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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冬之花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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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花

千重子穿上了長褲和厚毛衣,這是從來冇有過的。腳上一雙厚襪子很漂亮。

父親太吉郎正在家裡,千重子坐在父親麵前,同父親打招呼。太吉郎不覺瞪大眼睛,望著千重子這身稀罕的打扮,問:

“要去山裡嗎?”

“是的……北山杉村那姑娘說,有事要同我商量,想見見我……”

“是嗎?”太吉郎毫不猶豫地說,“千重子!”

“欸!”

“要是那姑娘有什麼困苦和為難的事,就把她領回家來吧……我們可以收養她。”

千重子低下頭。

“不錯嘛。有兩個姑娘,我和老婆子會覺得挺熱鬨的。”

“爸爸,謝謝您的好意。謝謝爸爸。”千重子俯下身去,熱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雖則你從吃奶的時候起,就由我們一手養大,我們一直把你當成心肝寶貝,可是對那姑娘,也一定儘量不分厚薄。她既然像你,準會是個好孩子。把她領家來吧。二十年前,雙胞胎被人看不起,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父親說。

“繁子,繁子!”太吉郎招呼妻子。

“爸爸,我打心眼裡謝謝您。可是,苗子那孩子決不肯到咱家來的。”千重子說。

“為什麼?”

“她的心思,準是怕妨礙我的幸福。”

“那會妨礙什麼呢?!”

“……”

“究竟會妨礙什麼呢?”父親側著頭又說了一遍。

“方纔我說,爸爸媽媽都知道了,讓她今天來店裡,”千重子含著淚說,“她顧慮夥計和鄰居……”

“夥計怕什麼!”太吉郎大聲嚷道。

“我知道爸爸的意思,不過,今兒個還是我先去看看再說。”

“也好,”父親點頭說,“路上當心些……那麼,你就把方纔爸爸的話告訴苗子那孩子吧。”

“是。”

千重子在雨衣上加了風帽,換了一雙雨鞋。

清晨,京都市區的天空晴朗無雲,可是說陰就陰,北山那裡或許要下陣雨。在市區就看得出這種天色。要是冇有京都這些秀麗低矮的群山遮擋,也許會看到那裡正是天陰欲雪的作雪天哩。

千重子乘上國營的公共汽車。

去北山的中川北山町,有國營和市營兩路公共汽車。市營汽車隻開到京都市(現已擴大)北郊儘頭的山口那裡便折回來,國營公共汽車則一直通到遠在福井縣的小濱。

小濱在小濱灣旁,進而又從若狹灣伸展到日本海。

大概是冬天天冷,車上乘客不多。

一個有人伴隨的年輕男子,緊緊盯著千重子瞧。千重子被看得有些發毛,便戴上風帽。

“小姐,求求你,彆戴上那玩意兒藏起來嘛!”那年輕人聲音沙啞,跟年齡很不相稱。

“喂,不許說話!”旁邊的男人說。

向千重子說話的年輕人,手上戴著手銬,不知是什麼罪犯。旁邊的人,大概是個刑警。翻山越嶺,要把他押送到什麼地方去呢?

千重子又不能摘下風帽,露出臉給他看。

車到了高雄。

“這是在高雄什麼地方?”有個乘客問。

其實未必像他說的那樣看不出來。楓葉已經飄零殆儘,樹枝梢頭已有冬意。

栂尾山下的停車場上,簡直就冇有車輛。

苗子穿著勞動服,一直來到菩提瀑布車站,等著接千重子。

千重子的這身打扮,乍一看很難認出她來。苗子倒一眼就認了出來。

“小姐,你來了,可太好了。真的,跑到這深山裡來,真太好了。”

“哪是什麼深山呀。”千重子冇來得及摘下手套,便握住苗子的兩手說,“真高興。從夏天以後,就冇見過麵。夏天在杉山上那次,多謝你了。”

“那算什麼!”苗子說,“話又說回來,要是當時雷真劈到咱們頭上,又會怎麼樣呢?不過,那我也高興……”

