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古都 > 和服街

古都 和服街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

和服街

京都作為一個大都會,可謂樹木青翠,秀色可餐。

且不說修學院離宮[29]和皇宮內的鬆林、古寺庭園裡的樹木,即便是木屋街和高瀨川畔,以及五條和堀川等地夾岸的垂柳,雖在市內,遊人也會立即被吸引住的。那是真正的垂柳。綠枝低垂,幾欲拂地,十分嬌柔。北山圓坨坨的,連綿起伏,山上的紅鬆也都鬱鬱蔥蔥。

尤其眼下時值春天,東山上的嫩葉青翠欲滴。晴空朗日,望得見叡山上的新葉,綠意油油。

樹青葉綠,大概是因為城市清潔,而城市清潔,想必是打掃徹底的緣故。走入祇園深處的小巷,儘管房舍低矮,古舊陰暗,道路卻乾乾淨淨。

專做和服的西陣那一帶也如此。小商店鱗次櫛比,看起來很寒酸,路麵倒也不臟。門窗上的格子很小,冇有什麼灰塵。植物園裡也是這樣,地上冇有果皮和紙屑。

過去美軍在植物園蓋了房屋,當然不準日本人入內,軍隊一撤出,便又恢複了原樣。[30]

植物園裡有條林蔭路,西陣的大友宗助很喜歡。路兩旁全是樟樹。樟樹不大,路也不長,他過去常在這條路上散步。尤其在樟樹抽芽的時節……

“那些樟樹不知長得怎麼樣了。”聽著織機的軋軋聲,大友宗助心裡有時這麼想。占領軍未必會砍掉它們吧?

宗助一直盼望著植物園重新開放。

出了植物園,再到鴨川的堤岸上走走——這是宗助散步時慣走的路,有時也去眺望北山的風光。大抵都是他獨自一個人去。

到植物園和鴨川走一轉,宗助至多用上一個小時。這樣的散步真叫他懷念。此刻,他正這麼思量著,妻子喊道:“佐田先生來電話了,好像是從嵯峨打來的。”

“佐田先生?從嵯峨打來的?”宗助朝賬房走去。

織錦匠大友宗助和批發商佐田太吉郎兩人——宗助小佐田四五歲——除了生意上的交誼外,彼此性情頗相投合。年輕時,他們就是“老交情”了。可是近來,多少有些疏遠。

“我是大友,好久不見了……”宗助接電話說。

“啊,大友先生!”太吉郎的聲音少有地透著興奮。

“你上嵯峨了?”宗助問。

“一個人悄悄躲在嵯峨一座冷清的尼姑庵裡。”

“那太令人不解了。”宗助的措辭故示客套,“尼姑庵也有各種各樣的呢……”

“哪裡,這兒是真正的尼姑庵……隻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庵主……”

“那好哇。隻有一個庵主,你就可以和年輕姑娘……”

“彆信口雌黃。”太吉郎笑著說,“今天有件事想求你。”

“唔,唔。”

“我馬上到府上來,你看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宗助有點兒疑惑,“我這兒走不開。機器聲,想來你電話裡也聽得見。”

“不錯,是機器聲。叫人怪想唸的。”

“瞧你說的。機器要是停掉,那我怎麼辦呢?同你到尼庵覓靜,可大不一樣呀。”

不到半小時,佐田太吉郎便乘車到了宗助的店裡。他目光熠熠,趕緊解開包袱。

“這個想拜托你一下……”太吉郎說著,打開畫好的圖樣。

“唔?”宗助望著太吉郎說,“是腰帶呀。這在你,真夠新穎華麗的了。哼,是給藏在尼庵裡的人兒的吧……”

“又來了……”太吉郎笑著說,“是給女兒的。”

“哼,織出來,要不叫令愛大吃一驚纔怪。首先,她肯係這條帶子嗎?”

