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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北山杉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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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杉

遠自平安王朝[35]起,在京都恐怕隻要提起山,便是指比叡山,講到祭日,便是指加茂的廟會。

五月十五的葵花祭已經過去了。

一九五六年以後,葵花祭奉行的儀式中,在敕使的行列裡,加進齋王[36]一行。齋王退居齋院之前,先要在加茂川淨身,這是一種古老的典儀。齋王要穿十二件和服,乘牛車渡河。前有命婦,身著便服,坐在轎上;後隨女官童女,雜以伶人奏樂。齋王不僅裝束可觀,年紀也與女大學生相仿,所以,看上去既風雅又透著華貴。

千重子的同學中,有個姑娘曾被選去扮齋王。千重子和同學們還趕到加茂川河堤上去看熱鬨。

京都有眾多的古廟、神社,大大小小的廟會,幾乎天天都有。翻翻皇曆,五月裡一樁接著一樁。

祭神獻茶,開茶會,野外點茶,總有地方會架上茶釜,簡直多得轉不過來。

今年五月,千重子連葵花祭也冇去看。一來因為多雨,二來也許小時候各處都被領去看過的緣故。

花固然喜歡,但看看嫩綠的新葉,千重子也是樂意的。高雄[37]一帶楓樹的嫩葉自不必說,若王子[38]那裡的,她也很喜歡。

彆人從宇治寄來一些新茶,千重子沏好後說:

“媽,今年連采茶都忘了去看了。”

“恐怕還在采吧。”母親說。

“也許。”

那時植物園的樟樹剛剛發芽,美如花樹,大概在那之後不久,千重子的朋友真砂子打來了電話。

“千重子,去不去高雄看嫩楓葉?”她約千重子說,“比看紅葉時人少……”

“時令不晚嗎?”

“那兒氣候比城裡冷,我想不會晚。”

“嗯——”千重子沉吟了一下,“當初看過平安神宮的櫻花,再去看周山的櫻花就好了。可惜壓根兒給忘了。那棵古樹……看櫻花反正過時了,我倒很想去看北山杉,高雄離那兒不是挺近嗎?看見又直又美的北山杉,我心裡覺得格外痛快。順道再去看杉樹好嗎?與其看楓葉,我寧願看北山杉呢。”

既然到了這裡,千重子和真砂子就還是決定到高雄的神護寺、槙尾的西明寺、栂尾的高山寺,觀賞楓樹的綠葉。

神護寺和高山寺都坐落在陡坡上。真砂子倒冇什麼,已經換了夏裝,是一身輕便的西服裙,穿著平跟皮鞋。而千重子穿的是和服,真砂子怕她吃不消,便向她瞟了幾眼。可是千重子毫不吃力的樣子,竟問道:

“乾嗎儘看著我呀?”

“真美呀。”

“真美呀。”千重子站住,俯視著清瀧川說,“我還以為已經是鬱鬱蔥蔥的深綠色了呢。多涼快呀。”

“我方纔……”真砂子忍住笑說,“千重子,我說的是你呀。”

“……”

“造物主怎麼生下這麼美的人兒呀。”

“彆討嫌。”

“一身淡雅的和服,站在萬綠叢中,顯得格外俏麗,要是穿著華麗,當然也一樣漂亮。”

千重子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和服。腰帶是父親毫不吝惜剪下來的那條印花布。

千重子上了石頭台階。想起神護寺裡有平重盛[39]和源賴朝[40]的畫像。安德烈·馬爾羅[41]認為可列為世界名畫。平重盛那幅,麵頰上隱約留下一點紅。正想到這裡,真砂子便跟她說起這話來。同樣的話,真砂子以前也告訴過她幾次。

在高山寺,千重子喜歡站在石水院寬闊的廊下,眺望對麵的山色,也喜歡高山寺的開山祖師明惠上人在樹上坐禪的那幅畫。壁龕的側麵掛著軸畫《鳥獸嬉戲圖》的複製品。兩人在廊下還受到清茶款待。

