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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鬆林蒼翠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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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林蒼翠

太吉郎聽人說,南禪寺附近有座合適的房子岀售。便想趁秋高氣爽,出去散散步,順便再看看房子,於是帶上妻子女兒同去。

“你打算買下來嗎?”繁子問。

“看了再說。”太吉郎驀地發火說,“價格挺便宜,聽說房子不大。”

“……”

“就是光散散步也好嘛。”

“好是好……”

繁子心裡很不安。要是買下那座房子,往後家裡店裡要天天來回跑嗎?——中京的批發商大街,近來也像東京的銀座或是日本橋那樣,越來越多的老闆另外住,每天去店裡上班。要是那樣倒也好,太記老店生意雖然日漸蕭條,但另外買座小房子,這點兒餘裕總還有的。

但是,太吉郎的心思,該不會是把店盤掉,從此“隱居”在那座小房子裡吧?趁手頭還寬裕,趕早打主意也許更好。可是,住在南禪寺的小房子裡,丈夫何以為生呢?人已經年過半百,也該讓他過兩天稱心如意的日子纔是。把店盤掉,收入會很可觀。但要是坐吃利息,不免讓人有種恐慌之感。倘使能請人拿這筆錢好好週轉,一家人自能安樂度日。然而,在繁子心目中,一時之間還想不出有這樣的人來。

母親這裡心事重重,雖未宣之於口,女兒千重子早已察覺到了。千重子還太年輕,看著母親的目光,流露出一縷憐恤之情。

與此相反,太吉郎卻冇事似的,高高興興,快快活活的。

“爸爸,既然到那一帶散步,咱們從青蓮院那兒繞一下好嗎?”千重子在車上央求說,“隻在門口經過一下就行……”

“哦,樟樹,你想看看樟樹吧?”

“嗯,”父親這麼機敏,千重子很驚訝,“是看樟樹。”

“去,去。”太吉郎說,“爸爸年輕時,常會同三朋四友,在那兒的大樟樹下談天說地。——現在是故舊星散,一個都不在京都了。”

“……”

“到了那兒,處處叫人回首往事啊。”

千重子任憑父親追懷他的青春年華,隔了一會兒說:

“我從學校畢業後,白天還冇看過那兒的樟樹呢。”

接著又說:“爸爸,您知道晚上遊覽車的路線嗎?參觀寺廟,青蓮院算一座,汽車一開進山門,就有幾個和尚提著燈籠出來迎接。”

長長一段甬路,直通廟門,僧眾幾人提燈引路,要說情趣,僅此而已。

照導遊指南的介紹,青蓮院的僧尼會奉淡茶待客。可是千重子笑著說,到了大廳以後,“茶倒有,好些僧尼端著一張大木托盤,上麵擺了許多粗瓷茶碗,放下就趕緊走開了。”

千重子接著又說:“也許還有尼姑夾在裡麵,可是,快得簡直叫人來不及看上一眼……真掃興,茶也是半冷不熱的。”

“那有什麼辦法。要是客客氣氣,豈不是要耽擱工夫嗎?”父親說。

“嗯,這還算好。寬敞的大院裡,四麵八方打著照明燈,居然有和尚站在院當中,長篇大論地演說,雖說是介紹青蓮院,真也是口若懸河。”

“……”

“走進廟堂,各處都能聽見悠揚的古琴聲,我和同學說,不知是有人在彈奏,還是放的留聲機……”

“嗯。”

“後來我們還去祇園看舞伎來著。她們在歌舞排練場上給跳了兩三段舞。哎呀,舞伎叫什麼來著?”

“什麼樣的?”

“腰帶倒是垂下來的,衣裳可挺寒酸。”

“嗯?”

“我們接著又從祇園上島原的角屋去看花魁。花魁穿的衣裳什麼的,大概貨色很地道。使女也打扮成那樣,在粗大的蠟燭的光下,表演了一下喝酒的樣子,那叫交杯酒吧?然後在門口的泥地上,還按照花魁的步法走了幾步給我們看。”

“哦?能看到這些,就很不簡單了。”太吉郎說。

“可不是嘛。要說有趣,就數青蓮院的和尚提燈給客人引路,再就是島原的角屋。”千重子說,“我記得以前好像告訴過你們……”

“什麼時候帶媽也去看一次。角屋啦,花魁啦,我還從來冇見過哪。”母親說話的工夫,車已經到了青蓮院前。

千重子怎麼會想到要去看樟樹的呢?是因為上一次在植物園樟木林蔭道上散過步?還是因為北山杉是所謂人工栽培的,所以她才更加喜歡天然成趣的大樹呢?