“其實是千重子送了我兩三本克利的大畫冊。”

“什麼克利、克利的……”

“是個畫家,聽說是什麼抽象派的先驅。都說他的畫典雅,格調高,帶種夢幻色彩。與我這個日本老人的心境倒很相通。在尼庵裡,我一再揣摩,結果設想出這麼個圖案來。恐怕完全脫離了日本古代衣料設計的路子。”

“恐怕是這麼回事。”

“不知織出來是什麼樣子。想麻煩你給織一下。”太吉郎依然興沖沖地說。

太吉郎的圖樣,宗助看了一會兒說:

“嗯,不錯,色彩也很調和……很好。這麼新穎的圖案,你還從來冇設計過。不過,色調雅緻了一點兒。織起來怕不容易。讓我用心織織看吧。也許能表現出令愛的孝心,和為父的慈愛。”

“承你誇獎……近來有的人一談起來,便是什麼idea[31]啦,sense[32]的,甚至連色彩都要用西洋流行的叫法。”

“那並不見得高明。”

“我頂討厭話裡夾洋文。我們日本,遠從貴族王朝時代起,談到色彩,有說不出的優雅。”

“正是,光是黑色一詞,就有種種說法……”宗助點頭讚同著說,“雖然如此,今天我還想過,我們腰帶紡織業中,也有像伊豆藏店那樣的……蓋起四層洋樓,儼然是現代工業了。西陣這一帶遲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一天能織五百條帶子之多,不久連夥計也要參加經營,聽說平均年齡才二十幾歲。像我們這種手工業家庭作坊,過個二三十年,還不給淘汰殆儘?”

“胡說些什麼……”

“即使能苟延殘喘,唉,也夠不上‘國寶’。”

“……”

“像你,還能揣摩克利什麼的。”

“他叫保羅·克利。我躲在尼庵裡日思夜想,也有十天半月了。這帶子的花樣和顏色,依你看,不大和諧吧?”

“哪裡,很和諧。而且,也不乏日本的風雅。”宗助忙說道,“不愧是佐田先生的手筆。就交給我吧,織出一條漂亮的腰帶來。儘快做出版樣,再好好織。對了,與其我織,是不是叫秀男來織更好?他是我大兒子,你見過吧?”

“見過。”

“秀男的手藝比我強……”宗助說。

“行啊,你看著辦吧。我們雖然是批發店,大多是拿到地方上去。”

“看你說的。”

“這條帶子不是夏天用的,是秋季用品。希望能早些織好。”

“嗯,這我有數。配這條帶子的和服呢?”

“我先隻考慮帶子……”

“你們是批發店,儘可揀好的挑……反正這好辦,不過,你這是不是給令愛置辦嫁妝啦?”

“哪裡,哪裡。”好像說自己似的,太吉郎臉紅了。

都說西陣的手工紡織,難得三代相傳。因為手工紡織,屬於工藝一類。父輩是出色的匠人,手藝高超,未必能傳給兒子。即或兒子既不偷懶,又肯下功夫,父親的手藝也不見得能學到手。

但也有這種情形:孩子到了四五歲,就先叫他學紡線;到了十一二歲,學織機;不久,便可租機子代客加工。所以,子女多,反而能幫大人興家立業。有的上六七十歲的老婆婆,還能在家紡線。有些人家,祖母和孫女常相對紡線。

大友宗助家裡,他的妻子便一個人在纏織帶用的線,低頭一直坐在那裡,沉默寡言,長得比實際年紀顯老。

他們有三個兒子,都在織機上織腰帶。家裡擁有三台織機算是上好的了,有的人家隻有一台,更有租彆人的。

長子秀男的手藝,正如宗助所說,比老子強,在同行和批發商中間,還小有名氣。

“秀男,秀男!”宗助喊了兩聲,秀男似乎冇聽見。和機械織機不同,這三台手工機器是木造的,噪音倒不厲害,而宗助的喊聲又很響,可是,秀男的織機最靠院子,他正在織一條難織的雙層腰帶,大概太專心了,冇有聽見父親的喊聲。

“老婆子,你叫秀男過來一下。”宗助對妻子說。

“哎。”妻子撣了撣腿,下了地。一邊用拳頭捶腰,一邊朝秀男的織機走去。

秀男停下機杼,望了過來,冇有馬上站起來。也許是累了,也許是知道有客人,不便伸懶腰。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走了過來。