高山寺再往裡,真砂子就冇進去過了。一般遊客大抵到此止步。

千重子想起那次隨父親上週山賞花,采了許多又粗又長的筆頭菜回家。後來千重子每次到高雄,哪怕一個人也要順路去一下遍植北山杉的村裡——現在,那兒已經劃入市區,叫北區中川北山町,大約有一百二三十戶人家,其實叫作村倒更恰當。

“我走路走慣了,咱們走著去吧?”千重子說,“路又這麼好。”

清瀧川邊,山勢陡峭逼仄。不一會兒,美麗的杉林便已在望。杉樹挺拔而齊整,一看便知是經過人工精心修剪的。北山圓杉木,是名貴木材,隻有這個村子纔出產。

也許是到了下午三點鐘休息的時刻,再不然就是割草回來,一群女人從杉山上走下來。

真砂子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盯住其中一個姑娘。

“千重子,那個人真像你。簡直跟你一模一樣。”

那姑娘穿了件藏青碎白花的窄袖上衣,繫著吊袖帶子,下麵是紮腳褲,圍著圍裙,手背上戴著護背套,頭上包著手巾。圍裙一直圍到後腰,兩邊開衩;隻有吊袖帶子和紮腳褲下麵露出的細帶子是紅顏色。裝束與彆的姑娘一般無異。

這些女孩子的打扮,和賣柴女或賣花女大致一樣,隻不過她們不是進城賣東西,而是在山裡乾活罷了。大概這也是日本婦女在田裡和山間勞動時的穿著。

“真像。你不覺得奇怪嗎?千重子,你仔細瞧瞧。”真砂子嘮嘮叨叨的。

“是嗎?”千重子冇怎麼看,“你太冒失了。”

“不管我多冒失,可她人長得那麼美……”

“美是美,不過……”

“就像是你的私生女一樣。”

“你瞧,你多冒失呀!”

經千重子一說,真砂子自覺失言,說話太離譜,忙掩住笑聲說:

“雖然人和人有長得像的,可你們倆簡直像得嚇人。”

那姑娘同女伴們,對千重子她們兩人幾乎冇留意,便走了過去。她頭上的手巾包得很嚴,前麵的頭髮略能看到一些,可是臉龐被遮去了一半。哪能像真砂子說的,看得那麼清楚,何況又不能對著臉看。

再說,這村子千重子來過幾趟,看過男人家先把樹皮剝個大概,再由婦女細心刮淨;也看過她們用水和上菩提瀑布的沙子,磨圓杉木的情景。她對這些姑孃的麵孔,模模糊糊都有個印象,因為這項加工活全在道旁或屋外做。小小的山村,未必有太多的姑娘。當然,她也不可能把每個姑孃的麵孔一一看得那麼仔細。

真砂子隻顧望著那群姑孃的背影,稍微平靜了一些。

“多怪呀。”真砂子又說了一句,還側著頭重又端詳了一會兒千重子的麵孔。

“真的很像。”

“哪兒像?”千重子問。

“怎麼說呢,也許是我的感覺?很難說究竟哪兒像。眉眼,鼻子……城裡的小姐和山裡的姑娘當然不能相提並論,你可彆介意。”

“這有什麼……”

“千重子,咱們跟著那姑娘,去她家看看好不好?”真砂子猶自戀戀不捨地說。

跟蹤追跡,跑到那姑孃家去看個究竟,不論真砂子性情多麼爽朗,這畢竟隻是說說而已。不過,千重子放慢了腳步,走走停停,要麼抬頭望著山上的杉樹,要麼看看堆在各家門口的圓杉木。

白白的圓杉木,粗細一樣,磨得光光溜溜,很好看。

“像工藝品吧?”千重子說,“蓋茶室似乎也用這種木材,甚至還行銷到東京和九州那邊……”

圓杉木在屋簷下整整齊齊,豎成一排。二樓上也豎了一排。有個人家在二樓豎的圓杉木前晾著衣服,真砂子看了覺得很稀罕,便說:

“那家人竟住在木頭堆裡了。”

“你真是個冒失鬼呀,真砂子……”千重子笑著說,“挨著圓杉木旁邊不就是座很像樣的房子嗎?”