青蓮院入口處的石牆邊,隻長了四棵樟樹。其中,眼前的一棵似乎是棵古稀老樹了。

千重子一家三口對著那棵樟樹,默默地凝望著,大樟樹虯枝橫空,盤纏糾結,形狀古怪。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會覺得其中似乎蘊有一股可怕的力量。

“行了吧?走吧!”太吉郎說著便朝著南禪寺走去。

太吉郎從懷裡掏出錢夾,找出一張畫著去賣房那家的路線圖。一麵看一麵說:

“我說千重子,這樟樹,我不大清楚,是不是宜於長在溫暖的南國?熱海和九州那邊就挺多。這裡的雖然是老樹,你不覺得像個大盆景嗎?”

“京都又何嘗不如此呢?山也罷,河也罷,人也罷……”千重子說。

“嗯,是嗎?”父親點了點頭,又說,“未必人人都如此吧?”

“……”

“無論是今人還是曆史上的古人……”

“倒也是。”

“照你這麼說,日本這個國家不也如此嗎?”

“……”千重子思忖著,父親的話從大處看,確乎如此。她便說:“但是,爸爸,仔細看一下那樟樹乾,那橫空伸張的枝杈,您難道不覺得有股強勁的生命力,令人望而生畏嗎?”

“這話很對。你一個年輕女孩子家,怎麼儘想這種事?”父親回頭看了一眼樟樹,然後凝目望著女兒說,“的確像你說的。正如千重子又黑又亮的頭髮在長一樣……爸爸已經變得遲鈍了,老朽了。不過,你的話倒很有見地。”

“爸爸!”千重子深情地喊著。

站在南禪寺的山門口,朝院內望去,寥廓空寂,照例不見幾個人影。

父親看著路線圖,朝左拐去。房子確實很小,圍牆卻很高,院子也深,從窄小的院門,到房門口的小徑兩側,長著長長一溜胡枝子花,正開著白花。

“呀,好美!”太吉郎佇立在門前,看那白鬍枝子花,簡直看著迷了。可是,當他看見鄰居家那座大房子是家包飯的旅館時,便無意再看房子了。

然而,這一簇簇白鬍枝子花,使他流連忘返。

太吉郎有一晌冇來過這裡了,看到南禪寺前麵的大街上,驟然之間許多人家變成旅館,先已感到驚訝。其中有的經過重新翻修,改成接待團體旅客的大旅社,外省來的學生進進出出,鬨鬧鬨哄的。

“房子好像挺好,可是不行。”太吉郎站在開著胡枝子花的那家門口,嘟噥著。

“看這勢頭,總有一天整個京都都要變成旅館了,就像高台寺那一帶似的……大阪和京都之間成了工業區,京西一帶還有空地,雖然不大方便,卻也不顧,那附近不知要蓋多麼稀奇古怪、豪華時髦的房子……”太吉郎頹喪地說。

太吉郎也許依舊留戀那一簇簇的白鬍枝子花,剛走了七八步,一個人又踅回去看。

繁子和千重子在路邊上等他。

“開得真美啊!這其中難道有什麼奧秘嗎?”太吉郎走回母女二人身旁時說,“要是用竹棍支起來就好了……倘若下雨,花葉要沾濕衣服,石徑便走不得人了。”

太吉郎又說:“想必胡枝子花今年照舊盛開時,恐怕房主還無意於出售這座產業。到了非賣不可時,大概也就任其凋零敗落了。”

母女二人默默無言。

“人就是這麼回事。”父親神情為之黯然。

“爸爸,您這麼喜歡胡枝子花嗎?”千重子強作歡顏,“今年是來不及了,明年我給爸爸設計一件有小碎花的衣料,用胡枝子花做圖案。”

“胡枝子花是女人家穿的花樣。那是用來做女人單衣的。”

“我想試一下,設計成既不是婦女穿的花樣,也不是單衣花樣。”

“嗯?小碎花,做內衣嗎?”父親看著女兒,笑著掩飾說,“爸爸設計一件樟樹花樣的和服或和服外褂給你穿,作為酬勞。穿上這種花樣該像個怪物了……”

“……”

“正好是男女顛倒。”

“冇有顛倒。”

“穿著樟樹打底的和服,像怪物似的,你能上街嗎?”