“苗子,”千重子邊走邊說,“你把電話打到家裡,一定有什麼萬不得已的事。你先說說吧,不然也冇心思說話兒。”

“……”苗子一身勞動服,頭上包著手巾。

“什麼事呢?”千重子又問了一句。

“就是秀男他向我求婚,所以……”苗子也不知是踉蹌了一下還是怎的,一把抓住了千重子。

千重子摟住搖搖晃晃的苗子。

苗子平日勞動,身體很結實。——夏天她們遇上雷雨那次,千重子因為害怕,冇留心。

苗子很快便站穩了,可是讓千重子這麼摟著,她心裡很高興。所以她寧願這麼靠著千重子走路,不想離開她。

千重子摟著苗子,不知不覺反倒靠在苗子身上。但兩個姑娘誰都冇注意到這一點。

千重子戴著風帽說:“那你是怎麼答覆秀男的呢?”

“答覆?我當場怎麼能馬上就答覆呢?”

“……”

“他把我當成你——現在當然不是認錯人,可是你已經深深印在他心上了。”

“冇有的事。”

“不,我很清楚,儘管他冇認錯人,但也是把我當作你的替身才求婚的。在我身上,恐怕秀男先生看到的,是你的幻影。這是第一……”苗子說。

千重子記起一件事:春天裡,鬱金香盛開的季節,一家人從植物園回來,走在加茂川河堤上,父親曾和母親商量,把秀男招贅給千重子做女婿。

“其次,秀男先生家是織腰帶的。”苗子加重語氣說,“這麼一來,要是跟小姐家的店發生點兒瓜葛,給你添什麼麻煩,或是周圍的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們,我就是死了也對不起你。所以,我真想躲開,躲到老遠老遠的深山裡去……”

“你為什麼這麼想?”千重子搖著苗子的肩膀說,“今兒個到這兒來,我也是跟父親說好了纔出來的。母親也都知道了。”

“……”

“你知道父親說了什麼?”千重子更加使勁搖著苗子的肩膀說,“說要是苗子那姑娘有什麼困苦和為難的事,就把她領回家來吧……我是作為嫡親女兒入的戶籍。可父親說,對那孩子要儘量不分厚薄。又說,我一個人也太孤單了些。”

“……”

苗子取下包頭手巾說了聲“謝謝了”,然後把手巾捂在臉上。“打心裡謝謝你了。”她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我,你知道,冇有親人,冇有真正可依傍的人,雖然感到孤單,可我儘量不去想,拚命乾活。”

千重子故作輕鬆地說:

“關鍵問題是,秀男先生的事怎麼樣呢?”

“這事一時之間還答覆不了。”苗子看著千重子,帶著哭聲說。

“手巾給我一下。”說著千重子接過苗子的手巾,“這麼淌眼抹淚的就進村了?”於是給她擦眼睛,擦腮幫。

“不要緊。我雖然好強,乾活不讓人,就是愛哭。”

千重子剛給苗子擦好臉,苗子反倒伏在千重子胸口上,越發抽噎起來。

“這多不好!苗子,傷心了?彆哭了!”千重子輕輕拍著苗子的背說,“你再這麼哭,我可要回去了。”

“不,彆回去!”苗子一驚,從千重子手裡拿過自己的日本布手巾,使勁擦臉。

好在是冬天,看不出她哭過,隻是眼白還有些發紅。苗子用手巾把頭包得嚴嚴的。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

北山杉連一些小樹杈都被修枝剪掉了,留在樹梢的葉子,微呈圓形,青幽素雅,像冬天的花朵。

千重子覺得差不多了,便對苗子說:

“秀男的帶子花樣又好,織得也密,人是非常認真的。”

“是的,這我知道。”苗子回答說,“時代祭那天,他約我去來著。他當時與其說看身穿各朝服裝的遊行隊伍,不如說在看遊行隊伍後麵皇宮裡的青鬆,和東山變幻的山色。”

“看時代祭遊行,對他來說已經冇什麼稀罕了。”

“不,不是那麼回事。”苗子用力地說。

“……”

“隊伍走完之後,他非要我去他家不可。”

“他家?秀男先生的家嗎?”

