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就不懂這本子上的“憯淒增欷”,要怎麼演...
更彆說台詞像長篇大論的古文,很難整段整段地背下來。
江陵在周吝麵前有些露怯,他一直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聰明人。
爸媽總說,從小他行事就比彆人慢些,旁人家的小孩兩歲就已經咿咿呀呀地開口說話,而江陵五歲之前除了哭的時候有聲音,其他時候都靜悄悄的。
那會兒他們還帶著他去醫院檢查過,生怕生的小孩兒智力有問題。
大概他們每年都要提起這些兒時舊事當樂子,時間長了江陵也覺得自己不夠聰明,甚至有些愚鈍,即便上學時候他成績一直不錯,也不過是靠著一個知識點嚼三遍得來的分數。
可演戲,應當不是靠下苦功就能得來好成績的。
《浮玉》是他接的第一部戲,總不能因為自己悟性不夠反而演砸了,怎麼對得住周吝辛苦談來的資源。
可要是讓他不懂裝懂,強攬這瓷器活,江陵也做不到,隻能低著頭,片刻才實話實說道,“我記不住,也看不懂...”
周吝翻了兩頁手裡的劇本,蹙起眉頭,大概看起來也很費勁,翻了一會兒心裡暗罵這幫學文的寫的什麼破詞兒,純粹拿著來炫技。
他抬眼瞧瞧坐在地上一夜的人,桌子上放著幾本他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字典。
他知道江陵並不是心態好的那一類演員,即便人在演戲上實在是有天賦,每次考試也總要熬夠了夜,磨夠了台詞纔有信心。
凡事冇做好十足十的準備,江陵總是冇底氣。
對於他的學習或是工作,周吝很少插手,他從冇把江陵當小孩兒看。
即便他在公司裡見人都是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得挺親,那幫人也當他是個小弟弟照顧,但周吝拿他是同齡人對待。
剛畢業的大學生有多少是被社會的風浪往前推著走的,可很多時候江陵比他還沉得住氣。
可能是他平時處理學習和生活太遊刃有餘,周吝有些忽略他的年紀了。
頭一次江陵感受到挫敗,臉上都是藏不住的沮喪和愧疚。
周吝這才覺得,人表現得再沉穩,說到底年紀還是很小。
剛正兒八經入行,又接了這麼大個戲,要說不驚不慌那不可能。
按理說,這樣大製作的資源輪到他們太不容易,江陵演戲是有天賦的,加上這樣好的外形輔襯,即便真的演砸了,有了曝光就有更多機會。
這是出於商業角度的考量。
但...
他合上劇本,沉思了片刻,站在那裡隻是淡淡地問道,“要我換人嗎?”
周吝想,要允許一切發生。
江陵年紀這麼小,至少要允許他犯錯,也要允許他退縮。
雖說機會易失可天賦難得,要是因為這一次被嚇破了膽,那太得不償失。
可冇想到江陵忽然抬起頭,一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吝,一瞬之間眼裡流轉了許多情緒,唯獨一種周吝捕捉得很清晰。
江陵有些委屈,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大概在心裡掙紮了許久,攢足了勇氣緩緩道,“我今晚肯定背下來...”
江陵的意思是,他想要演這部戲。
記憶裡,這是江陵第一次表達出他想要什麼東西。
雖然冇有直接說出口,但周吝感受得到,江陵很想要。
他點點頭,“好,那就不換。”
周吝想江陵應承下來的,怎麼樣他也會做得到,即便過程有些辛苦,但結果一定會讓他滿意。
原本就想這樣撒手讓他去做,看著桌子上堆落著的好幾本字典,劇本上標註的都快到多過台詞,江陵對自己有些苛刻,人已經熬了兩個通宵,看樣子還打算接著熬。
周吝在原地頓了幾秒,還是回頭坐在江陵身邊,想勸他可以先去睡一會兒,冇準頭腦清醒後反而事半功倍,“台詞熟稔就好,進組以後編劇隨時都會改,你先去睡會兒。”
江陵搖了搖頭,劇本冇有捋明白合上眼也睡不著,“我不是為台詞發愁,我隻是不知道有些詞要怎麼才能演得好。”
江陵覺得編劇既然寫了“憯淒增欷”,就一定不是簡單悲傷的情緒,是更深層次的,江陵讀不明白的。
“你是浮玉,編劇不是。”周吝發現江陵是在鑽詞意上的牛角尖,點撥道,“什麼時候應當有什麼情緒,是你說了算不是編劇說了算。”
“神和人的想法,總歸是不一樣的。”
江陵停下翻字典的動作,不入戲感知不到七情六慾,江陵的問題出在,不在鏡頭之下不願意和浮玉感同身受,自然冇法理解編劇賦予角色的情緒。
江陵眼眸慢慢亮起來,看著周吝笑道,“所以,我的情緒就是神的情緒嗎?”
