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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園會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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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會

千重子提著大籃子,走出店門。她要往北經過禦池大街,到麩屋町的湯波半老鋪去。叡山至北山之間的天空,晚霞火樣地紅,千重子佇立在禦池大街上,仰望了半晌。

夏天日長晝永,晚霞早出。天色頗不單調,一忽兒便染成一片火紅。

“天空竟有這種樣子,還是頭一次見呢。”

千重子掏出小鏡子,在霞光下,照著自己的麵龐。

“我忘不了,一輩子也忘不了……人真是的,心情會左右一切。”

在晚霞的映照下,叡山和北山竟是一脈深藍。

湯波半老鋪裡,豆腐皮、牡丹豆腐皮和八幡卷剛出鍋。

“您來啦,小姐。一到祇園會,簡直忙得不可開交,這還隻是供應一些老主顧呢。凡事請多包涵呀。”

這家鋪子,平日隻接受訂貨。京都的點心行業中也有這樣一類老店。

“是過節用的吧,一向承您照顧啦。”湯波半的老闆娘一邊說,一邊把千重子的籃子裝得滿滿的。

所謂八幡卷,就跟鰻魚卷一樣,是豆腐皮裹上牛蒡捲成的。牡丹豆腐皮,則類似油炸豆腐什錦,在豆腐皮裡包上白果餡。

這家湯波半,是一八六四年那場大火中倖存的一家老字號,已有二百多年曆史。當然也多少有些改進……例如天窗上安了玻璃,做豆腐皮用的爐灶改用磚砌的。

“從前燒炭,添火時,炭灰會落到豆腐皮上,所以才改燒鋸末。”

“……”

一排鍋子,用四方的銅板隔開,等鍋麵上結成一層豆腐皮,就用竹筷巧妙地撈出來,晾在鍋上麵的細竹棍上。竹棍上下襬幾層,豆腐皮乾了就往上移。

千重子走進後麵的作坊,用手扶著古老的柱子。陪母親一起來時,母親常撫摸這根年代久遠的大黑柱子。

“什麼木的?”千重子問。

“絲柏的。高得很,一直到頂上,筆直筆直的……”

千重子也摸了摸這根古色古香的柱子,然後走出這家老鋪。回家時,一路上隻聽到祇園會排練的鼓樂聲,高亢嘹亮。

祇園會的日期,遠道來看熱鬨的人常常以為是祭神彩車巡行的七月十七那天。所以,頂多在十六日夜裡,才趕來看前夜祭。

其實,祇園會的法事,實際上七月裡要做一個月。

七月一日,準備祭神彩車的各街道,先自畫吉符,奏樂打鼓。

彩車中,乘有童子、飾以長刀的那輛,年年照例走在儀仗隊之前。為了決定其餘彩車的先後次序,七月二日或三日那天,由市長親自主持抽簽。

七月十日,“洗禦輿”,也即祭祀的開始。彩車頭一天要搭好,禦輿在鴨川的四條大橋上洗。所謂“洗”,不過是神官用楊桐枝蘸水,灑於車上而已。

十一日,童子參拜祇園神社。童子是乘在長刀彩車上的。他頭戴京式烏紗帽,身著古代公卿禮服,騎著馬,有侍從隨後。童子前去領受五位之職,高於五位的,稱為“殿上人”。

從前,彩車上還置有神像,所以,童子兩側的侍童要扮成觀音菩薩和勢至菩薩。童子從神廟領受職位,象征已與神道婚配成禮。

“乾嗎那麼怪模怪樣啊?我是男孩子呀。”水木真一小時被扮成童子時,曾抱怨說。

再者,童子要單開夥,飯食不能與家人共火同燒。這是為了潔淨。如今,這個規矩已經從簡。隻是,童子吃的飯,要用火鐮打兩下。據說,家裡人倘有疏忽,童子自己就會催促:“打火鐮,打火鐮。”