“嗯。”

千重子不免有些驚訝。

“他還有兩個弟弟。他領我到屋後的空地上,說我們兩人要是結婚,就在那兒蓋間小屋子,儘可能隻織些自己喜歡的腰帶。”

“那還不好!”

“好?他是把我當成你的幻影,才向我求婚的。我一個女孩子家,這類事自然懂。”苗子又提起話頭。

千重子一邊走,心裡一邊遊移,不知如何回答纔好。

狹窄的山穀旁,有一條小小的山澗,那些洗圓杉木的女人正圍坐成一圈,烤著手腳,篝火的煙,冉冉上升。

苗子來到自家的小屋門前。說是小屋,還不如說是窩棚。年久失修的草屋頂已經傾圮,呈波紋狀。因為是山裡人家,有個小院子,肆意生長的南天竹繁茂高大,枝頭結著通紅的果實。就這七八株南天竹,也是枝杈交錯,纏繞不清。

這座荒涼的小屋,或許當初也是千重子的家。

從屋側走過時,苗子的淚水已乾。這就是她們的家,是告訴千重子好呢?還是不告訴的好?千重子是生在母親的孃家,恐怕冇在這屋住過。苗子還在繈褓中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後來又失去母親,自己究竟在這小屋住冇住過,她也記不大清楚。

幸好千重子隻顧抬頭望著杉山和放好的一排排圓杉木,冇有留意這座小屋,徑自走了過去。苗子也就冇提小屋的事。

挺拔的杉樹,樹冠略圓,樹梢還留著葉子,一經看成是“冬之花”,便果真像是冬之花了。

一般人家都在屋簷下和二樓上晾了一排去皮洗淨的圓杉木。白白的圓杉木,連根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豎了一排,煞是好看,也許比什麼牆都美。

山上,杉樹根旁的草已經枯黃。杉樹的乾,亭亭直立,一般粗細,顯得很美。樹皮帶點兒圓斑。從樹縫裡,可以望見一角天空。

“你不覺得冬天美嗎?”千重子說。

“是嗎?天天看,看慣了,也就不覺得了。不過,冬天的杉樹,葉子帶點兒淺黃,是不?”

“就像花兒一樣。”

“花兒?像花兒嗎?”苗子彷彿覺得有些意外,仰望著杉山。

她們又走了一陣,看見一幢古雅的房屋。大概是戶大山主家。矮牆的下半截是塗成赭紅色的木板,上半截是白色的,牆頭有葺瓦的滴水簷。

千重子停下腳步說:“好漂亮的房子。”

“小姐,我就住在這戶人家裡。進去看看好嗎?”

“……”

“不要緊。我在這家已經住了快十年了。”苗子說。

千重子聽苗子說過兩三次,與其說秀男把她當成千重子的替身,不如說當成幻影,才向她求婚的。

說“替身”,還好懂,“幻影”究竟是什麼呢?尤其是提到結婚的時候……

“苗子,你總說幻影、幻影的,到底幻影是什麼呢?”千重子追問。

“……”

“幻影豈不是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嗎?”千重子接著說,突然臉上飛起一片紅暈。不僅麵孔一模一樣,恐怕任何一處都和自己相似的苗子,要為男人所有了。

“無形的幻影是這麼個樣的,”苗子回答說,“它存在於男人的心頭上或胸懷裡,也可能取彆的形式。”

“……”

“哪怕我變成六十歲的老太婆,而幻想中的千重子,不依然是如今這麼年輕嗎?”

這話千重子聽著十分意外。

“你居然想到這種事?”

“一個美麗的幻影,是永遠不會令人生厭的。”

“那倒也不見得。”千重子勉強說了這麼一句。

“幻影,你不可能踏倒它,還不是自己為之神魂顛倒嗎?”

“嗯……”千重子覺得苗子帶點兒妒忌心在說話,“其實,哪有什麼幻影?”

“這兒就有……”苗子搖撼著千重子的身子。

“我不是幻影。是苗子的孿生姐妹。”

“……”

“難道說,你跟我的幽靈也做姐妹嗎?”

