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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秋色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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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

明治初年倡導“文明開化”,保留下來的唯一陳跡,便是沿著崛川行駛的北野線電車,現在也終於決定取消了。這條線路是日本最早的電車。

這足以讓人瞭解,千年古都很早即已取法西洋,吸收新事物。京都人居然也有這樣一麵。

然而,這輛“叮叮噹噹”的老爺電車,還能開到今日,或許正可以看出“古都”的特色。車身很小,乘客相對而坐,幾乎彼此能碰到膝蓋。

可是一旦取消,又不免讓人感到惋惜。所以,便把這輛車綴以假花,裝飾成“花電車”,讓一些人按照明治時的風俗裝扮起來,乘在車上。這訊息在市民中盛傳一時。或者也可以說是一個“節日”吧。

幾天來,這輛舊電車天天客滿,冇事的人也要上去乘一乘。正當七月伏天,有人還撐著陽傘。

京都的夏天,比東京曬得厲害,東京圖樣現在已經看不到打陽傘走路的人了。

太吉郎在京都站前正要上那輛花電車,有箇中年女人忍著笑,故意藏在他身後。說起來,太吉郎也算得上是有明治派頭的人。

上了電車,太吉郎才發現這個女人,不大好意思地說:

“是你呀!你還不夠明治派頭哩。”

“反正也差不多了。再說我家就在北野線上。”

“哦,這倒也是啊!”太吉郎說。

“什麼這倒也是啊,您這人真薄情寡義……您倒是想起來了冇有?”

“還帶了個可愛的孩子……你藏在什麼地方了?”

“甭裝糊塗……您明明知道不是我的孩子。”

“嘖嘖,我哪知道。你們女人家……”

“瞧您說的,你們男人家才這樣呢。”

女人帶的那個女孩兒,長得白白淨淨,姿容曼妙,約莫有十四五了。單和服的外麵,繫著一條窄的紅腰帶。女孩兒忸忸怩怩躲著太吉郎,挨著女人坐下來,抿起嘴一聲不響。

太吉郎輕輕拉了一下女人的袖子。

“小千代,往中間坐坐。”女人說。

三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女人隔著女孩子的頭,附耳對太吉郎說:

“我常想,要是叫這孩子到祇園當舞伎,準能紅。”

“誰家的孩子?”

“附近茶館老闆的。”

“嗯。”

“有人居然認為是先生您同我的孩子。”女人聲音低到幾不可聞。

“什麼話!”

女人是上七軒一家茶館的老闆娘。

“我們要去北野神社。這孩子非拉上我不可……”

太吉郎知道老闆娘在開玩笑,便問少女:“你幾歲啦?”

“中學一年級。”

“嗯。”太吉郎一麵端詳女孩子,一麵對老闆娘說,“唉,來生轉世再拜托你吧。”

女孩子生在花街柳巷,似乎也懂一些風情,太吉郎的俏皮話她自然聽懂了。

“有什麼事非讓這孩子拉上你去北野神社不可?難道她是天神下凡不成?”太吉郎揶揄老闆娘說。

“正是正是。”

“天神可是男身噢……”

“是他轉世托生成女的了。”老闆娘故作正經地說,“要是生成男的,就得發配,受罪。”

太吉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要是女的呢?”

“要是女的,對啦,要是女的,就有個如意郎君,倍受疼愛。”

“嗯。”

這女孩兒模樣俊俏,無可挑剔。梳的有劉海的髮型,頭髮又黑又亮。雙眼皮,大眼睛,顧盼撩人,美極了。

“是獨生女嗎?”太吉郎問。

“不是,還有兩個姐姐。大姐明年春天中學畢業,也許要下海。”

“也像這孩子那麼漂亮?”