“能,哪兒都能去。”

“嗯。”

父親低頭,似在沉思默想。

“千重子,我並非單單喜歡白鬍枝子花。不論什麼花,不論何時何地,看了總叫我動心。”

“這倒是。”千重子答道,“爸爸,龍村離這兒很近,既然到了這兒,我想順路去看看……”

“哦,那家店是專門對外國人的……繁子,你看怎麼樣?”

“千重子想去就去吧。”繁子爽快地答應說。

“嗯。那兒可不出售什麼腰帶……”

那附近的下河原町,是高等住宅區。

千重子一走進店裡,就一一打量擺在右麵的一卷卷絲綢女衣料,看得很經心。這些都不是龍村的岀品,是金紡的。

繁子走過來問:“千重子也想穿西裝嗎?”

“不,不是的,媽。我想知道一下外國人喜歡什麼樣的絲綢。”

母親點了點頭,站在女兒身後,不時伸手摸摸衣料。

正中的店堂和廊下,陳列著一些仿古衣料,大部分仿的是正倉院[50]藏品,有些是古代衣料。

這些都是龍村的出品。龍村曾舉行過幾次展出,收藏的古代衣料及其圖錄,太吉郎都看過,印象頗深,名稱也全都知道,但仍情不自禁又細細地看起來。

“敝號想叫外國人見識見識,日本也能織出這樣的精品。”一個認識太吉郎的店員說。

這話太吉郎以前來的時候,也曾聽說過,這次聽了仍是點了點頭。看到仿唐代的絲綢製品,太吉郎說:

“古代真了不起啊……都上千年了吧?”

這裡成匹的仿古衣料大概不會出售。有織成女用腰帶的,太吉郎很喜歡,曾給繁子和千重子買過幾條。可是這家店看來是麵向洋人,冇有腰帶出售。大件商品不外乎檯布之類。

玻璃櫃裡擺著手提袋、錢包、煙盒、綢巾等一些小物件。

太吉郎買了兩三條不像龍村出品的龍村領帶和一隻菊花縐錢包。“菊花縐”者,是把光悅[51]在鷹峰發明的一種叫“大菊花縐”的造紙工藝,應用於綢料上。這種工藝,時行得還不太久。

“東北[52]有個地方,現在還生產一種錢包,是用結實的日本紙造的,跟這個很相似。”太吉郎說。

“是,是。”店裡的人回答說,“不過,同光悅有什麼關係,我們還不大清楚……”

裡麵的玻璃櫃,陳列著索尼出的小型收音機,太吉郎一家人看了十分驚訝。即便是為了“賺取外彙”,擺在這裡寄售,也太不倫不類了……

他們三人被讓進後麵的會客室裡用茶。店員說,這些椅子,有好幾位外國來的所謂貴客都坐過。

窗外是一片杉林,雖然不大卻很稀罕。

“這是什麼杉?”太吉郎問。

“不大清楚,好像叫guǎng

y-杉。”

“哪幾個字?”

“花匠不識字,恐怕不準,大概是廣闊的廣,樹葉的葉。據說本州南邊纔有這種樹。”

“樹乾的顏色……”

“那是青苔。”

小收音機響了,回頭一看,有個青年正在向三四個外國女顧客介紹。

“啊,是真一的哥哥。”說著,千重子站了起來。

真一的哥哥龍助,也迎著千重子走過來,向坐在會客室椅子上的千重子的父母鞠了一躬。

“你給那幾位太太當導遊嗎?”千重子說。兩個人走近之後,千重子覺得龍助同性情隨和的真一不同,有種淩人之勢,叫人說不岀話來。

“談不上是導遊,我朋友給她們做翻譯,因為他妹妹突然死了,我臨時代三四天。”

“哦,他妹妹……”

“是的。比真一小兩歲,是個可愛的姑娘……”

“……”

“真一英語不大靈,又靦腆,隻好我來……這家商店也無須翻譯……再說,客人到這裡來也隻買些小收音機什麼的。這些美國太太都住在京城飯店。”

“是嗎?”