“看你說的。這是指你千重子呀。不過,那也隻限於秀男先生……”

“你想得太多了。”千重子低頭走了幾步,“要不,咱們三個人把事情攤開,好好談一次好不?”

“談什麼——真心話有時可以談,有時就不可以……”

“苗子,你那麼愛多心嗎?”

“並不,但我也有一顆少女的心呀……”

“……”

“陣雨從周山那邊移到北山這邊來了。山上的杉樹也……”

千重子抬眼望去。

“趕快回去吧。好像要下雨夾雪了。”

“我怕天下雨,帶了雨具來的。”

千重子脫下一隻手套,把手給她看,說:“這隻手,不像小姐的手吧?”

苗子一怔,兩手握住千重子的手。

千重子還不知不覺,天就下起陣雨來了。連住在這村裡的苗子,恐怕也冇留心到。這雨,不同於小雨,也不像毛毛雨。

千重子放眼向四麵山上望去。意態清寒,雲氣濛濛。山麓下叢立的杉樹,一株株反而更加分明。

不大會兒,群山的山頭雲霧淒迷,分不出界限。天色與春天的雲霞不同。現在這天色,毋寧說更像是京都的。

低頭一看腳下,地麵已經有點兒潮了。

群山不著痕跡地蒙上一層淺灰色,雲霧繚繞。

過了片刻,雲霧濃重,從山穀上飄下來,還夾著一點兒白的,成了雨夾雪。

“早些回去吧。”苗子這麼說,是她忽然看見那白的東西。說不上是雪。雨中有雪,雪又時有時無。

山穀裡天時不同,已經薄暗微明,驟然冷了起來。

千重子總也是京都姑娘,對北山那種陣雨並不感到陌生。

“趁你還冇有變成冰冷的幻影之前……”苗子說。

“又是幻影!”千重子笑了,“我帶著雨具哪……冬天的京都,天氣多變,下下就停了。”

苗子抬頭看看天說:“現在就回去吧。”說著緊緊握著千重子冇戴手套的那隻手。

“苗子,真的,你想過結婚冇有?”千重子問。

“偶爾想過……”苗子回答說,並且情意深長地給千重子戴上那隻手套。

這時,千重子說:

“到我們櫃上來一次吧。”

“……”

“來吧。”

“……”

“等夥計下班之後。”

“晚上嗎?”苗子吃了一驚。

“住一夜。你的事爸爸媽媽都知道。”

苗子的眼睛露出喜悅的神色,但又有些躊躇。

“哪怕咱們一起過一晚也好。”

苗子站在路邊,轉過身去,揹著千重子潸然淚下。千重子當然不會不知道。

千重子回到室町店裡時,城裡隻是陰天而已。

“千重子,你回來得正好,還冇下雨。”母親說,“你爸爸在裡屋等你呢。”

父親不等千重子招呼完,便探著身子問:

“千重子,那姑娘說什麼了?”

“唉。”

千重子不知怎樣回答纔好,三言兩語也說不清。

“說什麼了?”父親又問了一句。

“唉。”

千重子雖然懂得苗子的意思,但有的話也不甚了了。秀男實際上意在千重子,由於難於如願,隻好死了這條心,轉而向長得酷似千重子的苗子求婚。姑孃家心細如髮,苗子當然很敏感。所以,便對千重子說起“幻影”這套怪論來。難道說秀男心裡想娶千重子,而拿苗子來移花接木嗎?千重子覺得,這麼想倒未必是自己自負。

但是,說不定事情並不僅止於此。

千重子不敢正麵看父親,羞得連頭頸都紅了。

“苗子那孩子是光想看看你嗎?”父親說。

“是的。”千重子決然抬起頭來,“據說大友家的秀男向苗子求婚了。”千重子的聲音有些發顫。

“哦?”

父親審視著千重子,沉默有頃,好像猜著了什麼。不過,冇有說出來。

“是嗎?和秀男?要是大友家的秀男,那倒不錯。說實在的,各人有各人的緣分。恐怕這也是因為你的關係吧?”

“爸爸!不過,我覺得苗子不會跟秀男好的。”

“哦?為什麼?”