“像是像,可冇她這麼俊。”

“……”

現在上七軒連一個舞伎都冇有。當舞伎,也非中學畢業不可。

所謂上七軒,顧名思義,大概原來有七家茶館。太吉郎好像在哪兒聽說,現在已增加到二十幾家了。

從前——也並不很久,太吉郎常陪西陣的織工或是外地的老主顧,到上七軒一帶冶遊。太吉郎眼前不禁浮現出當時的女人的麵影。那時,太吉郎店裡的生意還很興隆。

“你興致倒好,居然還來乘乘這輛電車……”太吉郎說。

“人頂要緊的就是念舊。”老闆娘說,“吃我們這碗飯的,就不能把老主顧給忘了……”

“……”

“偏巧今兒個送客上火車,回去乘這輛電車又是順路……倒是佐田先生好不奇怪,孤家寡人,一個人乘這輛車……”

“可不,唉,其實光看看也就夠了。”太吉郎側著頭沉吟了一下,“也不知是過去令人懷念呢,還是現在太寂寞了。”

“要說寂寞,您還不到那個年紀。咱們一起走吧。哪怕就看看年輕姑娘也好……”

太吉郎竟然要被帶往上七軒去了。

老闆娘徑直朝北野神社的神像前走去,太吉郎跟隨在後。老闆娘恭恭敬敬告禱了好久。少女也低著頭。

老闆娘回到太吉郎身邊時說:

“該叫小千代回去了,您包涵著點兒。”

“哦。”

“小千代,回去吧。”

“對不起。”女孩兒向二人道過彆便走了,漸去漸遠,走路的姿勢也越來越像個地道的中學生了。

“您好像挺中意這孩子的。”老闆娘說,“再過兩三年就下海了,您就耐著性子等著吧……現在她人就很懂事。長得是真夠俊的。”

太吉郎冇有回答。既然到了這裡,索性在園子裡逛逛吧。可是酷熱難當。

“到你們櫃上休息一下好不好?我有些累。”

“敢情好。方纔我就這麼打算來著。您可是好久冇來了。”老闆娘說。

進了那家古舊的茶館,老闆娘便鄭重其事地招呼說:

“您來了,可真是久違了。一向都好哇?倒是常唸叨您哪。”

接著老闆娘又說:“您躺躺吧,我去拿個枕頭來。哦,您方纔說寂寞得慌,叫個老實的主兒來解解悶如何?”

“要是從前見過的姑娘,那就免了吧。”

太吉郎剛要入睡,走進一個年輕藝伎。她安安生生坐了片刻,見是個生客,心裡暗想,大概挺難伺候。太吉郎一直睡意矇矓,壓根兒打不起精神來說話。藝伎或許是為了逗逗客人,便說她下海兩年來,喜歡過四十七個客人。

“正好同赤穗義士[49]一樣多。有的也四五十歲了。現在想想蠻滑稽的……儘惹人笑話,都說他們一個個該鬨單相思了。”

太吉郎這才完全清醒過來。

“那麼現在呢?”

“現在隻有一個人。”

這當口老闆娘正走進客廳。

這藝伎不過二十來歲,竟同四十七個僅有泛泛之交的男人相好過,太吉郎真有點兒疑心她記得確實不確實。

她告訴太吉郎,自己剛下海三天時,領一個討厭的客人去廁所,冷不防被那人抱住親了一下。結果把客人的舌頭給咬了。

“出血了嗎?”

“可不,出血了。客人大發雷霆,叫我賠治療費,我呢就哭,折騰了半天。那也是他自作自受。現在連他叫什麼名字,我都忘了。”

“嗯。”太吉郎盯著這個藝伎的麵孔。當時她也不過十**歲光景。這麼一個細腰削肩、性格溫柔的京都美人兒,居然會使勁咬人。

“讓我看看你的牙。”太吉郎對年輕的藝伎說。

“牙?我的牙嗎?說話的時候,您不就瞧見了嗎?”

“我再仔細看看,不礙事的。”

“不嘛,怪難為情的。”藝伎抿著嘴說,“您多壞呀,叫人冇法開口說話了不是?”

藝伎的櫻桃小口裡,露出一排細小潔白的牙齒。太吉郎嘲弄說:

“莫不是咬斷了,鑲的假牙吧?”

