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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深秋裡的姐妹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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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裡的姐妹

在京都眾多的廟會裡,比起“大”字篝火,千重子更喜歡鞍馬山的火祭。因為離得不遠,所以苗子也去看過。那時,在火祭上,即便兩人對麵相逢,恐怕也不相識。

去鞍馬山朝拜的路上,家家戶戶要以樹枝分隔,房簷上灑好水,在半夜裡點起大大小小的鬆明火把。

上山朝拜時,人們一路上齊聲吆喝著:“美哉,祭禮!”火焰熊熊,兩乘神輿一抬出來,村(現在是鎮)裡的婦女全部出動,拉著神輿的繩子。最後人們獻上大鬆明火把。儀式一直延續到快要天亮。

可是今年,這個有名的火祭取消了。說是為了節約。火祭不舉行了,伐竹祭還照舊。

北野天神廟裡的“芋莖祭”今年也不舉行了。芋頭收成不好,冇有芋莖可裝飾神輿。

京都鹿穀的安樂寺有“南瓜供”,蓮華寺有“黃瓜祭”,這些祭典多不勝數,既能展示古都的風貌,同時也可表現京都人的一個側麵。

近年來,重新恢複的儀式有:嵐山河上極樂鳥泛龍舟,上賀茂神社庭院裡的曲水之宴等。這些儀式都是當年王朝貴族的風流勝事。

所謂曲水之宴,是人們身著古裝坐在溪邊,在酒盞漂來之前,吟詩作畫,或揮毫疾書,酒杯一經到了跟前,便舉觴一飲而儘,然後再讓杯盞漂走。這些事全由書童來服其勞。

這個儀式自去年開始舉辦,千重子曾去瞻禮過。坐在王朝公卿之前的,是詩人吉井勇(現已作古)。

因為是剛恢複的儀式,一般人還不太熟悉。

嵐山的極樂鳥,千重子今年冇有去看,覺得冇有什麼古趣可言。在京都,古趣盎然的儀式,簡直多得看不過來。

——母親繁子一直親自操持家務,也許是母親教養的結果,也許是千重子天性如此,她也一向清早即起,揩拭門窗什麼的。

“千重子,時代祭那天,你兩個好快活呀!”早飯吃完剛收拾好,真一來了電話。看來,真一也認錯人了,把苗子當成了千重子。

“你也去了?打個招呼多好……”千重子縮了縮肩。

“我倒想來著,哥哥不讓。”真一不存芥蒂地說。

千重子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認錯了人。從真一的電話來看,苗子大概穿上千重子送的和服,繫上秀男織的腰帶,去看時代祭了。

苗子的伴,準是秀男。千重子一時間頗感意外,一轉念,心裡感到一絲溫暖,臉上不禁浮出笑容。

“千重子,千重子!”真一在電話裡叫道,“你怎麼不作聲?”

“打電話的是你呀!”

“得了,得了。”真一笑了起來,“掌櫃在嗎?”

“不在,還冇來……”

“你冇感冒吧?”

“聽出像感冒的聲音嗎?我正在門外擦格子門哪。”

“是嗎?”真一好像搖了搖聽筒。

千重子朗聲笑了。

真一壓低聲音說:“電話是哥哥叫打的。現在他來接……”

和龍助說話,千重子不像同真一那麼輕鬆。

“千重子小姐,掌櫃那裡,你試探了冇有?”龍助劈頭便問。

“試探了。”

“嗬,了不起!”龍助加重語氣又說,“了不起!”

“母親無意中也聽見了,當時還挺提心吊膽的。”

“是嗎?”

“我對掌櫃說,我要瞭解一下櫃上生意的情形,想一點點學起來,把賬本都拿給我看看。”

“嗯,說得好。哪怕光是這麼說說,局麵就會不一樣。”

“後來,連保險櫃裡的存摺、股票、債券這些東西,也一股腦兒全讓他拿了出來。”

“好,了不起!千重子小姐,真了不起!”龍助忍不住說,“想不到你這樣一個溫柔的小姐……”

“全仗龍助先生的指點……”

“倒不是我指點,是附近同行之間有些風言風語。本來打算,要是千重子小姐談不成功,家父或是我準備來一趟。但小姐這一手來得頂漂亮。掌櫃的態度想必不同了吧?”

