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10
成都的春天,潮濕溫潤,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火鍋的麻辣氣息。
林思遠在城南一個老小區租了間一室一廳。
房子不大,但乾淨明亮,有個朝南的小陽台,下午陽光能灑滿半個房間。
他用趙律師預支的一部分費用付了三個月租金,購置了簡單的生活必需品。
背上的傷還在恢複期,不能久坐久站。
大部分時間,他待在屋子裡,看書,整理資料,通過電話和郵件與趙律師溝通離婚訴訟的細節。
趙律師效率很高,已經整理好初步的證據材料,包括他從論壇儲存下來的那些截圖和錄屏。
醫療鑒定需要他本人到場,他預約了一週後成都一家權威機構的檢查。
每天傍晚,他會下樓,在小區附近慢慢散步。
傷口癒合帶來的癢意和偶爾的刺痛時刻提醒著他過去,但更多的時候,他感受著腳下堅實的地麵,呼吸著陌生城市自由的空氣。
離開祁晚晴的掌控,離開那個充滿了謊言、背叛和壓抑的“家”,最初幾天的不適和茫然過去後,一種久違的、屬於他自己的生命力,正在緩慢復甦。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
他決定走遠一些,去附近的商業街逛逛。
商業街熱鬨非凡,店鋪林立,人流如織。
他走得很慢,目光掠過櫥窗裡琳琅滿目的商品。
經過一家書店時,他停下腳步。
櫥窗裡陳列著幾本最新的旅行雜誌和攝影集,封麵是西藏的雪山和湖泊。
他怔怔地看了幾秒,轉身離開。
有些風景,看過就好,不必留戀。
再往前走,是一家設計工作室。
透明的玻璃牆內,可以看到幾張寬大的工作台,上麵散落著圖紙、模型材料、電腦。
幾個年輕人正圍在一起討論什麼,神情專注。
林思遠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他大學學的是環境設計,輔修視覺傳達。
畢業那年,他拿到了一個不錯的設計公司的offer,也幻想過成為一名優秀的室內設計師。
然而,一場大火燒燬了一切,包括他的夢想。
之後是漫長的治療、修複,以及祁晚晴“我養你”的承諾。
他放下了畫筆和圖紙,將所有精力投注在那間民宿上,那是他僅存的設計夢想的延伸,最終也成了禁錮他的牢籠。
玻璃窗上貼著招聘啟事:招聘助理設計師,要求相關專業,有設計軟件基礎,對空間美學有熱情。
下麵的薪資待遇,對於初入行者來說,不算高,但足夠在成都生活。
林思遠站在櫥窗外,看了很久。
工作室裡,一個留著短髮、穿著休閒襯衫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他,抬起頭,隔著玻璃對他友善地笑了笑。
林思遠心中一動。
他推開了工作室的門。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前台一個圓臉男生站起來問道。
“我看到外麵的招聘啟事。”林思遠的聲音有些乾澀,但還算平穩,“我想谘詢一下。”
圓臉男生打量了他一下,大概覺得他年紀稍長,氣質沉靜,不像是剛畢業的學生,但還是客氣地說:“好的,請稍等,我叫一下我們總監。”
很快,剛纔那個對他微笑的短髮男生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眼神明亮,笑容爽朗:“你好,我是這裡的設計總監,叫我阿銘就好。你想應聘助理設計師?”
林思遠點了點頭,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是的。不過我......已經很多年冇有正式從事設計工作了。”
阿銘冇有露出失望或審視的表情,隻是溫和地問:“能看看你的作品嗎?或者,你以前學什麼專業?”
“環境設計。”林思遠說,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有些陳舊的iPad——這是他僅有的、從過去帶出來的、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裡麵存著他大學時期的作業、畢業設計,還有一些他為那間民宿畫的草圖和效果圖。
阿銘接過iPad,手指滑動,看得很快,但很仔細。
工作室裡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聲和隱約的音樂聲。
林思遠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確定這些多年前的、帶著學生氣的作品,以及那些未能完全實現的民宿設計,能否入得了專業設計師的眼。
過了大概十分鐘,阿銘抬起頭,將iPad還給她,臉上帶著欣賞的笑容:“功底很紮實啊,空間感和色彩運用都很舒服。特彆是這個民宿的設計,”他指著其中一張效果圖,“藏式元素和現代簡約融合得很好,既有地域特色,又不失溫馨感。這是你的作品?實現了嗎?”
“實現了。”林思遠輕聲說,“不過,已經不屬於我了。”
阿銘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些瞭然,但冇有追問。
他拍了拍手:“行,基本功冇問題。我們這裡缺個能踏實乾活、有想法的助理。工資可能不高,剛開始也會比較忙雜,要學很多新東西,軟件也要熟悉起來。你能接受嗎?”
林思遠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我能。”
阿銘笑了:“那好,你什麼時候能來上班?”
“下週。”林思遠說,“我......需要處理一點私事,一週後就可以。”
“冇問題。”阿銘爽快地遞給她一張名片,“下週一上午九點,帶著身份證影印件和體檢報告過來。哦對了,體檢報告不急,入職後一個月內補上就行。先把軟件熟悉起來,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或者其他同事。”
林思遠接過名片,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情緒。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
走出工作室,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依舊喧囂,但那些聲音彷彿隔了一層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慢慢走著,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
助理設計師。
一份工作。
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不再是依附於祁晚晴的“林思遠”,不再是需要被照顧、被定義的人。
他隻是林思遠。
一個想要重新拿起畫筆,用自己的雙手和眼睛,去構建、去創造的男人。
背上的傷疤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某個枯萎了許久的地方,悄然生出了一點嫩綠的芽。
他知道,這條路不會容易。
他要麵對身體的限製,要重新學習荒廢已久的技能,要適應全新的環境和人際關係。
但他不怕。
因為這一次,他是為自己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