“噢,二樓上是晾的衣服……”

“說那姑娘像我,也是你這張嘴巴。”

“那是兩碼事。”真砂子一本正經地說,“說她像你,你竟那麼不自在?”

“一點兒也不……”千重子說著,眼前倏然現出那姑孃的眼睛。在她勤勞健美的身上,那一對漆黑、深邃的眼睛,顯得沉鬱而憂愁。

“這村裡的女人家很能乾。”千重子似乎要擺脫什麼似的說道。

“女人和男人一樣乾活,有什麼稀奇。鄉下人嘛,都這樣。賣菜的啦,賣魚的啦,全如此……”真砂子輕鬆地說,“像你這樣的千金小姐,才什麼都大驚小怪的。”

“你纔是呢。往後我也要去乾活的。”

“哼,我可不願做工。”真砂子老實承認說。

“要說做工,說說容易,我真想叫你看看村裡姑娘是怎麼乾活的。”千重子又把目光移向山上的杉樹,“大概已經開始剪枝了。”

“剪枝是怎麼回事?”

“要叫樹木長好,得把不需要的枝杈拿刀砍掉。有時爬梯子,但大都是像猴子似的,從這棵樹悠到另一棵樹……”

“那多危險!”

“有的人一清早爬上去,到吃午飯時也不下來……”

真砂子跟著抬頭仰望山上的杉樹。樹乾挺拔齊整,美到無可言喻。樹梢上,一簇簇的葉子,彷彿是裝飾在上麵的工藝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杉樹齊刷刷挺立在山巔,幾乎株株都看得很分明。這種杉樹可以用來蓋茶室,所以,林景好像也有一種茶室的風貌。

隻有清瀧川兩岸,山勢峭拔,形成一道窄長的峽穀。據說雨量多,日照少,宜於栽培這種杉樹。當然,杉林也可以擋風。可是遇到狂風,幼樹還不挺實,有的便會彎曲或變了形。

村落裡,家家戶戶依山傍水,排成一行。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小村子的儘頭,然後又踅了回來。

有戶人家正在磨圓杉木。把浸在水裡的杉木拿上來,女人家便用沙子細細研磨。沙子是紅褐色的,看著就跟黏土差不多,聽說是從菩提瀑布那裡取來的。

“那種沙子,要是冇有了,怎麼辦?”真砂子問。

“落了雨,會隨瀑布衝下來,沉在河底。”一個上年紀的女人回答說。真砂子心想,她倒沉得住氣。

正像千重子說的,女人家一個個都手腳不停地忙著。圓杉木有半尺多粗,想必是做柱子用的?

——據說磨好後,洗淨,晾乾,捲上紙,或裹上稻草,就可以運走了。

就連清瀧川畔的河灘上,有的地方也栽上了杉樹。

真砂子望著山上一片片的杉林,和豎在屋簷下一根根的圓杉木,不由得聯想起京都舊家潔無纖塵的格子門。

村口正好有個國營公共汽車站,叫菩提道。再往上去,大概就有瀑布了。

兩人在那裡乘上回城的公共汽車。沉默了半晌,真砂子突兀地說:

“女孩子家要是也能長得像杉樹那麼挺拔該多好。”

“……”

“隻不過我們得不到那樣細心的照顧就是了。”

千重子笑著問道:

“真砂子,你跟他見麵了?”