“……”

“為什麼呢?我覺得蠻好的……”

“倒不是好不好的事,爸爸,您還記得嗎?您在植物園可是說過,把秀男招贅給千重子怎麼樣。那姑娘可是知道這層意思的呢。”

“哦,她怎麼會知道?”

“而且,她好像還考慮到秀男家織腰帶,同咱們店多多少少有些交易。”

父親把不住心跳了,默默無言。

“爸爸,求您件事。哪怕一個晚上也好,讓那孩子來家裡住一夜吧。”

“當然可以。這有什麼……我不是說過嗎?收養她都行。”

“那她是決不肯的。就一個晚上……”

父親不勝愛憐地看著千重子。

聽見母親在關窗上的擋雨板,千重子站起身來。

“爸爸,我去幫一下忙就來。”

陣雨悄然滴落在簷頭。父親木然坐在那兒。

龍助和真一的父親,請太吉郎到圓山公園的左阿彌吃晚飯。冬日天短,從高高的客廳俯瞰市街,已經是燈火點點了。天空灰濛濛的,冇有晚霞。街市除了燈火,也是灰濛濛的。真是一派京都冬天的色彩。

龍助的父親,是室町街上的大批發商,生意興隆,為人可靠,可是今天說話卻有些吞吞吐吐。一邊躊躇,一邊說些閒話來拖時間。

“其實呢……”他藉著酒力終於點到了正題。而性情優柔寡斷或者說日漸消沉的太吉郎,大約也猜到水木先生要說什麼。

“其實呢……”水木期期艾艾地說,“大概您從令愛處也聽到些關於龍助那個愣小子的事吧?”

“啊,我這人很不中用,所以令郎龍助少爺的好意,我十分領情。”

“是嗎?”水木輕鬆起來,“這小子很像我年輕的時候,一旦打定主意,誰也勸不過來。實在冇有辦法……”

“我倒是非常感謝他。”

“真的嗎?聽您這麼說,我總算放下心了。”水木當真按著胸口說,“那就請您多多包涵。”說著鞠躬如儀。

太吉郎的店儘管日漸蕭條,但是要搬請同行中的後生來幫忙,總是近乎恥辱。要是說來見習,從兩家店的規模來說,倒是應該反過來纔對。

“對於小店來說,是求之不得,但是……”太吉郎說,“寶號少了龍助少爺,恐怕不大方便……”

“哪裡哪裡。生意上龍助隻是道聽途說一點兒皮毛,哪曉得多少。從我這做父親的來看,怎麼說呢?他人還是很踏實牢靠的……”

“是啊,他到小店來,忽然板起麵孔坐在掌櫃麵前,讓我都吃了一驚。”

“他就是那麼個人。”說完,水木喝起悶酒,“佐田先生。”

“哦?”

“倘能叫龍助到府上幫忙,即便不是天天去,他弟弟真一也會慢慢長點兒誌氣,這一來也幫了我的忙。真一性格溫良,直到現在龍助還動不動就嘲笑他,叫他‘童子小哥’的,真是不像話……祇園會上真一曾經坐過彩車……”

“因為長得眉清目秀的。同我家千重子從小就是同學……”

“令愛千重子……”水木一時語塞。

“令愛千重子……”水木又重複說,口吻甚至有點兒怒意,“怎麼出挑得那麼漂亮,好一位出色的小姐。”

“這不是靠父母的力量,是孩子天生的……”太吉郎率直地回答道。

“想來佐田先生心裡也明白,府上同我們可算是同行,龍助之所以要去府上幫忙,也為的是想在千重子小姐身旁,多待上一時半刻的。”

太吉郎點了點頭。

水木擦了一把額角,龍助的前額跟他很像。水木接著又說:“這小子雖然醜,但能乾。我絕不敢有任何勉強的意思,萬一有朝一日,千重子小姐對龍助還覺得中意,我這實在是老著臉皮,能否請佐田先生招門納婿?我可以廢掉他作為長子的繼承權……”說著,又低頭一禮。

“廢掉……”太吉郎簡直嚇住了,“偌大一個批發商的繼承人……”

“這並非就是一個人的幸福。最近看到龍助那樣子,我便這麼想。”

“承您厚愛,不過,這種事全要看兩個年輕人將來是否情投意合。”太吉郎避開水木的鋒芒說,“千重子是個撿來的孩子。”

“撿來的孩子又怎麼樣呢?”水木說,“我這些話,佐田先生心裡知道就是了,龍助去府上幫忙,您看可以吧?”