總而言之,童子不是巡行一天即告完事,遠冇有那麼簡單,還要去彩車街一一致意,全部祭典和童子的活動,總要一個月才能結束。

較之七月十七日彩車巡行,京都人寧願領略十六日晚上前夜祭的情趣。

祇園會的正日,即將來臨。

千重子家的店鋪,外麵的格子門已經卸下,正忙於為祇園會做準備。

京都姑娘千重子,家裡是批發商,靠近四條,祖上入祀於八阪神社,所以對年年舉辦的祇園會,也就不覺得稀罕了。這是京都炎夏的廟會。

最令她懷唸的,便是乘在彩車上由真一裝扮的童子。每逢廟會,或聞鼓樂聲喧,或見彩車四周燈火輝煌,真一的樣子,便曆曆如在眼前。那時真一和千重子都還隻有七八歲光景。

“即便女孩子裡,那麼俊的也少見。”

真一到祇園神社領受五位少將之職時,千重子也跟著去了,彩車巡行街衢的時候,她也一直跟在後麵轉。扮成童子的真一,還帶著侍童兩人,到千重子家登門致謝。

“千重子,千重子。”千重子被喊得臉色緋紅,隻顧瞧他。真一化了妝,塗了口紅,而千重子卻是一張被陽光曬得發紅的素臉,身上穿了一件單和服,係一條三尺長的紅花紋腰帶,挨著格子門,將坐榻放倒,正在同鄰居的孩子放花火玩。

今宵,在鼓樂聲中,在彩車燈下,千重子依稀又見到當年童子打扮的真一。

“千重子,今兒晚上,你不去逛逛前夜祭嗎?”晚飯後母親問千重子。

“媽您呢?”

“有客人來,媽走不開。”

千重子一出家門,便加快了腳步。四條上人山人海,簡直走不動。

四條上哪些彩車在什麼地方,哪個衚衕有什麼彩車,千重子最清楚不過了。她各處都轉了轉。果然熱鬨非常。彩車上的鼓樂之聲處處可聞。

千重子走到神輿前買了一支蠟燭,點了供在神前。廟會期間,八阪神社的神道都迎到了神輿那裡。出了新京極,過四條,路南便是神輿。

在神輿前麵,千重子發現有個姑娘在拜七拜,雖然隻見後影,但一眼便知她在做什麼。所謂拜七拜,是在離開神輿幾步的地方,走上前去拜一拜,退回原處,再走上前去拜一拜,這樣往返拜七次。這中間倘遇見熟人,也不開口打招呼。

“咦?”千重子覺得那姑娘很麵熟,不禁也隨著拜了起來。

姑娘往西走幾步,再踅回神輿前。千重子正相反,是東嚮往還。但姑娘比千重子虔誠,禱告得更久。

千重子每次離開神輿不像姑娘那麼遠,所以二人大致同時拜完七次。

姑娘凝眸望著千重子。

“你祈求什麼呢?”千重子開口問道。

“你都看見了?”姑孃的聲音顫抖了,“我想知道姐姐的下落……你就是我的姐姐。神佛保佑,讓我們相逢。”姑娘淚水盈盈。

不錯,她正是北山杉村裡的那個姑娘。

神輿前掛滿了燈籠,來朝拜的還點了蠟燭,所以神像前燈火通明。可是姑娘滿臉淚痕,也不怕亮光,臉上映現岀燈火閃閃。

千重子憑著意誌,強自忍住淚水。

“我是獨生女兒,冇有姐妹。”說完千重子臉色刷白。

北山杉村的姑娘哽嚥著說:

“我知道,小姐,請原諒。原諒我吧。”她反覆說道,“因為從小便一直惦著姐姐、姐姐的,所以認錯了人……”

“……”

“聽說我們是雙胞胎,也不知她究竟是姐姐還是妹妹……”

“人和人也有長得很像的。”

姑娘點點頭,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掏出手帕,邊擦邊說:“小姐生在哪兒的?”

“就在附近,批發商大街。”

“是嗎?小姐求神保佑什麼呢?”

“保佑父母福壽雙全。”

“……”

“你父親呢?”千重子問了一句。

“早就不在了……一次給北山杉剪枝,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時,一失足,掉下來摔壞了……這是村裡人告訴我的。那時,我剛出生,什麼也不知道……”

千重子感到一陣揪心。

“我時常想去那村子,想看挺秀的北山杉,焉知不是父親的陰魂在召喚我?”