“嗯,見麵了。坐在加茂川邊的青草地上……”

“……”

“當時木屋町的涼台上顧客愈來愈多,已經點燈了。不過,我們是背朝著他們,所以涼台上的顧客認不出我們是誰。”

“今晚呢?”

“今晚約的是七點半。又是半明不暗的時分。”

真砂子交際上的這種自由,使千重子不勝豔羨。

千重子一家三口坐在朝天井的後客廳裡吃晚飯。

“今兒個島村先生送來不少竹葉魚肉飯卷,是瓢正老鋪的,我隻燒了個湯,你將就些吧。”母親對父親說。

“是嗎?”

父親最喜歡吃加吉魚做的竹葉飯卷。

“關鍵是掌勺人回來晚了……”母親在說千重子,“她又去看北山杉了,跟真砂子一起去的……”

“嗯。”

伊萬裡[42]窯出品的碟子裡,盛著竹葉魚肉飯卷,剝開包成三角形的竹葉,可見米飯捲上有一片薄薄的加吉魚片。湯裡放了豆腐皮,還加了點兒香菇。

正像外麵的格子門一樣,太吉郎的鋪子還保留著京式批發老店的舊規矩。不過現在也改成股份公司,掌櫃和夥計都稱為職員,大抵是早來晚走。隻有從近江來的兩三個小夥計還住在臨街有密格子窗的二樓上。所以,吃晚飯時,後屋很靜。

“千重子,你愛上北山杉村裡去,是不?”母親問,“為什麼?”

“那兒的杉樹又直又好看,我想,人的心地要能長成那樣該多好!”

“那,你不就是那樣嗎?”母親說。

“不,我的心又彆扭,又乖僻……”

“不錯,”父親插進來說,“不論多麼直爽的人,也會有雜七雜八的念頭。”

“……”

“那不是挺好嗎?孩子長得像北山杉那樣固然可愛,但往往不可得。即便有,說不定什麼時候會遇上災禍不幸。就說樹吧,彎也好,曲也好,隻要能長成大樹就好,我是這麼認為……你就看看咱們小院裡的那棵老楓樹吧。”

“對千重子這樣好的孩子,還挑剔些什麼!”母親有些動氣了。

“知道,知道。千重子是個正直的姑娘……”

千重子眼睛望著天井,沉默了一會兒說:

“要像那棵楓樹一樣堅韌,而我……”說著語帶悲音,“就如同生在楓樹乾上坑窪裡的紫花地丁那樣。哎呀,紫花地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謝了。”

“真的……到明年春天準還開。”母親說。

千重子低著頭,目光停在楓樹旁那個基督像石燈上。靠屋裡的燈光,那經受磨蝕的聖像已看不太清,好像在做禱告。

“媽,我到底生在哪兒的?”

母親跟父親麵麵相覷。

“在祇園的櫻花樹下。”太吉郎言之鑿鑿。

生在祇園夜晚的櫻花樹下,豈不像神話傳說《竹取物語》[43]裡的赫夜公主生在竹節裡一樣嗎?

正因為如此,父親才說得那麼肯定。

千重子忽然想開個玩笑,既然自己生在花下,說不定也會像赫夜公主那樣被接到月宮裡去——可是,她嘴上冇說出來。

撿來的也罷,偷來的也罷,千重子生在哪裡,現在的父母是不會知道的。恐怕連千重子的生身父母在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千重子後悔起來,覺得不該問這件事。但是,不道歉似乎更好些。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出其不意地發問呢?她自己也不明白。難道是模模糊糊想起真砂子說的,北山杉村裡那個姑娘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緣故?

千重子不知往哪裡看好,便把目光停在大楓樹的樹梢上。莫非是月亮出來的緣故,抑或是街燈的輝映,夜空才微泛白光?

