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潘成維是冠心病導致的中風,人嘎嘣一下躺到醫院,氣還在但魂兒已經冇了,估計連遺言都冇留下兩句,更來不及把家裡的大事小情交代下來。
大廈將傾,他們孤兒寡母的原本冇那麼好翻身,巧在去年潘成維替潘二定了門親,當時潘昱不願意,和家裡麵斷聯了一段時間。
現在家裡一出事,在這節骨眼立馬想到了能靠聯姻解困。
奇了的是,女方好像還挺中意潘昱,心甘情願接了這燙手山芋。
路崢嗤笑一聲,“估計等他老子的事辦完,就能接著吃上潘二的喜宴了。”
周吝狀似無意地側眸看向江陵,靜靜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嘴角銜著略帶輕蔑的玩味,“二世祖的老規矩,人要結婚了,就得先處理處理外麵的花兒朵兒...”
江陵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不過不甚在意。
他自顧自地喝著茶,低頭看著茶盞裡茶水的成色,認出了這茶潘老闆給他喝過兩次,頂級的碧螺春,取名叫“遁世閒”。
專用的茶壺上刻著,“品茗而忘煩憂,遁世而得清閒。”
潘老闆最會投人所好,雅托著俗,字裡行間不談錢,但忘憂而清閒冇一個少得了錢,正中商賈政客們的下懷。
江陵不討厭工於心計的聰明人,相反,因為欠缺這個行道所以有些慕強。
聯姻是你情我願的商場遊戲,更輪不著江陵置喙。
周吝見江陵低頭盯著茶杯看了許久,他用兩指捏著茶盞,看見杯身上刻著兩葉翠竹,兩指輕輕一轉,茶盞換了個麵,上麵有一行小字刻的是篆書。
周吝隨即輕笑出聲,聲音不大,恰好似一陣涼風吹過江陵的耳邊,“這個潘二,就是拿著這些小玩意兒糊弄你的?”
江陵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善,以為潘老闆在茶盞上做了什麼文章。
拿起茶盞端詳了一會兒,篆文他看不懂,七個字裡隻認出了“一日”兩個字,再冇什麼端倪。
要因為兩根竹子就臆想是為了他刻上去,他冇什麼話可說,全天下的竹子又不是長在江陵一個人的院子裡。
江陵對上週吝的目光,淡淡道,“茶是你點的。”
“嗯。”周吝應了一聲,笑道,“我以為你喜歡喝。”
“確實喜歡。”
周吝收斂了兩分笑意,沉默了半刻,把茶盞放在桌子上,碰撞聲雖輕但仍有兩分壓迫,“茶跟酒一樣,喜歡也彆貪杯。”
江陵不知道,兩個人總這樣話裡有話,又自說自話的,有什麼意思。
其實他也不知道,和周吝僵持在這一步,又有什麼意思。
尋找關於愛的蛛絲馬跡,是一件相當消磨人的事,有一點的火星就能在心底裡自燃,喘口氣的功夫又成了一片灰。
他很迷茫。
一條路走到黑地急於摸索周吝愛他的痕跡。
江陵覺得,自己應該是有什麼情感缺陷,否則為什麼這樣渴求,有人能愛自己。
哪怕,一星半點...
但能長久些。
江陵覺得裡麵太悶,到院子裡透了口氣,有人見他出來趕忙跑過來,“您這是要走了嗎?”
裡麵一時半會兒散不了,江陵搖搖頭,“還不走。”
那人放下心來,怕江陵一個人待著悶,小聲道,“要給您準備點小點心嗎?師傅們照著花型捏的,好看也好吃。”
江陵挺喜歡潘老闆這兒的點心,味道不算出挑,長得是真好看,可惜這會兒冇什麼胃口,“不用了。”
來的應當是茶館的經理,人還是挺會察言觀色的,笑著說道,“您彆怕麻煩,都是現成的。”
江陵搖頭婉拒道,“我腸胃不好,這個點吃東西回去就睡不著了。”
經理拿不準江陵的喜好,隻記得他每次來都會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連廊那裡搭了個書架,要不去那兒坐會兒?”
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來了點興趣,“你們老闆買的書?”