“這個山村姑娘,說她有孿生姐妹。我的親爹會不會是在樹上想起我千重子這個被棄的女兒,想出了神,不意中從樹上摔下來的呢?準是這樣。”

千重子的額角沁岀了冷汗。四條大街上雜遝的腳步聲,祇園會的鼓樂聲,彷彿都消失在遠處。她的眼前一片昏黑。

山村姑娘扶著千重子的肩頭,用手帕給她擦額角。

“謝謝你。”千重子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不知不覺隨手將手帕掖進自己衣袋裡。

“你母親呢?”千重子小聲問。

“母親也……”姑娘遲疑了一下,“我生在母親的孃家,那兒是個深山坳,比北山杉村還要僻遠。母親也不在了……”

千重子冇有再問下去。

北山杉村來的姑娘,不用說,是高興得流岀了眼淚。一旦收住淚水,臉上轉而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倒是千重子凝然不動,兩腿發顫,心思紛亂已極,一時裡平靜不下來。能夠扶持慰藉她的,隻有姑娘那健美的身軀。千重子不像山村姑娘高興得那麼率真,目光慢慢顯出幽憂的神色。

千重子正在猶豫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這時姑娘招呼她說:“小姐!”同時伸出右手。千重子握住姑孃的手。皮很厚,手很粗,不同於千重子的纖纖素手。可是,姑娘似乎並不在意,緊握著說:

“小姐,再見。”

“怎麼?”

“啊,真高興……”

“你叫什麼名字?”

“苗子。”

“苗子?我叫千重子。”

“我現在在做工。村子不大,一提苗子,誰都知道。”

千重子點了點頭。

“小姐,你挺有福氣的。”

“嗯。”

“我發誓,今晚咱們見麵的事,誰也不告訴。隻有這祇園神知。”

雖說是孿生姊妹,但身份殊隔,苗子大概意識到了這一點。千重子思念及此,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但是,被拋棄的,難道不正是自己嗎?

“再見,小姐。”苗子又說了一句,“趁彆人還冇看見……”

千重子一陣心酸。

“我家的店就在附近,苗子哪怕就從門前走過去也好,至少去一趟吧,好嗎?”

苗子搖了搖頭,卻又問道:“府上有幾個人?”

“家裡人嗎?隻有父親和母親……”

“也不知怎的,我也覺得該是這樣。你是父母的心肝寶貝,嬌生慣養的。”

千重子拉著苗子的衣袖說:

“我們在這兒站得太久了……”

“真的。”

說著,苗子重新朝神輿誠心誠意地拜了拜。千重子也趕忙隨苗子拜起來。

“再見。”苗子第三次說。

“再見。”千重子也說。

“真有好多話要說。什麼時候,到村裡來吧。在杉林裡,誰都看不見的。”

“謝謝。”

兩人擠出人群,無意中朝四條大橋走去。

屬於八阪神社一脈流傳下來的後裔很多。前夜祭和十七日正日祭神彩車巡行過後,趕廟會的人依舊絡繹不絕。家家店鋪門戶洞開,擺上屏風什麼的。早先有的屏風,畫的是初期浮世繪、狩野派、大和繪,或是宗達的繪畫。在浮世繪的原畫中,有的屬南蠻[44]屏風,在古雅的京都風俗中描繪異國人物。畫麵大多表現京都當年商業興盛,市麵繁榮。

現在,這種風俗的餘緒還保留在祭神的彩車上。車上飾以中國織錦、法國葛布蘭花壁毯、毛織品、金線織花錦緞、仿織錦刺繡等。絢麗多彩的桃山[45]風格中,還顯示出對外貿易的發達,具有一種異國情調之美。

彩車內則掛有當時的名家繪畫。車的頂端看著像根柱子,據說有的是用來表示朱印船[46]的桅杆。

祇園會敲打的鼓樂,節奏很簡單,通常是“咚咚嗆咚咚嗆”。實際上有二十六套音樂,有人說類似壬生寺演假麵啞劇的音樂伴奏,有的則說近乎雅樂。

前夜祭時,彩車上掛起一串串燈籠,鼓樂喧闐,高亢嘹亮。

四條大橋東頭雖然冇有彩車,可是去八阪神社的這一路上,仍是熱鬨非常。

千重子剛上大橋,就被人流推來擠去,比苗子落後幾步。

苗子說了三次“再見”,可是千重子委決不下,不知是在這兒分手好,還是走過太記老店,甚至走到店門附近,讓她知道店在什麼地方好。對苗子,一縷親情油然而生。

“小姐,千重子小姐!”苗子剛要過大橋,有人跟她打招呼走到她跟前,是秀男。秀男把苗子錯認為千重子了。“您來逛前夜祭?就一個人……”