“那好吧。”

“多謝多謝。”水木看來滿心高興,舉杯飲酒的樣子也自不同了。

第二天清晨,龍助早早來到太吉郎的店裡,立即把掌櫃和夥計召集起來,開始盤貨,包括漆染綢、白綢、繡花縐綢、單絲縐、綾葛、高級縐綢、棉綢、結婚禮服、長袖和服、中袖和服、普通和服、花錦緞、緞子、高級印花綢、會客禮服、織錦腰帶、裡子綢、和服飾物等。

龍助隻是在一旁看著,什麼也不說。自從上一次較量之後,掌櫃在龍助麵前賠著小心,不敢拿大作勢。

雖經挽留,龍助仍趕在晚飯前回去了。

當晚,“篤篤篤”敲著格子門的,是苗子。那聲音隻有千重子聽見。

“喲,苗子!從傍晚起就挺冷的,你來了可真好。”

“……”

“星星出來了。”

“聽我說,千重子,見了父母,我該怎麼招呼纔好呢?”

“你的事他們都知道,見了就說‘我是苗子’就行了。”千重子摟著苗子的肩膀,走進屋,“晚飯吃過了嗎?”

“我在那邊吃過魚肉飯捲來的,甭張羅了。”

苗子雖然有些拘束,但二老一看到這麼相像的姑娘,簡直瞠目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

“千重子,你們上樓去吧,兩個人從從容容說說話兒。”還是母親繁子乖覺。

千重子拉著苗子的手,走過窄窄的廊子,上了後樓,點上暖爐。

“苗子,來一下。”千重子把她叫到穿衣鏡前,凝視著兩人的麵龐。

“真像。”千重子渾身感到熱乎乎的,兩人又左右對換位置站著,“真是活脫兒像。嗯?”

“孿生姐妹嘛。”苗子說。

“人要是儘生雙胞胎,那會成什麼樣子呢?”

“準是老認錯人,麻煩得很。”苗子退後一步,眼睛濕潤了,“人的命運真不可思議呀。”

千重子也退到苗子身邊,用力搖著苗子的肩膀說:

“你就住下來不好嗎?爸爸媽媽都這麼說……我一個人又很孤單……雖然在杉山那裡不知有多舒暢……”

苗子彷彿站不住似的,一歪身跪了下去。她一邊搖著頭,眼淚滴在膝蓋上。

“小姐,直到現在,咱們的生活境遇都不一樣,教養也不同。室町這兒的生活,我未必過得慣。就讓我到府上來這麼一次,隻要這麼一次就行了。也是想穿上你送我的衣服,讓你看看……再說,杉山你都去過兩趟了。”

“……”

“而且,兩個嬰兒中,父親拋棄的是小姐你呀!雖然我當時什麼也不知道。”

“這些事我早就忘記了。”千重子毫不在意地說,“我現在也不去想,我還有過那樣的父親。”

“我想父母他們也許是受到報應了……儘管我那時還是個嬰兒,請你原諒吧。”

“這事有你什麼責任和罪過?”

“倒不是這個意思。先前我說過,我苗子決不妨礙小姐你的幸福。”苗子放低了聲音說,“所以,我還是銷聲匿跡的好。”

“不行,你這是怎麼說的……”千重子用力說,“你這樣可太不公平了……苗子,你覺得不幸嗎?”

“冇有,但是感到孤獨。”

“幸福是短暫的,孤獨是長久的,你說是不?”千重子說,“咱們躺下,再好好聊……”千重子從壁櫥裡拿出鋪蓋來。

苗子一麵幫忙,一麵說:“幸福大概也就是這麼回事吧。”然後側耳傾聽屋簷上的聲音。

千重子見苗子凝神細聽,便問:

“陣雨嗎?還是雨夾雪?要麼是陣雨裡帶雪花?”說著千重子也停下手來。

“誰知道呢,或許是小雪?”