“舌頭多軟呀。”藝伎一不留神,說走了嘴,“真是的,我不說了……”說著把臉藏在老闆娘的背後。

過了片刻,太吉郎對老闆娘說:

“既然到了這裡,順便到中裡去看看吧。”

“哦……那他們會高興的。我陪您去好嗎?”說罷,老闆娘站起身來,走到鏡台前,大概要坐下勻勻臉。

中裡家的門麵依舊是老樣子,客廳卻佈置一新。

又叫了一個藝伎來,太吉郎在中裡家一直待到晚飯後。

——秀男到太吉郎店裡,正是他不在家的時候。秀男說要見小姐,千重子便走到前麪店堂裡。

“祇園會那晚,您答應過我給您設計腰帶,現在圖樣已經畫好了,我拿來請您過過目。”秀男說。

“千重子!”母親招呼說,“請把他讓進裡屋來吧。”

“欸。”

在朝天井的那間屋裡,秀男打開圖樣給千重子看。一共有兩幅。一幅畫的是菊花配著綠葉,葉子幾乎看不出來,形狀很別緻。另一幅是紅葉。

“好極了。”千重子看得入迷了。

“隻要小姐中意,比什麼都讓我高興……”秀男說,“那麼就請小姐定一下織哪一幅吧。”

“這個嘛,要是菊花,長年都可以係。”

“那就織菊花這幅吧,好嗎?”

“……”

千重子垂著頭,神情抑鬱。

“兩幅都很好,不過……”她吞吞吐吐地說,“不能織成山上的青杉和紅鬆嗎?”

“山上的青杉和紅鬆?看來不大容易,我想想看吧。”秀男詫異地看著千重子。

“秀男先生,這還得請您原諒。”

“哪裡談得到原諒……”

“這個……”千重子不知怎麼說纔好,“前夜祭那晚,在四條大橋上,您說要給我織腰帶,其實,那人不是我。您認錯人了。”

秀男說不出話來。他簡直不能相信,頓時神情沮喪。正是為了千重子,他才嘔心瀝血設計圖案的。難道千重子這是表示婉拒的意思嗎?

但是,無論如何,千重子的措辭,她的態度,令人有點兒費解。秀男多少恢複一些他剛強的個性。

“那麼說,我見到的竟是小姐的幻影了?是跟千重子小姐的幻影說的話?難道說祇園會上居然出現了幻影?”不過,秀男還冇有說成是他“意中人”的幻影。

千重子莊容說道:

“秀男先生,當時同你說話的,是我妹妹。”

“……”

“是我妹妹。”

“……”

“我也是那晚頭一次遇見她。”

“……”

“關於妹妹的事,我連父母都還冇告訴。”

“什麼?”秀男吃了一驚。他簡直有些糊塗了。

“那個出北山圓杉木的村子,您知道吧?她就在那兒乾活。”

“什麼?”

他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中川町您知道吧?”千重子問。

“嗯,乘公共汽車曾經從那兒經過……”

“請您給她織一條帶子吧。”

“啊。”

“給她織吧?”

“啊。”秀男不無懷疑地點頭答應,“所以,您方纔說要紅鬆和青杉的圖案?”

千重子點點頭。

“好吧,不過,是不是跟她的生活太切近了些?”

“那要看您設計得如何了。”

“……”

“她一輩子都會當件寶貝的。妹妹名叫苗子,不是有山有地人家的姑娘,所以很能乾。比我堅強得多……”

秀男仍有些迷惑不解,但還是說:

“因為是小姐您要我織,我一定把它織好。”

“我再囉唆一遍,是給苗子姑孃的。”

“知道了。可是,她怎麼同千重子小姐那麼相像呢?”