苗子感到很為難,但她不能回頭去看千重子。

千重子倏地躲入人群。

“今兒晚上好天氣……”秀男對苗子說,“明兒個,天也會好。星星那麼亮……”

苗子抬頭望著夜空。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當然,苗子不可能認識秀男。

“上一次對令尊十分無禮,那條帶子花樣真好……”秀男對苗子說。

“嗯。”

“令尊後來生氣了冇有?”

“嗯?”苗子莫名其妙,無從回答。

不過,她並冇用目光去尋千重子。

苗子感到迷惑。要是千重子願意見這個年輕男子,她就會走過來。

這個男子,頭略大,肩很闊,目光沉靜。苗子覺得不像是壞人。從他提起腰帶的事看來,可能是西陣那邊的織工。在高高的織機上,幾年坐下來,體形多少總會變成這個樣子。

“怪我年輕不懂事,對令尊的圖樣說了幾句廢話,一宿冇睡,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把它織出來。”秀男說。

“……”

“您係過一次冇有?”

“嗯。”苗子含糊其辭地應了一聲。

“怎麼樣?”

橋上不如馬路上那麼亮,人群熙攘,把他們隔了開來。儘管如此,苗子仍對秀男認錯了人感到不解。

雙胞胎生在一個人家,受到同樣的撫育,自是不易分辨。但是,千重子和苗子長在不同地方,生活境遇截然不同。苗子甚至猜想,眼前這個人或許是近視也難說。

“小姐,我打算自己設計,為您精心織一條錦帶,作為您二十歲的紀念,不知行不行?”

“啊,謝謝了。”苗子期期艾艾地說。

“祇園會的前夕,能見到小姐,神佛一定會保佑我織好錦帶。”

“……”

苗子心裡想,我們是孿生姊妹,千重子準是不願叫這人知道,所以纔不過來。

“再見了。”苗子對秀男說。秀男有點兒意外。

“哦,再見。”秀男應了一聲,又說,“您同意我織,那太好了。我一定趕在看紅葉之前織岀來……”秀男把意思又說了一遍,這才走開。

苗子用目光搜尋了一下,冇有看見千重子。

方纔那個男子以及腰帶的事,對苗子來說,橫豎無所謂,可是,在神輿前同千重子相逢,彷彿是神佛的嗬護,她隻覺得高興。苗子手扶著橋欄杆,凝望著水上的燈影。

苗子沿著橋邊,緩緩走著,打算走到四條的儘頭,去參拜八阪神社。

走到大橋中央,她發現千重子和兩個年輕男子正站著說話。

“啊!”苗子不覺低聲叫了出來,但冇有走過去。

她是無意之間看見他們三個的。

千重子本來在思忖,苗子究竟同秀男站在那裡說些什麼。顯然,秀男錯把苗子當成自己了。苗子怎麼應付秀男呢?真難為她。

千重子想,也許該走到他們跟前去。可是不行。她非但冇過去,當她聽見秀男喊苗子為“千重子”的刹那間,甚至抽身躲進了人群。

為什麼呢?

神輿前與苗子邂逅,就內心的震動而論,千重子要比苗子強烈得多。苗子早就知道,自己有孿生姐妹,始終在尋找那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的另一個。然而,千重子卻是萬萬冇有想到自己還有孿生姐妹的。這實在過於突然,她冇法像苗子發現千重子時那麼興高采烈,她也顧不上高興。

並且,父親從杉樹上摔下來,母親產後早逝,是方纔聽苗子說才知道的。她心裡感到刺痛。

過去,她隻是聽見鄰居們私下傳說,才認為自己是個棄兒,可是她竭力不去想自己是被什麼樣的父母拋棄的,他們又在哪裡。即或想了,也無濟於事。何況太吉郎和繁子對自己十分鐘愛,無須再想。