“京城飯店離這裡很近,她們是順便進來看看的。好好看看龍村的紡織品也行,倒看起小收音機來了。”龍助低聲笑笑說,“反正也無所謂。”

“這裡陳列收音機,我也是頭一次看到。”

“小收音機也罷,龍村絲綢也罷,一個美金就是一個美金,這冇什麼不同。”

“嗯。”

“方纔在院子裡,見池裡有各種顏色的金魚,我心裡正發愁,要是她們細究細問起來,我該怎麼講解纔好。幸而她們隻是一迭連聲地嚷漂亮呀漂亮的,倒幫了我的大忙。對金魚,我不大懂。金魚的顏色,英文究竟怎麼說才確切,我也不知道。什麼花斑金魚啦,等等。”

“……”

“千重子小姐,出去看看金魚好嗎?”

“那幾位女顧客怎麼辦?”

“讓店員招呼她們好了,馬上就到吃茶點的時間了,她們也該回飯店了。說是要會同她們的丈夫到奈良去。”

“那我跟父母說一聲就來。”

“對了,我也向她們打個招呼去。”龍助回到女賓身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她們一齊朝千重子看過來。千重子不禁臉頰飛紅。

龍助隨即過來,帶千重子走到院裡。

兩人坐在池邊,看著美麗的金魚遊來遊去,默然有頃。

“千重子小姐,對於貴掌櫃——就股份公司來說,應該稱專務董事或常務董事,你要給他點兒厲害看看。你辦得到吧?要我給你助陣也行……”

千重子感到愕然,心裡不由得揪緊了。

從龍村回家的當晚,千重子做了一個夢——她蹲在池邊,各色各樣的金魚聚在她的腳下。金魚一條挨一條,有的潑剌翻跳,有的探頭出水。

就是這樣一個夢。夢見的全是白天的事。千重子把手伸進池裡,攪起一圈圈的漣漪,金魚便遊近來。千重子自己也吃驚,對魚群感到有說不出的喜愛。

站在身旁的龍助,驚訝的程度更甚於千重子。

“千重子小姐的手,難道有什麼香氣——靈氣嗎?”龍助說。

千重子聽了有些赧然,站起身來說:“大概金魚很快便能和人相熟的緣故。”

龍助目不轉睛地看著千重子的側臉。

“東山就在那邊哪。”千重子躲開龍助的目光說。

“哦,你不覺得山色有些不同嗎?已經帶些秋意了……”龍助回答說。

千重子醒來後,不記得夢裡龍助在不在身旁,半晌冇能入睡。

第二天,千重子很躊躇,龍助勸她給掌櫃點兒“厲害”看看。她感到難以開口。

店快打烊的時候,千重子坐到賬台前。賬台是用矮格子柵欄圍起來的,很是古樸。植村掌櫃感到千重子氣色不同尋常。

“小姐,有事嗎?”

“給我看一下,有我穿的和服料子冇有?”

“小姐穿的嗎?”植村鬆了口氣,“您要咱們櫃上的?現在挑,是要年下穿的?還是出門做客穿的?要長袖子和服?那好說。小姐一向不是在岡崎染織店或是萬記領子店訂購嗎?”

“把櫃上的友禪綢拿給我看看,不是年下穿的。”

“行,行。有多少都拿出來讓小姐過過目。也許能中小姐的意。”植村起身招呼兩個夥計,耳語幾句,三個人捧出十多塊料子,在店堂裡熟練地一塊塊攤開來。

“這塊就行。”千重子當即挑中,“請在五天或一個星期之內做好。裡子什麼的,您就看著辦吧。”

植村被鎮住了。“一方麵要得太緊,另外,咱們店是批發商,很少拿活岀去定做,不過,這也冇什麼。”

兩個夥計靈巧地捲起綢料。

“這是尺寸。”千重子將一張紙放在植村的桌上,然而冇有立即走開。

“植村掌櫃,店裡的生意我想一點點學起來,熟悉熟悉。還得請您多指教。”千重子輕聲細語地說,略微低了低頭。

“不敢當。”植村神情頗不自在。

千重子沉靜地說:

“明天也行,請把賬拿給我看看。”

“賬?”植村苦笑著說,“小姐要查賬?”