“是的,有那麼一點兒。”

“我猜也是。”電話裡,龍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這一手,來得漂亮。”

千重子感到,龍助在電話裡好像正在為什麼事遲疑。

“千重子小姐,今天中午我想來府上拜訪,不知方便不方便?”龍助又補充說,“真一也來……”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又冇什麼大不了的事。”千重子說。

“年輕小姐嘛!”

“您真是的!”

“怎麼樣?”龍助笑著問,“趁掌櫃也在,我過來一趟。我想來看一眼。不必擔心,我就看看掌櫃的態度如何。”

“啊?”千重子說不出話來了。

龍助家是室町這一帶的大批發商,在同行裡頗有勢力。龍助雖然還在大學研究生院唸書,但店家的聲勢,自然也使他身上有種威嚴。

“現在正是吃甲魚的時令。我在北野的大市訂了座,想請你賞光。若連令尊令堂一起請,未免太不自量,所以隻請你一個人……我家的童子小哥也去。”

千重子懾於他的氣勢,隻應了一聲:

“欸。”

真一在祇園會上扮成童子,乘在插長刀的彩車上,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可是至今,哥哥龍助有時仍要半開玩笑地喊他為“童子小哥”。也許真一身上仍然保留著“童子”的那種溫文爾雅和可愛的風度……

千重子告訴母親說:“下午龍助和真一要來,剛纔來電話了。”

“哦?”母親有些驚訝。

下午,千重子到後樓上化妝,雖是淡妝素裹,卻也花了一些心思。長長的秀髮,仔細地梳理了一番。但頭髮的式樣總梳得不那麼稱心。衣服也不知穿哪件好,左一件右一件,反倒拿不定主意。

等她下了樓,父親已經外出,不在店裡。

千重子到後麵客廳,把炭火盆端整好,又四下裡打量了一番,看了看狹小的庭院:大楓樹上的苔蘚,依然青蔥翠綠,可樹上那兩株紫花地丁,葉子已經有些發黃了。

基督雕像燈腳下的小山茶花,開著灼紅的花朵。真紅得嬌豔嫵媚,比那紅玫瑰還要使千重子**。

龍助和真一來了,先向千重子的母親恭恭敬敬地行禮寒暄,隨後,龍助一個人到了賬房,端坐在掌櫃麵前。

掌櫃植村慌忙走出賬台的矮格子柵欄,向龍助殷勤致意,一再寒暄。龍助雖然也應個一聲半聲,卻始終板著麵孔。他這種冷漠神情,植村當然也心裡明白。

儘管植村心裡尋思,一個學生家,拿個什麼架子!但在龍助咄咄逼人的氣勢下,也無可奈何。

龍助等植村說完,沉著臉說:

“櫃上生意興隆,很好。”

“啊,謝謝,托您的福。”

“家父他們也說,佐田先生櫃上幸好有植村先生這樣一個掌櫃。多年的經驗,難得……”

“不敢當。水木先生櫃上是大買賣,小可實在微不足道。”

“哪裡哪裡。我們隻是什麼生意都做罷了。京式綢緞批發咧,這個那個的,簡直就是家雜貨店。我是不大喜歡那樣的。像植村先生這麼謹慎行事、踏實經營的,可一天少似一天嘍……”

植村正要回答,龍助已經站了起來,朝千重子和真一待的客廳走去。植村苦著臉子,望著龍助的背影。千重子之前要看賬本,跟龍助今天的這一舉動,箇中的機關,植村自是心知肚明。

龍助走進客廳,千重子像要盤問似的看著他的麵孔。

“千重子小姐,掌櫃那裡我已經稍微點了他一下。是我勸你的,我有這個責任……”

“……”

千重子低頭給龍助斟茶。

“哥哥,你看那楓樹乾上的紫花地丁!”真一指著樹說,“有兩株吧?幾年之前,千重子小姐就把兩株花看成是一對可愛的戀人……雖然近在咫尺,卻永無團聚之日……”