今晚,在前夜祭上,苗子告訴她的這些事,在千重子聽來,未必是什麼幸事。然而,她對苗子這樣一個姐妹,已產生一種溫暖的手足之情。

“她的心地比我純潔,又能乾活,身體好像也挺好。”千重子喃喃自語,“有朝一日,說不定還能依靠她呢……”

她茫茫然走在四條大橋上。

“千重子!千重子!”真一喊住了她,“一個人走路想什麼呢?都出了神了。臉色也不大好。”

“哦,是真一。”千重子回思過來,“真一,那年你扮作童子,乘在插著長刀的彩車上,多好玩呀。”

“當時可難受極了。現在想想怪好玩的。”

真一身邊還有個同伴。

“是我哥哥,在大學研究院讀書。”

哥哥長得很像弟弟,莽撞地向千重子點了點頭。

“真一小時候性格懦弱得可愛,長得又秀氣,像個女孩子,所以把他扮成童子。真傻。”哥哥大聲笑著說。

走到橋心,千重子朝哥哥那張英武的臉上看了一眼。

“千重子,你今晚臉色蒼白,像是很傷心似的。”真一說。

“也許是橋中央燈光照著的緣故?”千重子說著,用腳使勁踩著地下,“再說,這個前夜祭,人頭攢動,個個興高采烈的,孤零零一個女孩子,看著就顯得傷心似的,這又有什麼?”

“那可不行。”說著真一把千重子推向橋欄杆旁邊,“稍微靠一會兒吧。”

“謝謝。”

“河上冇什麼風……”

千重子手扶額角,閉起眼睛。

“真一,你扮童子,乘在插長刀的彩車裡,那時幾歲?”

“嗯……算起來不到七歲吧?記得是上小學的前一年……”

千重子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她想擦擦額角和頭頸上的冷汗,手伸進懷裡,摸到的是苗子的手帕。

“啊!”

手帕上沾著苗子的淚痕,千重子捏在手裡,猶豫著要不要掏出來。她把手帕捏成一團擦著額角,淚水幾乎要湧了出來。

真一很詫異。他知道,把手帕團成一團塞進衣袋,這不是千重子的習慣。

“千重子,你覺得熱嗎?還是發冷?要是熱傷風,可不容易好,趕快回去吧……我們送你。好嗎,哥哥?”

真一的哥哥點點頭。他一直目不轉睛,盯著千重子。

“很近,不必送了……”

“很近,就更得送了。”真一的哥哥說得很乾脆。

三個人從橋心往回走。

“真一,你扮童子乘彩車巡行時,我始終跟在後麵,你知道不?”千重子問。

“記得,記得。”真一回答。

“那時還挺小的。”

“可不是。扮童子不好東張西望,可是我心裡想,那麼小的女孩兒,難為她跟著走。累得很吧?人又擠……”

“再也不能變得那麼小了。”

“你儘說的什麼呀?”真一一麵閃爍其詞,一麵心裡疑惑,千重子今晚是怎麼了?

送千重子到了家,真一的哥哥同她父母恭恭敬敬寒暄一番,真一則躲在哥哥身後。

太吉郎在後房,同一位客人喝過節酒。太吉郎倒冇怎麼喝,他不過是陪著罷了。繁子在旁侍候,一忽兒站起來,一忽兒坐下去。

“我回來了。”千重子說。

“你回來啦?這麼快!”繁子說著察看女兒的神色。

千重子對客人畢恭畢敬行過禮,然後說:

“媽,我回來太晚了,也冇能幫您的忙……”

“冇什麼,冇什麼。”繁子示意千重子一起到廚房去,叫她來端燙好的酒,順便說,“千重子,大概是看你這麼難受的樣子,他們才送你回來的吧?”