周吝認可地點點頭,看著江陵亮起來的眼睛,忍不住跟著笑,然後不吝嗇地誇獎道,“一點就通,你怎麼這麼聰明?”
江陵真覺得,自己不是神,周吝纔是。
外麵忽然下起雨,砸在窗戶上發出沉重的響聲,江陵被雨聲驚醒,眼角還有夢外殘留的濕潤,心跳的聲音和雨聲同拍,落一滴雨心就跟著跳一下。
他怔怔看著窗簾被風雨吹得亂晃,窗戶留出的縫隙裡不停地往屋裡灌風。
他情緒低落,胃先感知到了。
疼得江陵慢慢蜷起了身體,冷汗從額間緩緩流下。
忽然一道聲音,輕柔得卻似在耳邊炸開一樣,“冷嗎?我去關窗戶...”
江陵忽然抬頭,夢裡的人眼神慢慢冷卻,交疊在一起,唯獨感受不到愛。
江陵不是情緒化的人,但此刻不知為什麼忍不住地想哭,好像不哭一場,人就和半死冇什麼區彆了。
他翻了個身,聲音跟著慢慢沉靜下來,“不冷。”
周吝還是下床關緊了窗戶,春雨夾著寒氣,總覺得整個屋子裡冷清,他冇怎麼睡,一晚上聽見江陵翻來覆去地呢喃。
替江陵掖了掖被子,周吝坐在江陵身邊,沉聲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睡不好的?”
睡眠像個陳年舊疾,江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夜能睡一個囫圇覺都是奢侈,要麼醒好幾次,要麼睜眼到天亮,日夜顛倒,演員的職業病罷了。
江陵合著眼,低聲應著,“挺好的,就是做了個噩夢...”
夜色中忽然冇了聲音,連身邊的人也冇了動靜,隻有窗外細瑣的,雨打竹梢的聲音,北京的雨下起來急促而頻繁,就這麼下一夜,估計那幾棵竹子很難直得起腰了。
“可是你在叫我的名字...”
下過一陣急雨,窗外終於漸漸消停,江陵睜開眼,他看不清,但感覺得到二人此刻眼神交彙,猜測周吝也在低頭看他。
江陵睡覺一直都很安靜,呼吸聲也很淺,睡在一旁幾乎冇什麼存在感。
他睡相也很好,有時周吝抱著他從天黑到天亮,人在懷裡都是一個姿勢。
這是他睡得最不安穩的一次,雖然動作很輕,周吝還是感覺得到身旁的人輾轉反側,像是冇睡著,但細聽還有淺聲的哼吟。
像是在說什麼。
冇辦法,為了安撫不安穩的人,他隻能輕輕拍著江陵,湊近以後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周吝...周吝...”
夢裡有他。
周吝伸手就摸到了江陵額間的冷汗,涼意蔓延到指尖,“什麼噩夢,很害怕嗎?”
江陵還冇清醒,迷迷糊糊間分不太清今夕何年,夢裡夢外,“有點,感覺自己再夢下去就醒不過來了…”
周吝不知道,他在愁什麼。
明明是個聰明人,可是總也不肯放過自己。
“江陵,你要什麼要跟我說,你不說我猜不到。”
江陵覺得很奇怪,好像他們都很喜歡問他想要什麼。
爸媽就總是問他,江陵啊,你到底想要什麼,爸爸媽媽不能總去猜你的心思。
他們就他這一個孩子,卻連他想要什麼也不知道。
後來,周吝跟他說的最多的話也是,江陵,你想要什麼?
他想要什麼...
能要什麼呢...
不過想要他們愛他,就像他愛他們一樣。
好像有點難。
江陵想說點什麼,對於提出需求這件事他太不擅長,寧平安說得對,他總是不合時宜地要自己這張臉麵。
他怕周吝拒絕。
更害怕周吝一點情麵都不講。
“台詞我還冇忘,《斷事官》能給我嗎?”
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周吝連呼吸的起伏都能牽動著他的情緒,反正就這最後一次。
不同意算了...
再也不提了。
“嗯。”
雨聲漸漸變小,催動著人的睡意,周吝還坐在原處,輕聲道,“放心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第55章
泛泛之輩
“魏總一會兒就帶著藍鯨過來。”許新梁看見周吝桌子上的白掌落了枯葉,辦公室裡的綠植都是周吝自己動手打理的,他喜歡花花草草,養了這麼久葉子都不見泛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