“呃。”

“女孩子儘會想些可愛的念頭。”

“你真是,多叫人難為情呀,真一!”千重子把斟好的茶杯放到龍助麵前,手略微有些顫抖。

三人乘上龍助店裡的汽車,馳向北野六條大市甲魚店。門麵帶些古風,是家老字號,連外地遊客都知道這家老店。房屋陳舊,天棚很低。他們要了清燉甲魚火鍋,外加燴什錦。千重子身上熱起來,似乎有些醉意了。

千重子連頭頸都泛出了桃紅色。頭頸的肌理白淨細膩,光滑柔嫩,添上一層紅暈,越發明豔動人。眼風顧盼撩人,顯得含情脈脈。她不時用手摸摸臉頰。

千重子滴酒未沾。可是火鍋裡的湯汁,大概有一半是酒。

外麵雖有汽車等著,千重子仍怕腳下不穩。不過,她感到非常快活,話也多了起來。

“真一。”千重子對好說話的弟弟說,“時代祭那天,你在皇宮院子裡看見的兩個人,不是我,你認錯人了。大概是遠看的緣故。”

“彆蒙人了。”真一笑著說。

“我一點兒不騙你。”千重子躊躇了一下,“說真的,那姑娘是我妹妹。”

“什麼?”真一一副滿腹狐疑的神情。

在花事正濃的清水寺裡,千重子曾告訴真一說,她是個棄兒。這話想必也會傳到真一的哥哥龍助的耳朵裡。即或真一冇有告訴哥哥,兩家的店離得很近,這類事私下裡也會不脛而走。作如此想,或許更恰當。

“你在皇宮院子裡看見的……”千重子遊移地說,“我們是孿生,你看見的,是那另外一個。”

真一真是聞所未聞。

“……”

三人沉默有頃。

“我是被拋棄的……”

“……”

“要真是那樣,當初扔在我家店門前該多好……真的,扔在我們家門前該多好。”龍助一往情深地說了兩遍。

“哥哥,”真一笑著說,“那時的千重子小姐和現在可不一樣。那時是個初生的嬰兒。”

“嬰兒不也好嗎?”龍助說。

“你是因為看到現在的千重子才這麼說的。”

“不是的。”

“人家是佐田先生錦衣玉食、當作掌上明珠來養大的。這樣,千重子才成為今日的千重子。”真一說,“那時,哥哥自己還是個娃娃呢。娃娃能撫養嬰兒嗎?”

“能養。”龍助犟頭倔腦地說。

“哼,哥哥總是這麼自負,不肯認輸。”

“也許是這樣,不過,那我也願意撫養千重子這個嬰兒的。母親一定肯幫我的。”

千重子酒醒了,臉色發白。

秋天裡,北野的舞蹈會演要跳上半個月。結束的前一天,佐田太吉郎一個人去了。茶館給的入場券,當然不止一張,但太吉郎誰都不想請。看了舞蹈回來,再結伴去茶館,他嫌麻煩。

太吉郎神情不悅,走進茶座時,舞蹈還冇開始。今天坐在那裡專司點茶的藝伎,也冇有太吉郎所熟悉的。

在她旁邊,站了七八位少女。可能是幫著遞杯送盞的,一色都穿著粉色的長袖和服。

隻有站在中間的一個少女,穿一身藍。

“咦?”太吉郎幾乎失聲叫了出來。少女的妝化得很漂亮。她不是由那個花街柳巷的老闆娘帶著,和太吉郎一起乘“叮叮噹噹老爺電車”的女孩兒嗎?唯獨她一個人穿藍,也許管點兒什麼事呢。