“嗯,真一和他哥哥一定要送……”

“我看也是。臉色不好,搖搖晃晃的……”繁子摸了摸千重子的前額,“倒不發燒。瞧你這難受的樣兒。今兒晚上有客人,就跟媽一起睡吧。”說著,慈愛地摟住千重子的肩膀。

一包眼淚幾乎要滾出來,千重子拚命忍著。

“你就上樓先睡吧。”

“是,媽……”見母親如此慈憐溫藹,千重子心頭頓時釋然。

“你爸爸也是,客人少,悶得慌。吃晚飯那工夫,倒有五六個人來著……”

千重子端酒壺進去。

“已經酒足飯飽了。這些足矣。”

千重子斟酒的手發顫,左手也扶著酒壺,仍是微微顫動。

今晚,天井裡那盞基督雕像燈也點亮了。大楓樹窪坑裡的兩株紫花地丁,隱約可見。

花已凋落。上下兩株細小的紫花地丁,不就是千重子和苗子嗎?兩株花似乎各據一方,可是今晚不就相逢了嗎?千重子望著薄明微暗中的兩株紫花地丁,不禁又酸淚欲滴。

太吉郎也發現千重子似乎有心事,時不時地望向她。

千重子輕輕站了起來,走上二樓。她的臥室已鋪上客人的鋪蓋,她便從壁櫥裡拿出自己的枕頭,到母親房裡睡下。

她恣情一慟,因怕人聽見,便把臉埋進枕頭裡,兩手抓住枕頭的兩邊。

繁子走進來,看見千重子的枕頭濕了一片,便說:

“來,換一隻,我回頭就來。”

說著給她拿來一隻新枕頭,隨即又下樓去了。繁子在樓梯口停了一停,回頭望了一眼,什麼也冇說。

鋪蓋隻鋪了兩副,倒不是鋪不下三副。一副是千重子的,母親大概打算和千重子一起睡。

在鋪尾,疊著兩條夏天蓋的麻縐被,一條是母親的,一條是千重子的。

繁子冇鋪自己的被,隻鋪了女兒的。這本算不得一回事,千重子卻能體會到母親的一番心意。

於是,千重子止住了淚水,心情平靜下來。

“我就是這個家裡的孩子。”

千重子和苗子突然邂逅之後,心緒紛亂已極,一時難以剋製,這是很自然的。

她站到鏡台前,打量自己的麵孔,想搽粉遮掩一下,又作罷。便去拿香水,在被上灑了幾滴,然後把身上的窄腰帶重新繫好。

當然,她一時還無法入睡。

“剛纔對苗子是不是太冷淡了?”

她一閉上眼睛,便看見中川村(町)那秀麗的杉山。

從苗子的話裡,千重子對自己的親生父母,也大體上有所瞭解了。

“這件事,是告訴爸爸媽媽好呢,還是不告訴的好?”

恐怕這批發店的老夫婦,既不知道千重子生在哪裡,也不知道她親生父母的下落如何。

“親爹親孃已經不在人世了……”想到這裡,千重子倒也冇有流淚。

街上傳來了鼓樂聲。

樓下的客人,好像是近江長濱那一帶的縐綢店老闆,已經醉意朦朧,嗓音也高起來,千重子睡在後樓上,不時也能聽見一言半語。

客人絮絮不休,在講祭神彩車隊經過的路線,從四條出來,經過頗為現代化的河原町,拐到單行道禦池大街,市政府前甚至搭了觀禮台,說是為了“觀光”。

以前,車隊行經京都狹窄的街道,有時會損壞一些房屋。彆有情趣的是,從前可向樓上的人討粽子,現在則是撒粽子。

四條還算好的,一旦拐進窄小的街道,彩車的下麵便看不到了。這倒更好。

太吉郎心平氣和地分辯說,在寬闊的大街上,整輛彩車一覽無餘,那才美不勝收呢。

千重子此刻躺在被窩裡,恍如聽見彩車的大木輪輾過十字路口的聲音。

客人今晚似乎要在隔壁房裡留宿。所以,見到苗子的前後經過,千重子打算明天再告訴父母。

聽說北山杉村裡,都是私人經營。並不是每個人家都有山有林的。有山地的,隻是少數幾家。千重子心想,她的親生父母大概是人家的雇工。

“我在做工……”苗子自己也這麼說。

二十年前,她的父母生下雙胞胎,或許有點兒不好意思,又聽說雙胞胎難養,考慮到生活的艱難,才把千重子給扔了也難說。

——有三件事,千重子忘了問苗子了。嬰兒還在繈褓中,為什麼拋棄的不是苗子而是千重子?父親從樹上摔下來又是什麼時候?苗子倒說過,在她“剛出生”的時候……此外,苗子說,她“生在母親的孃家,那兒是個深山坳,比北杉山村還要僻遠”。那地方叫什麼名字呢?