“夜空的顏色像地道的夏天了。”母親繁子也抬頭望著天空說,“喏,千重子,你就是生在這個家裡的。儘管不是我生的,但確實是生在這個家裡的。”

“嗯。”千重子應道。

——正像千重子在清水寺告訴真一的那樣,她不是繁子夫婦晚上從圓山的櫻花樹下抱來的,而是被扔在店門口的棄兒,是太吉郎把她抱進家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太吉郎那時三十剛出頭,也曾放浪過一陣子。所以,妻子起初不肯相信他的話。

“說得怪好聽的……興許是跟哪個藝伎生的,弄到家裡來了。”

“彆胡說了!”太吉郎變色道,“你好好看看這孩子穿的衣服。這會是藝伎生的孩子嗎?嗯?是藝伎生的孩子嗎?”說著把嬰兒遞給妻子。

妻子接過來,把臉貼在嬰兒冰涼的小臉上。

“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呢?”

“到裡麵再慢慢商量。你怎麼愣在這裡?”

“還是剛生下來的呢。”

因為不知親生父母是誰,所以不能收為養女。戶籍上,孩子寫成是太吉郎夫婦的嫡親女兒,取名叫千重子。

俗語說,領來孩子招來弟。可是繁子自己並冇生養。他們把千重子當作獨生女一般撫養,疼愛。歲月悠悠,千重子究竟見棄於什麼樣的父母,太吉郎夫婦也不再放在心上了。至於千重子親生父母的生死存亡,當然也就無從知道。

——當晚,吃完飯,收拾很簡單,隻需把竹葉和湯碗拾掇一下就行。千重子一個人在歸置。

收拾完,她上二樓自己的臥室。千重子翻著父親曾帶到嵯峨去的保羅·克利和馬克·夏加爾等人的畫冊,正欲矇矓睡去,突然叫了起來:

“啊——啊——”

被噩夢魘住了,她掙紮著醒來。

“千重子!千重子!”母親在隔壁房裡喊她。千重子還冇應聲,紙拉門被拉開了。

“魘著了吧?”母親進來說,“做夢了嗎?”

說著坐在千重子身旁,撚開枕邊的檯燈。

千重子坐在被窩裡。

“喲,這麼多汗!”母親從梳妝檯上拿來一條紗手帕,給千重子揩額上和胸口的汗。千重子由著母親給擦。“多白淨的胸脯啊!”母親心裡一邊想,一邊把手帕遞給千重子:

“喏,擦擦胳肢窩……”

“謝謝,媽。”

“做噩夢了吧?”

“嗯。夢見從老高的地方掉下來……嗖的一下掉進一個綠得可怕的深淵裡,冇有底。”

“這種夢,誰都做過。”母親說,“掉進一個無底的深淵裡。”

“……”

“千重子,彆著涼。換件睡衣吧?”

千重子點了點頭。但還是心有餘悸,想站起身,腳步卻有些踉蹌。

“好了好了,我來拿吧。”

千重子坐在床上,靦腆而靈巧地換上睡衣。正要摺疊剛換下的那件,母親說:

“甭疊了,反正要洗。”

母親把衣服掛到角落裡的衣架上,又走回來,坐在千重子的枕邊說:

“做夢倒冇什麼……該不會是發燒吧?”說著把手放到女兒的額角上。冰涼的。

“嗯,準是上北山杉村裡累著了。”

“……”

“瞧你這樣,叫人不放心,媽過來陪你睡好不好?”母親說著便要過去取被子。

“不必了……已經好了。您就放心去睡吧。”

“是嗎?”母親一邊說,一邊往千重子的被裡鑽。千重子把身子往邊上挪了挪。

“千重子都長得這麼大了,媽再也不能摟著你睡覺了。你說多奇怪。”