“我們是姐妹嘛。”

“即便是姐妹也……”

千重子還不便告訴秀男她們是孿生姐妹。

夏天的廟會上,姑孃的穿著本來就輕便,再加上燈光,秀男把苗子錯看成千重子,未必就是看花了眼的緣故。

古色古香的木格窗外,還圍著一道木格柵欄,中間擺著坐榻,店堂開間很深——這種格局現在看來,或許是從前遺留下來的,但畢竟是堂堂京式老字號的綢緞批發商。這樣一家批發商的小姐,同一個在北山杉村裡做工的姑娘,怎麼會是姐妹呢?秀男感到不可思議。然而,這事他又不便深問。

“帶子織好後,是送到府上來嗎?”秀男問。

“這個……”千重子沉吟了一下,“能不能請您直接送給苗子呢?”

“當然可以。”

“那就這麼辦吧。”千重子的囑托裡,似乎另有深意,“就是路遠一些……”

“哦,遠不到哪兒。”

“真不知苗子會多高興。”

“她肯收下吧?”秀男的疑慮也不無道理。苗子大概會感到意外的。

“我先跟苗子說好。”

“是嗎?那好吧……我一定送去。家住在哪裡?”

千重子也不知道。“是苗子住的地方嗎?”

“嗯。”

“我先打電話或寫信告訴她。”

“是嗎?”秀男說,“雖說有兩位千重子小姐,我還是當作小姐您的帶子用心去織,然後親自送去。”

“多謝了。”千重子低頭致謝,“那就拜托了。您覺得奇怪嗎?”

“……”

“秀男先生,腰帶不是給我織的,是請您給苗子織的。”

“嗯,我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秀男走出店門,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腦子裡未嘗不在琢磨腰帶的圖案。假如畫山上的青杉和紅鬆而不大膽創新,拿給千重子用,恐怕太素淨了。秀男的心裡,仍當它是千重子的腰帶。換句話說,倘若看作是苗子姑孃的腰帶,那萬萬不能同她的勞動生活太切近。方纔他對千重子也這麼說過。

在四條的大橋上,自己遇到的不知是叫“千重子的苗子”,抑或是叫“苗子的千重子”?他想到橋上走走,兩腳便朝那裡走去。白日裡陽光灼熱。秀男站在橋上,憑欄閉目,竭力不去理會人群的嘈雜和電車的轟鳴,他想傾聽那低到欲無的淙淙流水。

千重子今年冇有去看“大”字篝火。母親難得隨父親一起去看熱鬨,千重子便一個人留下來看家。

父親他們和附近兩三家相熟的批發店,在木屋町二條南的一家茶樓包了一個涼台。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篝火,是在盂蘭盆會最後一天為超度祖先亡靈而點的。從前的風俗,是人們在那天夜裡把鬆明火把拋到空中,表示送遊魂迴歸冥府。在山上燃篝火,據說就是沿襲這一風俗而來的。

實際上點篝火的有五座山,東山如意峰上點的才叫“‘大’字篝火”;靠近金閣寺的大北山上的,叫“左‘大’字篝火”;鬆崎山上的是“妙法篝火”;西賀茂的明見山,是“船形篝火”;上嵯峨山那裡叫“鳥居篝火”,共是五山篝火。當晚要依次點燃起來,大約燒四十分鐘光景。這期間,市內的霓虹燈和廣告燈全都熄滅。

篝火點起來後,從那一片山色和夜色中,千重子感到了秋色。

比“大”字篝火早半個月,立秋的前夜,下鴨神社裡有越夏神事。

以前為了看左“大”字篝火什麼的,千重子常約幾個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堰。

“大”字篝火之類,她從小就已經看慣了。但是心裡仍惦記著:

“今年的‘大’字篝火也……”千重子正當妙齡,更加多愁善感。

千重子走到店外,同鄰居的孩子圍著坐榻玩。小孩子對“大”字篝火似乎不大在意,覺得放煙火才更有趣。

可是,今年夏天的盂蘭盆會,千重子新添一樁傷心的事。因為她在祇園會上遇見苗子,苗子把親生父母早就過世的事告訴了她。

“對了,明天去看看苗子吧。”千重子思量著,“秀男織腰帶的事,也得同她說好……”

翌日下午,千重子換上一身素淨衣服出門。——大白天裡,千重子還冇有見過苗子呢。

她在菩提瀑布那一站,下了公共汽車。

北山町眼下正是繁忙的季節。男人家已經開始剝杉樹皮,樹皮堆得老高,四處還攤了一片。

千重子正在遊移,剛走了幾步,隻見苗子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

“小姐,你來得可太好了。真的真的,來得太好了……”

千重子見苗子一身乾活打扮,便問:

“不要緊嗎?”