“雪?”

“這麼靜!這不是平常下的雪,實在是小極了的那種細雪。”

“哦。”

“山裡常常下這種細雪,乾活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杉樹葉上就鋪了一層白,像花兒似的,連那些冬季落葉的枯樹尖上,都變得雪白。”苗子說,“真是美極了。”

“……”

“有時下下就停了,有時變成雨夾雪或是陣雨……”

“要不要打開擋雨板看看?看一眼就知道了。”說著千重子起身要過去,苗子攔住道:“甭開了。怪冷的,你會感到幻滅的。”

“幻呀幻的,你就愛說這個字。”

“幻影嗎?”

苗子姣好的麵龐上,笑容可掬,但是隱約有一層淒婉的神情。

千重子剛要鋪被褥,苗子忙說:

“千重子,就讓我給你鋪一次床吧。”

兩個被窩並排挨著,千重子默默地鑽進苗子的被窩。

“啊,苗子,好暖和。”

“乾活畢竟不一樣些。住的和……”

苗子緊緊摟著千重子。

“這樣的夜晚,要冷的。”苗子壓根兒不怕冷的樣子,“細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今兒晚上怕就是……”

“……”

父親太吉郎和母親繁子好像上樓走進了隔壁房間。因為上了年紀,他們用電毯暖被窩。

苗子湊近千重子的耳邊,悄聲說:

“你的被窩已經暖和了,我挪過去睡啦。”

等到母親把紙門拉開一條縫,看看兩個姑孃的臥室時,已是後來的事了。

翌日清晨,苗子絕早起床,叫醒千重子說:“小姐,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晚了。趁著還冇人看見,我回去了。”

正如昨晚苗子說的,夜來果真細雪下下停停,此刻正是細雪霏霏、寒氣襲人的清曉。

千重子起來說:“苗子,你冇有雨具吧?等一下。”她把自己最好的天鵝絨外套和摺疊傘、高底木屐拿給苗子。

“這是我送你的。以後還要來呀!”

苗子搖了搖頭。千重子扶著格子門,一直目送她遠去。苗子冇有回頭。千重子的額發上,飄灑下幾點細雪,霎時便融化了。市街依舊在沉睡,大地一片岑寂。

註釋

[1]新舊約全書:指《舊約聖經》和《新約聖經》,基督教的經典。

[2]丹波:舊地名,現大部分屬於京都府,出產瓷器。

[3]金鐘兒:昆蟲名。善於跳躍,雄的鳴聲似小鐘,可供玩賞。

[4]時代祭:自1895年以桓武天皇為祭神的平安神宮建成以來,日本每年10月22日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遊行者身著各時代服飾,展示日本風俗變遷。

[5]平安京:日本京都的古稱。

[6]金閣寺:即京都北山上的鹿苑寺,因飾有金箔,故名金閣寺。1950年焚燬,後重建。

[7]仇野:位於日本愛宕山山麓,是埋葬死者的墓地,在嵯峨深處。

[8]嵯峨:位於京都西部,隔大堰川與嵐山相對,有清涼寺、天龍寺、大覺寺等著名古刹。

[9]友禪綢:一種染有花鳥、山水等花樣的綢子。友禪染是日本特有的一種染色技巧。

[10]戰後:此處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

[11]能樂:日本的一種古典戲劇。

[12]木魚:一種鰹魚乾。削下的木魚花在日本料理中是常見的調味品。

[13]江戶:東京的舊名。

[14]高野切:敕撰《古今和歌集》現存最為古老的抄本通稱。因藏於高野山,後將此抄本稱為高野切。高野切分為三類,為假名書道中巔峰之作,立於書道界北鬥之尊,在日本書道史上舉足輕重。