“什麼查賬呀,我可冇那麼不知天高地厚。我想看看賬,是因為不知櫃上都做些什麼生意。”

“是嗎?要說賬,可多得很哪,還有專對稅務局的。”

“櫃上做了兩本賬嗎?”

“瞧您說的,小姐!要乾那弄虛作假的事,得請您小姐來。咱們可完全是光明正大。”

“明天就拿給我看吧,植村掌櫃。”千重子口氣很乾脆,說完便從植村麵前走開了。

“小姐,您還冇出世,我植村就管這家店哩……”

見千重子頭也不回,植村低聲又咕嚕一句:“豈有此理!”然後嘖嘖兩聲,說:“腰好痛哇!”

千重子走到正在做晚飯的母親身邊,母親簡直被她嚇住了。

“千重子,你跟掌櫃說這些,可了不得。”

“啊。媽,您辛苦了。”

“年輕人看著老實,也夠嚇人的了。媽這兒聽著都要打哆嗦了。”

“這也是彆人出的主意。”

“哦?是誰呀?”

“真一的哥哥,上次在龍村……真一他們櫃上,一方麵他父親用心經營,另一方麵又有兩個好掌櫃。所以龍助說,要是植村掌櫃辭職不乾,他們可以撥一個掌櫃來,他親自來也行。”

“龍助他本人嗎?”

“嗯。他說反正將來得做生意,研究院那兒隨時都可以退學……”

“是嗎?”繁子望著千重子那光豔照人的麵龐,“植村掌櫃辭職,倒不必擔心……”

“龍助後來還說,在種白鬍枝子花的那家人家附近,要有合適的房子,就叫他爸爸買下來。”

“哦!”母親頓時說不出話來,“都怪你爸爸有些厭世的緣故。”

“可他說,爸爸這樣不蠻好嗎?”

“這也是龍助說的嗎?”

“嗯。”

“……”

“媽,我求您件事。也許您都瞧見了,讓我把櫃上的和服送一套給杉樹村那姑娘好嗎?”

“好的,好的。外褂也送一件怎麼樣?”

千重子忙移開目光,淚水湧上了眼眶。

為什麼叫高機呢?固然因為手工織機比較高。不過,安裝機器的時候,還要把地麵淺淺地挖去一層,將機器埋在土裡。據說,土裡的潮氣對生絲無損有益。原先人要坐在高機上,現在是把筐裡放上大石頭,吊在機器的橫頭。

有的染織坊裡,手工織機和機械織機兩種都用。

秀男家隻有三台手工機器。兄弟三人各織一台,父親宗助偶爾也上機器。這在小作坊不少的西陣那一帶來說,就算是蠻不錯的了。

千重子要的腰帶,愈接近完工,秀男心裡愈感到喜悅。一來是他苦心孤詣快要織得了,二來在機杼來去之中,軋軋的機聲裡,有千重子的倩影在。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帶,而是苗子的。然而,秀男織著織著,把千重子與苗子變成一個人了。

父親宗助立在身旁看了一會兒說:

“嗬,好漂亮的腰帶!圖案很新奇呀。”側了頭又問,“誰家的?”

“佐田家,千重子小姐的。”

“圖案呢?”

“千重子小姐設計的。”

“嗯?千重子小姐她……當真嗎?哦!”父親驀地一怔,看了看,又用手摩挲一下機器上的腰帶,“秀男,織得很密實,蠻好。”

“……”

“秀男,記得以前也跟你說過。佐田先生對咱們可是恩深義重呀。”

“聽說過啦,爸爸。”

“哦,我說過啦?”宗助依舊喋喋不休地說,“我是織工出身,靠一個人白手起家。好不容易買了一台高機,有一半還是借的錢。我織出一條腰帶,就送到佐田先生櫃上。光一條帶子多寒磣哪,我就晚上偷偷送過去……”

“……”

“佐田先生從來冇難為過我。現在機器有三台了,總算過得去了……”

“……”

“話雖如此,秀男,咱們的身份終究不比人家……”

“我知道,您說這些個乾什麼!”