“不要緊,我今兒個告了假。因為我看見你來了……”苗子氣喘籲籲地說,“咱們上山到杉林裡說說話去吧。誰也看不見咱們。”說著便拉住千重子的袖子。

苗子興沖沖地趕忙解下圍裙,鋪在地上。丹波土布做的圍裙,能圍到腰後,大小足夠兩個人並排坐在上麵。

“請坐吧。”苗子說。

“謝謝。”

苗子摘下包頭巾,用手攏了攏頭髮說:

“真的,你來了,可太好了。我真高興極了……”苗子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千重子。

泥土的氣息和著杉樹的清香,杉山一片芳馨,濃烈襲人。

“到了這兒,下麵就看不到我們了。”苗子說。

“我喜歡這美麗的杉林,偶爾也上這兒來過。可是鑽進杉樹林裡,這還是頭一次呢。”千重子放眼向四周望去。杉樹差不多一般粗細,筆直地矗立在兩人的周圍。

“這些都是人工培植的。”苗子說。

“是嗎?”

“這些樹大概有四十多年了。可以伐來做柱子什麼的。要是老這麼長下去,不曉得能不能長到上千年,長得老粗老高的?有時我就這麼想。不過,我更喜歡原始森林。可村裡卻像種花那麼侍弄著這些樹……”

“……”

“世界上要是冇有人,就不會有京都這座城,到處都會是一片原始森林或是雜草叢生的荒原。這一帶就該成了麋鹿和野豬的天下,你說是不?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的呢?人哪,真是可怕呀……”

“苗子,你常想這些事嗎?”千重子感到驚愕。

“嗯,偶爾這麼想想……”

“你討厭人嗎?”

“我頂喜歡人……”苗子回答,“冇有什麼能像人那麼叫我喜歡的了。要是世上冇有人,那該成什麼樣子呢?有時躺在山上打過一陣瞌睡,我會突然這麼想……”

“這不正是藏在你心裡的厭世念頭嗎?”

“我頂不喜歡厭世什麼的。每天我都快快活活地乾活……不過,人畢竟……”

“……”

兩個姑娘所在的杉林,驟然間幽暗下來。

“下陣雨了。”苗子說。雨水積在杉樹梢頭,變成很大的水珠,從葉子上落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轟隆隆的雷鳴。

“好怕人!”千重子臉色發青,抓住苗子的手說。

“千重子,你把腿蜷起來,縮得小一點兒。”說著,苗子伏在千重子身上,幾乎把千重子整個兒給遮住了。

雷聲愈來愈令人驚怖,電閃雷鳴一陣緊似一陣。那聲響大有山崩地裂之勢。

而且,驚雷近在咫尺,宛如就在兩個姑孃的頭上。

雨點唰啦啦地打在杉樹梢上,閃電的光把大地照得雪亮,也照在兩個姑娘周圍的杉樹乾上。美麗挺拔的樹乾刹那間顯得幽陰可怖。猝不及防,又是一陣雷鳴。

“苗子,雷好像要劈下來了。”千重子把身子縮成一團。

“也許會劈下來。不過,劈不到咱們頭上。”苗子用力地說,“怎麼會劈下來呢!”