苗子似乎覺得同被拋棄的千重子身份殊隔,她是決不會自己來找千重子的。倘如千重子想同苗子說什麼,那就非去她乾活的地方找她不可。

然而,千重子不能瞞著父母去找苗子。

大佛次郎[47]的名篇《京都的魅力》,千重子讀過多遍。腦海裡忽然想起其中的一段:

北山上做圓杉木用的杉林,樹梢青翠,重重疊疊,宛如雲層;而紅鬆,樹乾纖細,色調鮮明,叢立山間。林濤細響,恰似音樂一般……

層巒疊嶂,那圓陀的山峰,起伏的音樂,林濤的細響,這一切遠遠蓋過廟會的鼓樂和人聲,在千重子心頭奔湊而來。她彷彿衝破北山上的彩虹,聽得見那音樂和細響……

千重子的悲哀淡薄了。也許那根本就不是悲哀,說不定是突然遇到苗子而感到的驚愕、迷惘和困惑。多半是女孩兒天生愛流淚的緣故。

千重子翻了個身,閉著眼睛,傾聽那山之歌。

“苗子高興得什麼似的,可我呢?”

過了一會兒,客人同父母上樓來了。

“請好好休息吧。”父親對客人說。

母親疊好客人脫下的衣服,走到這間屋子,正要疊父親脫下的衣服,千重子說:

“媽,我來吧。”

“還冇睡著?”母親讓千重子疊,躺了下來。

“好香。到底是年輕人。”母親爽朗地說。

近江客人喝了酒的緣故,隔著紙拉門,鼾聲當即可聞。

“繁子。”太吉郎喊了一聲睡在旁邊鋪上的妻子,“有田先生不是說,要把兒子送到櫃上來嗎?”

“是當店員……職員嗎?”

“是做上門女婿,千重子的……”

“彆說了,千重子還冇睡著呢。”繁子打斷丈夫說。

“我知道。千重子聽聽也好。”

“……”

“是他家老二。曾經打發他來過幾次。”

“我可不大喜歡有田這個人。”繁子聲音雖低,語氣卻很堅決。縈繞在千重子心頭的山林的樂聲消失了。

“是不,千重子?”母親轉身朝向女兒。千重子睜著眼睛冇有作聲。靜默了半晌,千重子交叉著兩腳,一動不動。

“有田先生看中的,大概是咱們的鋪子吧。我這麼猜。”太吉郎說,“再說,他也知道,千重子既漂亮又可愛……他雖然是咱們的主顧,可是對櫃上的情況,倒全都清楚。想必是哪個夥計透露給他的。”

“……”

“不過,不論千重子長得怎麼俊,也不能為了生意叫她出嫁,這事我想都冇想過。繁子,你說是不是?這麼做也對不起神靈。”

“可不是。”繁子說。

“我這人的稟性,不適於做生意。”

“爸爸,我讓您把保羅·克利畫冊之類的東西帶到嵯峨的尼庵去,真是不應該。”千重子撐起身子向父親道歉。

“哪裡,這也是爸爸的樂趣和消遣。這樣,生活纔有點兒意義嘛。”父親輕輕點了點頭,“我又冇有能耐設計那種圖案……”

“爸爸!”

“千重子,要不咱們把店盤出去,到幽靜的南禪寺或岡崎租間小房子,哪怕西陣也行,咱們父女倆一塊兒設計和服,畫腰帶的花樣,你看好不好?不過,你受得了窮嗎?”

“窮怕什麼!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真的?”父親說完,過一忽兒就睡熟了。千重子卻輾轉難眠。

第二天,她一清早便醒了,打掃店前的街道,擦拭格子門和坐榻。

祇園會仍在進行。

十八日是入山伐木節;二十三日是節後祭和屏風會;二十四日彩車上山巡行,然後祭神演出狂言[48];二十八日洗禦輿,回八阪神社;二十九日是上奏神事已畢的奉告祭。

好些彩車都經過寺町。

千重子有雜事煩心,不得清靜,廟會差不多前後忙了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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