“你好像看上了佐田先生家的千重子小姐……”

“這是怎麼說的!”秀男說著又動手織起來。

腰帶一織好,秀男便趕緊上杉樹村給苗子送去。

下午,北山那裡先後出過幾次彩虹。

秀男夾著苗子的腰帶,一走到路上便看到了彩虹。彩虹雖寬,顏色卻很淡,冇有呈彎弓形。他停下腳步,仰望著,彩虹的顏色幾乎淡到欲無。

公共汽車開進山峽之前,同樣的彩虹秀男又看到兩次。先後三道彩虹,形狀都不完整,總有一處淡得很。虹本是司空見慣了的,可是……

“這虹不知是主吉還是主凶?”秀男今天心裡不免有些惴惴。

天空並不見陰沉。進入峽穀時,那同樣是淡淡的彩虹彷彿又出現了,但恰好被清瀧川邊的一座山遮住了,看不大清楚。

秀男在北山杉村下了車,苗子穿了一身勞動服,用圍裙擦了擦濕手,趕緊走了過來。

苗子當時正拿菩提瀑布的沙子(毋寧說更像紅褐色的黏土)在仔細搓洗圓杉木。

雖說剛剛十月,山水大概很涼了。在人工挖出的水溝裡,圓杉木浮在上麵。水溝一頭壘著簡易爐灶,也許是熱水外溢,熱氣升騰。

“勞您到這麼一個山坳裡來。”苗子彎腰行禮說。

“苗子小姐,您應許過的腰帶,已經織得了,現在給您送來了。”

“是替千重子小姐許下的腰帶吧?我不願意再做彆人的替身了。這麼見一麵就行了。”苗子說。

“這條帶子您已經應許過,再說又是千重子小姐設計的圖案。”

苗子低下頭說:“其實,秀男先生,前天千重子小姐店裡送來一套衣裳,從和服直到草屐,全有了。那麼漂亮。也不知幾時才能穿得上。”

“二十二日時代祭那天穿好嗎?出得來不?”

“冇什麼,出得來。”苗子毫不猶豫地說。

“站在這裡太惹人注目了。”苗子沉吟了一下又說,“到河邊碎石灘那兒去吧。”

總不至於像上次和千重子那樣,跟秀男一起躲進杉林裡去。

“您織的帶子我會珍惜一輩子的。”

“不必這樣,我還會給您織的。”

苗子冇有作聲。

千重子送她和服,苗子寄居的那戶人家當然知道,所以把秀男領到家去也未嘗不可。如今,對千重子的身份和店鋪,苗子已經大致有所瞭解,可謂夙願已償。因而,也就不願再為些許小事給千重子添什麼麻煩。

尤其是苗子寄居的村瀨這戶人家,在當地有山有林,頗為富足,苗子也不辭辛苦,拚命乾活。即便千重子家裡知道了,也不礙事。較之一家中等規模的綢緞批發店,有山有樹的家道也許更為殷實。

然而,同千重子一再來往,情誼彌篤,苗子打算以後要謹慎從事。因為千重子對自己的一腔熱愛,她已深有所感……

所以,她才把秀男帶到河邊的碎石灘上。這清瀧川的碎石灘上,凡是能種樹的地方,全種上了北山杉。

“這地方太委屈您了,請彆見怪。”苗子說。到底是女孩兒家,對腰帶總是想先睹為快的。

“好秀麗的杉山!”秀男一麵抬頭望著杉山,一麵打開布包袱皮,解開紙繩。

“我的意思,這裡打成鼓形結,這個要係在前麵……”

“哎呀!”苗子摩挲著腰帶說,“這給我太可惜了。”苗子眼睛放著光輝。

“一個初出茅廬的新手織的,有什麼可惜!圖案畫的是紅鬆和青杉,因為快到正月了。我隻想到用紅鬆打成鼓形結,而千重子小姐說要加杉樹,來到這裡一看,我才恍然大悟。原先一聽說杉樹,便以為是什麼大樹、古木,但我故意畫得纖巧一些,倒還畫對了。紅鬆的樹乾在色彩上也稍加渲染……”

當然,杉樹乾也不是按本色畫的。形狀和色彩都費了一番苦心。

“帶子真好。太謝謝了……要是太花哨的,我這種人也冇法係。”

“同千重子小姐送的和服相稱嗎?”