於是苗子用身子把千重子遮得更嚴了。

“小姐,你頭髮濕了一點兒。”說著苗子用手巾把千重子腦後的頭髮揩了揩,然後將手巾疊成兩折,蓋在千重子的頭上。

“雨點也許會淋透,但雷是絕不會劈到小姐頭上或是身旁的。”

性情剛毅的千重子,聽了苗子鎮定自若的聲音,才稍稍放下心來。

“謝謝……真得謝謝你。”千重子說,“你遮著我,自己卻被淋濕了。”

“乾活穿的衣裳,不要緊。”苗子說,“我高興極了。”

“你腰上發亮的,是什麼呀?”千重子問。

“哎呀,我真大意。是鐮刀。剛纔在路邊刮杉樹皮,一看到你就奔過來,竟把鐮刀也帶來了。”苗子發現腰上的鐮刀後說。“好險!”苗子說著把鐮刀扔到遠處。是一把冇有木柄的小鐮刀。

“回去時再撿吧。可我真不想回去……”

雷聲從兩人的頭上響了過去。

千重子完全想象得出,苗子用身體庇護自己的姿態。

縱然是夏天,山裡下過陣雨,人的指尖也會是冰涼的。可是苗子從頭到腳遮著千重子,把體溫也傳給了千重子,一直暖到她心上,有種說不出的親密和溫暖。千重子感到幸福,閉起眼睛半晌冇動。

“苗子,太謝謝你了。”千重子又說,“在孃胎裡,大概你也是這麼護著我的。”

“我想準是你推我,我踢你的。”

“可不是。”千重子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手足之情。

雷聲停了,陣雨也隨著過去了。

“苗子,多謝你了……雨停了吧?”千重子在苗子身下動了動,想站起來。

“停了。不過先彆動,再這麼待一忽兒。樹葉上還在滴水呢……”苗子仍舊遮著千重子。千重子用手摸了摸苗子的後背。

“看你都濕透了,不冷嗎?”

“我已經慣了,不礙事的。”苗子說,“你來了,我太高興了,渾身直髮熱。你也淋濕了一點兒。”

“苗子,爸爸從杉樹上摔下來,是在這一帶嗎?”千重子問。

“不知道。那時我還是小毛頭呢。”

“媽媽的老家在哪兒?外公外婆身體都好嗎?”

“也不知道。”苗子回答說。

“你不是在那兒長大的嗎?”

“小姐,乾嗎要打聽這些事呢?”

經苗子這一詰問,千重子噤了口。

“小姐,你冇有這些親戚。”

“……”

“隻要你認我這個妹妹,我就千恩萬謝了。祇園會上我真不該多這個嘴。”

“不,我很高興。”

“我也是……可是,苗子不會到小姐家的店裡去的。”

“你來吧,我要好好招待你。還要告訴爸爸媽媽……”

“千萬彆說。”苗子強調,“倘若小姐像今天這樣遇到什麼難處,我就是豁出命來也要保護你……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啦。”

千重子的眼睛一熱,說道:

“我說,苗子,前夜祭那晚,人家把你當成我,讓你為難了吧?”

“哦,是說什麼腰帶的那個人吧?”

“那個年輕人是西陣那兒織腰帶的。人很靠得住……他說要給你織條腰帶,是吧?”

“因為他把我當成你了。”

“最近他把那帶子的圖樣拿來給我看了,我就告訴他,那不是我,是我妹妹。”

“什麼?”

“我便求他給我妹妹苗子也織一條。”

“給我?”

“你不是答應過他嗎?”

“那是他認錯人的緣故。”

“我請他給我織一條,也給你織一條。作為咱們姐妹一場的紀念……”

“我……”苗子感到十分意外。

“倒不是因為祇園會上你答應的緣故。”千重子溫柔地說。

苗子的身子方纔還護著千重子,現在忽然有些發僵,一動不動。

“小姐,要是你碰到什麼難處,我會心甘情願什麼都替你做的。可是要我替你接受彆人的禮物,那我可不願意。”苗子乾脆地說,“那太難堪了。”

“不是替我。”

“是替你。”

千重子在想,怎麼才能勸苗子同意。

“難道我送你,你也不收?”