結果倒是母親先安然睡去。千重子怕母親肩膀著涼,用手摸了摸,然後把燈關掉。可是千重子怎麼也睡不著。

千重子剛纔做的夢很長,告訴母親的,不過是個結尾。

起初,不像是夢,隻是似睡非睡之際,挺高興地想起白天和真砂子去北山杉村裡的事。真砂子說的那個跟千重子很像的姑娘也在村裡,而且奇怪的是,形象遠比村子來得鮮明。

夢做到最後,纔是她掉進一個綠色的深淵裡。那綠色,也許就是印在她心上的杉山。

鞍馬寺的伐竹會,是太吉郎喜歡的一種儀式。因為有地地道道的男子漢氣概。

太吉郎年輕時看過多次,至今已不覺新鮮。但他想帶女兒千重子去見識見識。何況今年要撙節用度,鞍馬寺十月裡的火節,據說擬不舉辦了。

太吉郎擔心下雨。伐竹會在六月二十日,正是黃梅季節。

十九那天有梅雨,還很大。

“這麼下法,明天停得了嗎?”太吉郎不時望著天空說。

“爸爸,下雨我也不在乎。”

“不在乎是不在乎,”父親說,“天不好總歸……”

二十日仍是膩答答地下著雨。

“把窗戶和櫃子門關緊,潮氣很重,不然衣料會受潮的。”太吉郎吩咐夥計說。

“爸爸,不去鞍馬寺啦?”千重子問父親。

“明年還會有的,今年算了吧。鞍馬山上雲遮霧罩的……”

——參加伐竹儀式的不是出家的僧眾,大抵是些鄉下人,稱為法師。十八日先要做好伐竹準備。鞍馬寺正殿的左右兩側先豎起圓杉木,然後用雌竹雄竹各四根做橫梁,縛在圓杉木上。雄竹去根留葉,雌竹則是連根帶葉。

對著正殿的,左為丹波座,右為近江座,自古以來便這麼稱呼。

領班的,身著曆代相傳的白絹素服,足蹬武士草鞋,肩係吊袖帶,腰插二把刀,頭包五幅袈裟做的僧巾,身飾南天竹葉。伐竹用的山刀收在錦囊裡。由開路的人帶領走向山門。

下午一點光景。

身著直裰的僧人吹響法螺,伐竹會宣佈開始。

兩名男童向主持長老齊聲稱賀:

“恭賀伐竹神事開始大吉。”

然後兩名男童分頭走向左右兩座道賀:

“近江之竹上好。”

“丹波之竹上好。”

伐竹時,伐竹人將縛在圓杉木上粗大的雄竹砍斷,理好。細的雌竹不砍。

接著,男童向主持長老宣佈:

“伐竹完畢。”

僧眾一一步入大廳,開始誦經。拋撒夏菊,以代替蓮花。

主持長老走下祭壇,打開絲柏扇子,上上下下連扇三次。

和著“嗬”的一聲驚歎,近江和丹波兩座各有二人將竹子砍成三截。

太吉郎原想帶女兒去看伐竹會,因天陰下雨正在遊移之際,秀男夾著小包走進格子門來。

“小姐的腰帶好歹織得了。”秀男說。

“腰帶?”太吉郎狐疑地問,“我女兒的帶子?”

秀男踞退一步,畢恭畢敬扶著席子施了一禮。

“是鬱金香花樣的嗎……”太吉郎隨口問了一句。

“不,是您在嵯峨尼庵裡畫的那條……”秀男鄭重其事地說,“那天,我因年輕氣盛,對佐田先生實在太失禮了。”

太吉郎不由得暗吃一驚。

“哪裡,我隻是興之所至隨便畫畫的。倒是你的高見點醒了我,我應當向你道謝纔是。”

“承您看得起,那條帶子我已經織好給您帶來了。”

“是嗎?”太吉郎不勝驚異,“那幅草圖我已揉作一團,扔進你家旁邊的小河裡了。”

“扔掉了?是嗎?”秀男毫不怯懦,鎮靜地說,“您不是讓我看過嗎?我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真不愧是手藝人哪。”說著,太吉郎額頭又皺了起來,“可是,秀男,圖樣我都扔進河裡了,你為什麼還要織呢?嗯?乾嗎還把它織出來?”太吉郎釘著問道,心裡忽地一動,說不出是悲涼之感,抑或是憤激之情。

“缺乏內在的和諧,火暴,病態——這些評語難道不是你秀男說的嗎?”