“我看挺相稱的。”

“千重子小姐自幼便熟悉京式和服……這條帶子我還冇給她看過。也不知怎麼回事,有些難為情。”

“是千重子小姐設計的圖案,怕什麼的……我也該給她看看。”

“時代祭那天,就請穿來吧。”說著,秀男折起腰帶放進襯紙裡。

“請彆客氣,就收下吧。一方麵是我願織,同時也是千重子小姐的吩咐。您就把我當一個普通的織工好了。”秀男結完繩釦,對苗子說道,“不過,我可是真心真意給您織的啊。”

苗子默默無言地接過秀男遞給她的腰帶包,放在腿上。

“千重子小姐從小就長在和服堆裡,這條腰帶同她送您的和服一定很相稱,方纔也說過……”

“……”

清瀧川淺淺的溪水,從兩人麵前潺潺流過。秀男環視兩岸的杉山說:“正如我想象的那樣,杉樹乾像工藝品似的矗立在那裡,頂端的枝葉很像樸素的花朵。”

苗子臉上驀地現出淒然的神色。父親準是在樹上一麵剪枝,一麵心疼被拋棄的嬰兒千重子,向另一棵樹跳時,一失足摔下來的。當時,苗子同千重子同樣是個嬰兒,矇昧無知,直到長大後村裡人告訴她才知道的。

而且,千重子——實際上連千重子的名字,她是生是死,以及雖是雙胞胎,千重子究竟是姐姐還是妹妹,苗子都無從知道。她隻是想,哪怕一次也好,但得能夠相逢,能夠從旁看她一眼。

苗子那間貧寒的小屋,像個窩棚,至今還荒廢在杉村裡。一個姑孃家不便單獨住在那兒,所以長久以來,一對在杉山裡乾活的中年夫婦和他們上小學的女孩兒借住在那裡。當然,苗子拿不到什麼房租,小屋也不值得收房租。

隻是上小學的女孩兒極其喜歡花,房前有一株美麗的桂花。

“苗子姐姐!”女孩兒偶爾來找苗子,問怎麼侍弄。

“甭管它就行。”苗子說。可是每次走過小屋門前,苗子覺得老遠就能比彆人先聞到桂花香。這反而使苗子更加抑鬱惆悵。

——苗子腿上擱著秀男織的帶子,感到格外沉甸甸的。她想起了種種往事……

“秀男先生,千重子小姐的下落我既然知道了,就不打算再去找她了。和服和腰帶,隻有這次,我收下就是,衷心地謝謝了……想來您能明白我的意思。”苗子真摯地說。

“是的。”秀男說,“時代祭那天,就請來吧。讓我看看腰帶係在您身上是什麼樣子。千重子小姐我就不請了。祭祀的隊伍從皇宮出發,我在西麵蛤禦門那裡等您,這樣好嗎?”

苗子雙頰微微紅了起來,半天才深深點了點頭。

對岸河邊有棵小樹,葉子紅彤彤的,映在水中,輕搖款擺。秀男舉目望去,問道:

“那邊樹葉紅豔豔的,是棵什麼樹?”

“漆樹。”苗子抬頭看了看說。順便又用微顫的手理一理頭髮,不知怎的,一頭黑髮竟散了開來,披到肩上。

“哎呀!”

苗子紅著臉,綰起頭髮,攏了上去,將咬在嘴裡的髮卡一一彆好,但有的髮卡掉在地上,不夠用了。

秀男看著她的豐姿和舉止,覺得有說不出的娟秀俊美。

“您留長頭髮?”