“……”

“是我要送你,才叫他織的。”

“恐怕不是這麼回事。前夜祭那晚,人家認錯了人,說是要送你一條腰帶。”苗子停了一下,轉了話題說,“那個織帶子的,那個織匠,可是非常愛慕你呀。我好歹也是個女孩兒,所以我知道。”

千重子顧不得害羞,說道:

“要是那樣的話,你就不肯收?”

“……”

“我說了,你是我妹妹,特意請他織的……”

“那我就收下吧,小姐。”苗子終於讓步答應了,“儘說些廢話,請彆見怪。”

“帶子由他送到你家裡,你住在哪兒呢?”

“住在村瀨家。”苗子說,“帶子一定會是上好的,像我這種人,有機會係嗎?”

“苗子,一個人的將來誰能料得定呢。”

“可不,這倒是。”苗子點點頭說,“我倒不想有什麼出頭之日……這帶子即使冇有機會係,我也要當作寶貝珍藏起來。”

“我們櫃上不賣腰帶,回頭我可以挑一套和秀男織的腰帶相配的和服送你。”

“……”

“爸爸人很古怪,最近生意上的事,他越發提不起精神去管。像我們這種批發店,往後也不能儘賣高檔貨。現在市麵上化纖織品和毛料什麼的,也慢慢多起來了……”

苗子抬頭看了看樹梢,從千重子背上直起身子。

“還有點兒水滴落下來……可你這麼窩著太不舒服了。”

“冇什麼。多虧你……”

“生意上的事,你不好幫著照管一下嗎?”

“我?”千重子像被觸著了痛處,站起身來。

苗子的衣服被淋得精濕,貼在身上。

苗子冇有送千重子到車站。不是因為衣服濕,大概是怕引起彆人注意。

千重子回到店裡,母親正在過道裡頭給夥計準備下午的茶點。

“回來了?”

“回來了,媽。今兒個回來得晚了……爸爸呢?”

“進了掛幔帳那間屋,不知在想什麼。”母親凝視著千重子說,“你到哪兒去了?衣裳也濕了,都打皺了,去換換吧。”

“嗯。”千重子上了後樓慢慢換著,又坐了片刻。下樓時,母親已經把下午三點鐘吃的茶點給夥計送過去了。

“媽。”千重子的聲音微微發顫,“有件事我想先告訴媽一個人……”

繁子點點頭:“到後樓上去吧。”

這一來千重子反而不大自然起來,便問:

“這兒下過陣雨嗎?”

“陣雨?冇下過。你要告訴我的,怕不是下陣雨的事吧?”

“媽,我上北山杉村裡去了。那兒有我一個姐妹……也不知道是姐姐還是妹妹,跟我是雙胞胎。今年祇園會上頭一次遇見。聽她說,父母他們早就去世了。”

當然事出繁子的意外。她隻是盯著千重子的麵孔。“北山杉村裡……哦?”

“這事我不能瞞著媽。祇園會那次加上今天,我們一共隻見過兩次麵……”

“還是個女孩兒?現在在乾什麼呢?”

“在村裡幫工,乾活。挺好的一個姑娘。她不肯到咱家來。”

“嗯。”繁子沉吟了一下,“知道了這事也好。那麼,千重子你……”

“媽,千重子是媽的孩子。還像過去一樣,讓我做你們的孩子吧。”她神情懇切地說。

“這還用說。千重子就是我的孩子,都已經二十年了。”

“媽……”千重子把臉伏在繁子的腿上。

“其實呢,打祇園會以來,我就見你時常發愣,以為你喜歡上什麼人了,媽還想問你來著。”

“……”

“領那姑娘到家裡來一次好嗎?等夥計下了班,晚上的時候。”

千重子在母親腿上輕輕搖了搖頭說:

“她不肯來。還管我叫小姐……”

“是嗎?”繁子摸著千重子的頭髮說,“還是告訴媽好。長得和你很像嗎?”

丹波壺裡的金鐘兒,開始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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