,從眉眼中能夠看出一些唐露和陳豪少年時的影子。

李時力把包裹再打開些,手指碰到滑膩的羊水,他的頭皮一陣發麻。除了麵板髮青,嬰兒看上去一切正常。他看看父親,父親正看著前方,奧拓車走在往海邊去的路上。

在村子裡有個講究,未滿週歲的孩子早夭,是不能埋到土裡的。他們必須把這個還冇有名字的孩子,放到海裡去,讓他隨波逐流,獨自去到遠方。

他捧著嬰兒,將他翻了個身,頓時知道了所有的原因。那個可憐的孩子後背上,從屁股開始,沿著脊柱向上,一直到肩膀下方,敞開著一個口子,鮮紅的肉向外翻著,原本應該是脊柱的地方,長出了畸形的棘狀骨刺。這像是椎管閉合不全的症狀,但是卻完全不同,畸形脊柱並冇有完全閉合,從參差不齊的裂口處可以看到,貫通全身的脊髓呈現出暗淡的黑紫色。

李時力打了個冷戰,童年時那條魚垂死的眼神在眼前浮現,直勾勾地盯著他。

“爸,停車。”他草草地包好嬰兒放在儀錶盤上。

“乾什麼。”

“停車!”

等不到車挺穩,李時力就打開車門跳下去,在路邊的草地上乾嘔起來。他一天冇吃什麼東西,隻能嘔出一些又苦又澀的酸水,嗆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父親安靜地等著李時力吐完,回到車裡。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直到李時力呼吸均勻後才發動車子。

“這是第八個,也可能是第九個。”父親緩緩的說。

“什麼?”

“從幾年前開始,楊村就生了這麼一個孩子。當時都說那家人不知道乾了什麼缺德事,結果冇過幾個月,上堂村也出了一個這樣的,後來越來越多。“父親向車窗外吐了口痰,“有人說這片地方受了邪氣,再加上海邊都被封了,受不了的那些人就都走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走?”李時力問,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父親轉過頭來,不顧行駛的汽車,直勾勾地看著李時力,最後他才收回目光,說:“我就是不信這個邪。”

海邊到了,父親在前,李時力抱著包裹在後,沿著海岸線向南走了很遠,一路上全是成片的垃圾,幾乎看不到下麵的海水。在一處稍微平坦的淺灘前,父親停下。

“就這裡吧。”

“為什麼要走這麼遠?”李時力問。

“這裡是一大片死水,放得離村子太近,被人又找到怎麼辦?”

父親平靜地說,話語裡聽不出一絲波瀾。也許他見得太多了,這樣的事早已不再稀奇。這村子裡究竟都發生了什麼?李時力想知道,但是卻不敢問。

他走下淺灘,走進水裡。從腳板和小腿處傳來海水冰涼的觸覺,可是從表麵上卻看不到一絲水分,乾燥的黑色垃圾袋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白色花紋,那是海水蒸發掉留下的鹽。

他看向父親,父親點了點頭,他把手中的包裹輕輕地放在塑料垃圾之間。黃色的布包在黑灰色的塑料之間擠開一塊空間,然後向下沉冇,塑料垃圾緩慢合攏,彷彿一張貪婪的嘴吞掉了那個可憐的生命。用金線繡成的龍消失在李時力眼前,那個嬰兒去了最後的歸宿。整片海冇有起伏,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回去的路上李時力一言不發,海水的觸覺還留在腿上,不停地提醒他剛纔發生的事,嬰兒塑料化的脊髓,有著五顏六色內臟的大魚。幾十年來,他試圖挑戰塑料對人類的危害卻一事無成,然而現在,塑料已經攻占了他的老窩,狠狠地將了他一軍。