這位藍衣少女給太吉郎端來淡茶,樣子矜持,笑都不笑一下。完全是按規矩行事。

太吉郎的心,頓感輕鬆起來。

舞蹈跳的是八場舞劇《虞美人草圖》,就是眾所周知的中國那出霸王彆姬的悲劇。不過,虞姬拿劍自刎後,被項羽抱在懷裡,聽著思鄉的楚歌而死去,項羽也隨即戰死;下一場便轉到日本,講的是熊穀直實、平敦盛及玉織姬的故事。殺了敦盛之後,熊穀感到人生無常,遂出家為僧;在憑弔古戰場之時,敦盛塚的周圍,虞美人花盛開。這時笛韻悠揚,接著敦盛顯靈,要求把青葉笛收藏在黑穀寺裡,玉織姬的陰魂則要求將她香塚前虞美人開的朵朵紅花供在佛前。

舞劇之後,又演出一出熱鬨的新編舞蹈,叫《北野風流》。

上七軒的舞蹈,與祇園的井上派不同,屬於花柳派。

太吉郎走出北野會館,順路走進那家古色古香的茶館。坐在那裡出神。

“給您叫哪位姑娘呀?”茶館老闆娘問。

“嗯,咬舌頭的那個姑娘吧。——其次嘛,穿藍衣送茶的那個孩子如何?”

“乘‘叮叮噹噹電車’的那個嗎……好吧,光見個麵也許行。”

藝伎冇到之前,太吉郎喝了幾盅,藝伎來了之後他就故意站起來走出屋子。藝伎跟在身後,太吉郎問:“現在還咬人嗎?”

“您記得可真清楚,不要緊,您伸出來試試看。”

“我可害怕。”

“真的,不要緊。”

太吉郎把舌頭伸了出來,舌頭被藝伎吸進她那溫潤而柔軟的嘴裡。

太吉郎輕輕撫拍著女人的背說:

“你墮落了。”

“這就算墮落?”

太吉郎想漱口,可藝伎站在一旁,他有所不便。

藝伎這種淘氣法太大膽了。在她,恐怕也是不假思索、毫無意義地做做。太吉郎並不討厭這個年輕的藝伎,也不覺得不潔淨。

太吉郎要回客廳,藝伎抓住他:

“等一下。”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太吉郎的嘴唇。手帕上沾著口紅。藝伎又把臉湊近太吉郎的臉,一邊看,一邊說:

“嗯,這回行了。”

“謝謝……”太吉郎將雙手輕輕搭在藝伎的肩上。

藝伎為了擦唇膏,留在盥洗間的鏡台前。

太吉郎踅回客廳,那裡一個人也冇有。他像漱口似的呷了兩三杯冷酒。

他仍覺得身上什麼地方沾了藝伎的氣味,或是她的香水味。太吉郎隱約覺得身心彷彿年輕了些。

太吉郎自忖,即便是藝伎過於淘氣也罷,自己未免也太冷淡了些。恐怕是自己長久冇有和年輕女人胡調的緣故。

這藝伎剛二十出頭,或許是個大有意趣的主。

老闆娘領了少女進來。仍是那身藍色長袖和服。

“您既然想看她,我就跟人家說,隻來見見麵。您瞧,年齡總歸還小。”老闆娘說。

太吉郎看著少女說:“方纔端茶……”

“是。”少女畢竟是茶館的孩子,一點兒都不忸怩,“我心裡想,可不就是那位大爺嘛,便把茶端了過來。”

“啊,那就多謝了。你還記得我?”

“記得。”

藝伎這時也回到屋裡。老闆娘對她說:

“佐田先生對小千代,喜歡得不得了。”

“哦?”藝伎盯著太吉郎說,“您眼光可真高呀。還得等上三年呢。小千代明年春天要上先鬥町去。”

“先鬥町?為什麼?”

“她想當舞伎。她說迷上了舞姬的風采,是吧?”

“哦?要當舞伎,祇園那裡豈不更好?”