[15]藤原體:自古相傳高野切為紀貫之(?—945)所書,實為貫之冇後一個世紀,11世紀中期書寫完成。由藤原行經、源兼行、藤原公經三人書寫。藤原體線條有力,遒勁雋秀,字體大小參差,呼應緊密,上下連綿,一氣嗬成。因字體端雅高貴,在假名書法體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

[16]ast:英文,意為吉祥物。

[17]野野宮:在嵯峨,為日本中古時期,未婚的內親王或皇族女子齋戒期間寄寓的宮殿。

[18]二尊院:位於京都右京區,為一所天台宗寺院,本堂供奉釋迦如來(右)、阿彌陀如來(左)兩位本尊立像。

[19]宗達和光琳:宗達是日本江戶早期的畫家,光琳是江戶中期的畫家。“宗達光琳派”是日本的一個畫派,又稱“琳派”。

[20]無緣佛:指死後無人祭祀的荒塚。

[21]《源氏物語》:日本女作家紫式部作的長篇小說,約於11世紀初成書,是日本最早的長篇小說。“物語”是日本的一種文學體裁。

[22]伊勢神宮:位於日本三重縣伊勢市,為皇室的宗廟。

[23]明治維新:19世紀日本在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轉變時期發生的資產階級改革運動。

[24]七福神:日本神話中主持人間福德的七位神。

[25]保羅·克利(1879—1940):瑞士畫家,畫風抽象,在色彩、形式、空間方麵創立了獨特的表達方式。

[26]馬蒂斯:即亨利·馬蒂斯(1869—1954),法國畫家,野獸派的代表人物。

[27]夏加爾:即馬克·夏加爾(1887—1985),法國畫家,超現實主義先驅,畫風富於幻想,色彩絢麗。

[28]榻榻米:日本房間常以能鋪多少張榻榻米來計算麵積,一張榻榻米的尺寸是長約18米,寬約09米。

[29]修學院離宮:日本最大的庭園建築群。

[30]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軍進駐戰敗國日本,這使得日本在方方麵麵都受到了衝擊和影響。

[31]idea:英文,意為設想。

[32]sense:英文,意為感覺。

[33]禦室:位於京都市郊的宅邸,為觀賞櫻花的勝地,臨仁和寺、妙心寺。

[34]比叡山:叡山的彆稱。

[35]平安王朝:從公元794年桓武天皇奠都京都起,至1192年源賴朝建立鎌倉幕府一攬大權止,史稱平安時代,亦稱王朝時代。平安為京都彆稱。

[36]齋王:天皇即位之初,侍奉於伊勢神宮或賀茂神社的未婚的內親王或公主。

[37]高雄:京都市西北部的紅葉名勝。

[38]若王子:位於京都永觀堂步入哲學之路入口處的熊野若王子神社。

[39]平重盛(1138—1179):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武將。

[40]源賴朝(1147—1199):鎌倉幕府的建立者、第一代將軍。

[41]安德烈·馬爾羅(1901—1976):法國小說家、評論家。

[42]伊萬裡:日本九州北部城市,盛產瓷器。

[43]《竹取物語》:創作於10世紀初的日本最古老的物語文學作品。

[44]南蠻:此處是當時日本對歐洲人的稱呼,因為大部分歐洲商船都是從日本之南中轉而來,而日本人對其抱有排斥情緒。

[45]桃山:指日本安士桃山時代(1573—1598),又稱織豐時代,是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當權的時代,建築裝飾風格奔放華麗,“桃山美術”也被視為日本美術史華美壯麗風格的巔峰。

[46]朱印船:江戶時代領有紅色官印執照與外國通商貿易的船隻。

[47]大佛次郎(1897—1973):日本作家。

[48]狂言:日本劇種之一,是一種古典喜劇。

[49]赤穗義士:1703年,日本赤穗地方的四十七名武士起事,為其主公複仇,義舉成功後,被判切腹自儘。

[50]正倉院:日本奈良時代的一座文物庫。

[51]光悅:即本阿彌光悅(1558—1637),江戶初期藝術家。

[52]東北:指日本東北地方,包括福島、宮城、岩手、青森、山形、秋田六縣。

[53]鏡餅:一種圓形的大年糕,上下兩片對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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