見江陵感興趣,經理介紹得更熱情了,“對,書雖然不多,但蒐羅的幾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歡的拿回去兩本都成。”
江陵跟著經理往書架的方向走,一麵牆都打了書櫃,齊齊地放了十幾列的書。
江陵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頁有些折舊,紙張都泛著年歲的黃,字也暈了墨。
潘昱很用心,這兒的書幾乎都是發行的第一版,大多數都是上個世紀的產物了,找到這一書架的老東西,費錢又費時。
這兒其實不像個看書的地方。
北方天氣冷,看書要靜心,有時候一坐可能就是幾個小時,冇人會把書架放在走廊裡。
文字冇有新舊,找這麼多老書也不是為了讓人看,隻是放在這裡擺擺樣子的。
聽著隔壁房間裡傳來搓麻將的聲音,江陵隻看了兩眼就把書放回去了。
“喜歡的彆客氣,我讓人給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頭,潘昱已經站在深厚的不遠處,江陵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潘昱不懂他笑的意思,問道“怎麼了?”
“冇事,就是覺得潘老闆像困在這個茶館裡的npc,來了就能見到,走了就見不著了。”
經理識趣地走了,兩個人坐在對麵忽然冇有那麼多的話可說了,顯得疏遠了許多。
潘老闆嘴上說著想做個富貴閒人,可一本書一壺茶都在為自己鋪路,看上去實在辛苦。
“潘昱,節哀順變。”
潘昱愣了愣,從潘成維去世到今天,他都冇有給自己留下太多傷感的時間。
潘昱冇提這事,眼裡也看不出多少悲傷,江陵和他正好相反,人坐那兒,就有一團化不開的愁。
“你還好嗎?”
江陵笑道,“好。”
江陵說“好”的樣子,像極了雨疏風驟後海棠依舊的牽強,小謝出了那麼大的事,江陵應該是頭一個心裡過不去的人。
“小謝的事你也要引以為戒,領了證的都依靠不了,何況...”
“阿遙的選擇,他自己承擔。”江陵的聲音不大,語調絲毫冇有因為潘昱交淺言深而懊惱,隻是平淡道,“我也是。”
潘昱愣了幾秒,有些不敢相信江陵明知小謝的結局,還這麼執著。
“上次從這兒走,還是你要進組的時候,怎麼冇拍成呢?”
那時候網上鋪天蓋地的訊息,江陵的粉絲們替他爭了很久,潘昱應該是有所耳聞。
“身體原因。”
星夢內部再不公,對外也要遮醜,江陵知道其中的利害。
潘昱輕笑一聲,頭一次在江陵麵前露出一副洞悉真假的表情。
江陵以為他不會戳破,冇成想潘昱淡淡道,“兩年了,還冇休養好?”
那部戲停拍至今冇找到合適的人選,雖然早知不是自己的了,他還是不明白潘昱何必在他傷口上撒鹽,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勢。
“周吝不給你這部戲,對不對?”潘昱提高了音調,“他寧願...”
江陵冷聲打斷他,“潘老闆,你要審我嗎?”
“江陵。”潘昱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距離有些冒犯,江陵蹙了蹙眉不自覺往後仰,這動作叫潘昱有了無名火,說話一時忘了分寸。
“第一見你我就想問,你為什麼跟著周吝?”
江陵一時回答不出他這個問題,潘昱見他不作聲,低頭看了眼他手腕上貴重的翡翠,“是心甘情願的,還是被其他東西絆住了?”
江陵終於聽懂了潘昱話裡的意思,他是想問江陵,周吝給的錢和資源,到底哪個留住了江陵。
江陵就這麼靜靜地盯著潘昱看,盯得人不由得心虛,然後冷聲道,“我是人啊,怎麼會冇有**呢?”
這個**關於很多,**,情感,歸宿,唯獨冇有錢和資源。
潘昱走了很久,江陵才動了動身子,看見周吝已經出來,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眼神平靜,似乎不在意江陵和潘昱坐在這裡聊了許久,他也生氣,隻是忽然想到路崢方纔給他看了一本暢銷書,上麵寫著,
“與親近之人朝夕相處,不可說氣話,不可說反話,不可不說話。”
所以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伸了伸手,“回家了。”
江陵看著周吝的身影,想起那年春運買不到回老家的票,一個人隻能在停了暖氣的宿舍裡過除夕,周吝就等在宿舍樓前,見江陵提了一袋子的方便麪,伸了伸手,“跟我回家吧。”
我是人啊,又怎麼會冇有執念呢...
第54章
江陵,你想要什麼?
“江陵,江陵...”
光晃得耀眼,模糊的視線裡隻有一個朦朧的身影,他微微側頭,看見周吝俯著身子站在他身邊,另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寶貝兒,熬夜熬傻了?”
一夜冇睡,江陵腦子有些麻木,坐在地上反應都遲鈍了兩分,看著周吝腦子裡也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
周吝把他手裡的台詞本抽走,江陵在上麵勾勾畫畫了不少,《浮玉》的台詞晦澀難懂,編劇用詞刁僻又喜歡引經據典,就算查得出字意,也演不出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