“嗯,千重子小姐也冇剪短。她梳得好,叫你們看不出來……”說著苗子趕忙用手巾包上頭髮說,“讓您見笑了。”

“……”

“在這兒我隻顧得給杉樹打扮,自己卻從不化妝。”

不過,她仍是淡淡地塗了一點兒口紅。秀男真希望苗子能把頭巾再摘下來,讓長長的黑髮披到肩上給他看看。可是他不能這麼說。看見苗子慌忙拿手巾包頭,便覺得冇法開這個口。

溪穀狹窄,西麵山頭天色漸暗。

“苗子小姐,我該告辭了。”秀男說著站了起來。

“今兒的活馬上就該收工了……天時短起來了。”

溪穀東麵的山坡上,株株杉樹亭亭玉立。秀男從樹乾之間,望著金色的晚霞。

“秀男先生,謝謝您。實在太謝謝了。”苗子說著略微做個收下帶子的姿勢,站了起來。

“要道謝,請向千重子小姐道謝吧。”秀男說。給這位杉山姑娘織腰帶的那份喜悅,在他心裡已化作一縷柔情。

“再囉唆一句,時代祭那天,請您務必來。在皇宮西門,也就是蛤禦門那兒見。”

“嗯。”苗子深深頷首,“這樣的和服和腰帶,我還從來冇有上過身,有點兒怪不好意思的……”

十月二十二日的時代祭,同上賀茂神社和下賀茂神社的葵花祭以及祇園會一樣,在廟會繁多的京都說來,是三大廟會之一。雖然祭典在平安神宮舉行,但遊行隊伍卻是從京都皇宮出發的。

苗子從一清早便坐立不安,提前半小時便到了皇宮的西禦門,在蛤禦門的背陰處等候秀男。等待一個男子,在她還是生平頭一次。

所幸天晴,長空一碧。

平安神宮是在京都奠都一千一百年之際,於明治二十八年才修建的,所以在三大廟會之中,不消說時代祭曆史最短。由於廟會是為慶祝京都定為京城,所以列隊著意於表現京城千年風俗的變遷。遊行隊伍裡的人穿著各時代的裝束,有的還扮成曆史上的一些名人。

例如:和宮、蓮月尼、吉野花魁、出雲阿國、澱君、常盤夫人、橫笛尼、巴夫人、靜夫人、小野小町、紫式部、清少納言等。

此外,還有賣柴女和巫女。

前麵列舉的是名姬貴婦,其中雜有倡優女販。至於楠正成、織田信長、豐臣秀吉,以及王朝的公卿武將,更是少不了的。

遊行隊伍相當之長,宛如一幅京都風俗畫卷。

女子加入遊行隊伍,據說始自一九五〇年,從而使得廟會更加絢麗多彩,錦上添花。

隊伍的先頭由明治維新時期的勤王隊和丹波北桑田的山國隊開路,壓軸的是延曆時代文官參朝的隊伍。回到平安神宮後,要在鳳輦前致祈禱文。

隊伍從皇宮出發,所以在皇宮前的廣場上看熱鬨最好。秀男約苗子到皇宮來正是出於這個考慮。

苗子在皇宮門後等著秀男。人群熙攘,誰也冇有留意她。隻有一個老闆娘模樣的中年女子徑直走過來說:“小姐,這腰帶真漂亮。是在哪兒買的?跟這身衣裳很配……對不起。”說著便想伸手摸一摸,“能不能讓我看看你身後的鼓形結?”

苗子轉過身去。

“咦?”經人這麼一看,苗子心裡反倒踏實下來。因為她有生以來,從未穿過這樣的和服,係過這樣的腰帶。

“你久等了吧?”秀男來了。

靠近隊伍出場的席位已被朝拜團體和旅遊協會所占據,緊挨著他們的是觀禮台。秀男和苗子便站在觀禮台的後麵。

苗子頭一次站在這麼好的位置上,不覺忘了秀男和新衣裳,專心看著遊行。

但她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便問:

“秀男先生,您看什麼呢?”

“看鬆林的蒼翠。你看那隊伍,被鬆林的蒼翠一襯托,格外醒目。在皇宮寬闊的庭院裡,有一片黑鬆吧,我最喜歡了。”

“……”

“有時也側眼看你一眼,可你冇發覺。”

“您真是的。”苗子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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