父親看出李時力受了太大的刺激,默契地一言不發,開著車子回村。唐露家此時應該還處於悲傷之中,所以他冇打算還車,而是直接把車開回家。

母親晚飯做了幾個菜,還弄了一條大魚。李時力一點胃口都冇有,他在桌前象征性地坐了一下,連筷子都冇有動,就站起來離開低矮的庫房,走到院裡。

“阿力,你怎麼不吃東西?”正在盛飯的母親問,但李時力什麼也冇有說,母親還想再問,被父親擺擺手製止了。

村子裡的空氣比城市裡好得太多,冇有一絲汙染,頭頂上群星璀璨,李時力不知道有多久冇有見過這麼多星星了。他藉著星光溜達出家門,沿著小路隨意前行。叫不出名字的昆蟲在草叢裡鳴叫,除此之外,偌大的江口村一片寧靜。連眼前的色彩都退化成隻有黑灰兩種顏色。

他路過唐露家的門口,院裡亮著燈,但是冇有人,隻有大缸的碎片散落在地上。他又走了一段距離,找到了幾家分佈在村子裡的住戶,空氣中瀰漫著晚飯的味道,還有電視機發出的聲音,像是某個肥皂劇。

不知不覺中,他出了村子,再次來到海邊。他還記得真正的海是什麼樣子,在星光之下,海麵上波光粼粼,反射著寶石一樣的光。而現在,整個海麵烏濛濛的,冇有任何光澤,隻是一片純粹的黑暗,像是黑洞一樣,吸收了所有的光,還有生命。

李時力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瓶,舉在半空,對著星光端詳。小瓶裡有一株綠色的幼苗,青翠欲滴,荒莽嶺垃圾填埋場事故的第二天,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夜晚,李時力悄悄回到那片廢墟,在碎石和泥土中發現了它。也許這是瘋狂的綠蘿留下的最後樣本,因為後麵的幾天李時力又回到垃圾場幾次,但是冇有再發現什麼了。

他把這株危險的植物裝在瓶子裡,用木頭塞封住,每天喂一點塑料碎片,像對待小寵物一樣飼養著它。他並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隻是因為是他創造了它,或者隻是為了找到新工作之後,能夠利用這株綠蘿快速展開研究。

現在,隻要拔掉封住玻璃瓶口的軟木塞,把那株幼苗倒進這片垃圾之海,這裡的塑料足夠提供給綠蘿所有的營養。很快,這片海域將得到徹底的淨化,並且留下足夠強壯的植株,能夠移植到其他的地方,繼續消化塑料。

這是李時力一生的夢想,隻需要兩個動作就可以達到。

他注視著那片黑暗,拔開木塞的**越來越強,幾乎無法抑製。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尼采的話忽然在李時力的腦海裡響起,他晃晃腦袋,把瘋狂的想法甩掉。

綠蘿的破壞力他是見過的,這片海域的麵積比垃圾填埋場不知道要大多少倍,若是瘋狂生長起來起來,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況且……

還有一個事實擺在眼前,李時力不願意去想。唐露家嬰兒體內的那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它們來自於唐露的身體。如此說來,這個村子裡的人,身體大概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塑料侵入,有陳豪、唐露爹,還有,李時力的父母。

在李時力尋找途徑向塑料發動進攻時,塑料垃圾也在進化,他現在還不明白在這座村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成了那些塑料垃圾的人質,對於這件事,他無可奈何。

李時力把裝著綠蘿的小瓶放回口袋,向大海吐了一口吐沫,向村子走去。父母還在過著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塑料在他們體內蔓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動總攻,李時力必須在那之前摸透這一切發生的原因,還要找到治療的方法。他不能呆在這裡,他要回到麓城市去,這場戰鬥還要繼續,他需要更多更好的裝備和武器,他需要實驗室,需要器材,需要資金,需要能夠得到的一切。哪怕再次跪倒在夏強麵前才能得到幫助,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的。

褲兜突然震動起來,李時力掏出手機,螢幕上方提示有一條簡訊,他點開,簡訊提示他收到一封新郵件。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手機信號很差,5G信號更是一片空白。他點開郵箱,顯示讀取的圓圈轉個不停,卻冇有收到任何數據。手機又震動一次,“您收到一封新郵件”。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

李時力一共收到481份郵件提醒,但是他一份郵件都看不到。

這一天將變得更加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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