“小千代的伯母在先鬥町,就圖的這個。”

太吉郎一邊瞧著這位少女,一邊忖量,這孩子不管去哪兒,準能成為頂尖兒的舞伎。

西陣和服紡織工業公會做出一項前所未有的大膽決定:十一月十二至十九日,八日之內全部織機一律停工。十二、十九兩日本就是星期天,所以實際上停工六天。

停工原因頗多,概括成一句話,即是出於經濟上的考慮。由於生產過剩,庫存衣料達三十萬件。為了打開銷路,改善經營,才采取這一措施。此外,也有近來銀根緊縮之故。

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收購西陣衣料的商號相繼倒閉。

停機八天,大約可少產**萬件衣料,這個措施看來能奏效,估計會成功。

西陣紡織街,尤其是小巷裡,一目瞭然,很多零散的家庭作坊,也都服從這一決定。

那裡滿是小房子,瓦頂陳舊,屋簷很寬,鱗次櫛比,低矮地伏在地麵上。即使有二層樓,仍很低矮。窄得像甬道似的小衚衕錯綜交雜,連織機的聲音,聽著都顯得晦暗。這些大概不是自家的機器,而是租來的。

提出申請要求破例不停機的,統共隻有三十多家。

秀男家不織衣料,光織腰帶。有三台高機,白天也須點燈。不過,車間總算亮堂,屋後也有空地。可是,屋子之小令人不禁要想,簡陋的廚房用具都放在哪裡,家人坐臥休息又在什麼地方呢?

秀男身體健壯,既有才乾,又有事業心。但坐在高機窄窄的板條上,年深日久,屁股上說不定會坐出老繭來。

那天約苗子去看時代祭,皇宮大院裡的青鬆,倒比穿各朝服裝的遊行隊伍更吸引他。這或許是他得以從日常生活中暫時解脫出來的緣故吧?而麵對狹窄的山穀,在山上勞作慣的苗子,倒並冇有怎麼留意……

不過,自從時代祭那天,苗子繫了自己織的帶子以後,秀男乾起活來勁頭更足了。

千重子和龍助、真一兩兄弟去了大市回來後,雖說不上是非常痛苦,但有時總覺得一顆心彷彿失落在哪裡似的,仔細一琢磨,還是因為苦惱的緣故。

十二月十三日的“備年節”已經過去,京都的氣候也進入了地道的冬天,極其多變。響晴的天也會下起陣雨來,時而是雨夾雪。天氣時陰時晴,陰晴莫定。

按京都的風俗,從十二月十三日的“準備年事節”那天起,便要準備過年,送年禮。

信守這些老規矩的,仍要數祇園那些花街柳巷。

藝伎和舞伎要給平素照應自己的茶館、歌舞師傅和年長的藝伎家送鏡餅[53]。

然後,舞伎四處拜謝。見麵要說“恭喜發財”,意思是這一年已平安過來,明年還請格外照應。

這一天,藝伎和舞伎打扮得比平時更加花枝招展,來來往往,提早到來的歲暮即景,把祇園一帶點綴得花團錦簇。

千重子家所在的這一帶,冇那麼熱鬨。

吃完早飯,她一個人上樓,隨便打扮了一下。可她時時發怔,停下手來。

在北野的甲魚店裡,龍助的話,情見乎辭,時時在她胸中起伏。要是嬰兒時的千重子,被扔在他們龍助家門口該多好——話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嗎?

龍助的弟弟真一,和千重子是從小就認識的,一直同學到高中,性情溫和恭良。千重子知道真一很愛她,可他從來冇像龍助那樣說過使她動心的話。千重子可以不拘形跡,同他在一起玩。

千重子梳好長長的秀髮,披在肩上,下樓來。

快吃完早飯時,北山杉村的苗子給千重子打來了電話。

“是小姐嗎?”苗子謹慎地問,“我想見見你,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苗子,真怪想你的……明天好嗎?”千重子回答說。

“什麼時候都行……”

“你到店裡來好嗎?”

“原諒我,店裡我不能去。”

“你的事我已經告訴媽了,爸爸也知道。”

“店裡總有夥計什麼的吧?”

“……”千重子沉吟了一下,“那麼,我到村裡來吧。”

“那我太高興了。可是大冷天……”

“我順便也想看看杉樹……”

“是嗎?這兒不僅冷,說不定還會下陣雨,你要準備好了再來。儘管我可以點上幾堆火。我在路邊乾活,你一來我準瞧得見。”苗子爽朗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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