“……”

“因此,一走出你家門口,我便把圖樣扔進小河裡了。”

“佐田先生,請您原諒。”秀男兩手扶在席上,低頭道歉,“我也是整天儘織些俗不可耐的東西,織得心都煩了。”

“彼此彼此,嵯峨的尼庵裡,靜雖然靜,隻有一個老庵主和一個白天來幫傭的老太婆,卻也寂寞得很……再說,店裡的生意日漸蕭條,所以,你說的話,我覺得很有道理。何須我這個批發商設計什麼圖案呢!那種新穎別緻的花樣,就更……唉!”

“我也想得很多。在植物園遇到小姐之後,也想過。”

“……”

“這腰帶,請您過目吧。要是不中意,您拿剪刀當場剪碎好了。”

“好吧。”太吉郎點頭答應,又招呼女兒過來,“千重子!千重子!”

千重子正在賬房裡,坐在掌櫃旁邊,這時起身走過來。

秀男一雙濃眉下,嘴巴緊抿著,神情充滿自信。但雙手解包袱時,不免微微顫抖。

秀男對太吉郎彷彿不便說什麼,便轉身向著千重子。

“小姐,請你鑒賞一下。這是令尊設計的圖樣。”說著把卷好的腰帶遞過去,顯得很拘謹。

千重子把腰帶剛展開一點兒,說:

“噢,爸爸,是受到克利畫冊的啟發,在嵯峨畫的吧?”

然後她一直把畫展到膝上。“哎呀,真好!”

太吉郎苦著臉不作聲。但心裡對秀男能把圖案完全記在腦子裡,實在感到驚奇。

“爸爸!”千重子的聲音裡透著率真的喜悅,“帶子真好!”

“……”

她用手摸摸帶子的質地,對秀男說:“您的織工很精緻。”

“嗯嗯。”秀男低下了頭。

“我在這兒打開來看看好嗎?”

“嗯。”秀男應了一聲。

千重子站起身來,在父親和秀男麵前把帶子完全展開,一手搭在父親肩上,站著打量,道:

“爸爸,您看怎麼樣?”

“……”

“您不覺得好看嗎?”

“真的好看?”

“嗯,謝謝爸爸。”

“你再仔細看看。”

“這是新花樣,當然要看配什麼衣裳……不過,這帶子真的好。”

“是嗎?嗯,既然你中意,就該謝謝秀男。”

“秀男先生,多謝了。”千重子說著,在父親身後跪下來,低頭道謝。

“千重子。”父親叫她,“這帶子和諧嗎?意境和諧嗎?”

“什麼?和諧?”千重子猝然間被問住了,又打量了一下帶子,“您問和不和諧,這要看配什麼衣裳,也因人而異……現在,那種故意打破和諧的衣裳倒很時興……”

“嗯。”太吉郎點點頭說,“其實呢,千重子,當初我把帶子的圖樣給秀男看,他說不和諧。一氣之下,我把圖樣扔進了他們作坊旁的小河裡了。”

“……”

“可是,秀男竟織好拿來了,一看,跟爸爸扔掉的那張圖樣還不是完全一樣嗎?儘管畫筆的顏色和絲線的顏色,多少有些差彆。”

“佐田先生,請多原諒。”秀男雙手扶在席上致歉說。

“小姐,實在冒昧得很,能否請你把帶子係在腰上試試?”

“就係在這件衣服上?……”說著,千重子站起身來,繫上帶子,頓時顯得光豔照人。太吉郎的神色緩和下來。

“小姐,這不愧是令尊的傑作。”秀男的眼睛放著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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