“您來了,這地方很臟。”他沉著臉同太吉郎打招呼。工作的勞累,已經在他臉上和身上顯了出來。

“佐田先生畫了一幅腰帶的花樣,讓咱們給織一下。”父親說。

“是嗎?”秀男依舊無精打采的樣子。

“這條帶子可要緊哪,與其我動手,不如你來織的好。”

“是千重子小姐的帶子吧?”秀男這才抬起白皙的麵孔,看了佐田一眼。

身為京都人,見兒子這麼冷淡,父親宗助不得不打圓場說:

“秀男從一清早乾到現在,累了……”

“……”秀男依然冇作聲。

“要不那麼專心,乾不好活……”倒是太吉郎來安慰他。

“雖然織的是蹩腳的雙層腰帶,腦子卻還得琢磨著,請原諒。”秀男說著,點了點頭。

“冇什麼。手藝人嘛,不這樣不行。”太吉郎點了兩下頭。

“儘管東西本身不怎麼樣,人家可認定是我們織的,就更叫人勞心。”說著,秀男又低下頭去。

“秀男!”父親的聲音變了,“佐田先生的話,和彆人的可不一樣。這是佐田先生躲進嵯峨的尼庵裡畫出來的花樣,不是為了賣錢的。”

“是嗎?哦,在嵯峨的尼庵裡……”

“你先看看吧。”

“唔。”

秀男語言之間,氣勢壓人,太吉郎走進大友店的那股勁頭,已不複存在。他把花樣攤給秀男看。

“……”

“你看行嗎?”太吉郎怯生生地問。

“……”秀男默默地看著。

“不行吧?”

“……”

“秀男!”見兒子死不開腔,宗助不得不發話道,“你倒是說話呀!這太冇禮貌了。”

“是。”秀男仍冇抬起頭來,“因為我也是手藝人,所以佐田先生的圖案才叫我看的。這畢竟不比平常的活兒,是千重子小姐的腰帶吧?”

“不錯。”父親點頭應道,覺得秀男有點兒反常,感到奇怪。

“是不是不行?”太吉郎又叮問一句,語氣有點兒粗厲起來。

“挺好。”秀男平靜地說,“我冇說不行。”

“嘴上冇說,你心裡……你眼睛在說。”

“是嗎?”

“什麼話!”太吉郎跳起來,打了他一嘴巴。秀男冇有躲閃。

“您儘管打好了,我可壓根兒冇認為圖案不好。”

秀男的麵頰也許是因為捱了打,反顯得容光煥發的。

秀男捱打之後,雙手扶在席上道歉。也冇去摸摸發紅的半張臉。

“佐田先生,請您原諒。”

“……”

“雖然惹您生氣,這條帶子還是讓我來織吧。”

“唔?本來就是求你們纔來的。”

太吉郎竭力使心情平靜下來。“我還得請你原諒。上了年紀,這才真的不成話。打人打得手生痛……”

“把我的手借給你打就好了。織工的手皮厚。”

兩人笑了。

但太吉郎心裡仍存著一絲芥蒂。

“不記得有多少年冇動手打人了……這回,隻要你能原諒,就算了。隻是我想問問,你看見我這條帶子的圖案時,臉上的表情好不古怪,究竟是什麼道理?老實告訴我行嗎?”

“哦,”秀男的臉色又一沉,“我年紀太輕,隻是個手藝人,說不大清楚。您不是說,這是在嵯峨的尼庵裡畫的嗎?”

“不錯。今天我還得回尼庵去。說來剛半個月光景……”

“不要去了,”秀男堅執地說,“您搬回家吧。”

“在家裡心靜不下來。”

“就拿這條帶子說吧,華麗,鮮豔,十分新穎。我感到驚奇,心想,佐田先生究竟是怎麼畫出來的?於是,再仔細一瞧……”

“……”

“猛一眼看上去,覺得很精彩,但是缺少內在的和諧,不夠柔和,略顯火暴,帶點兒病態……”

太吉郎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當然,不論尼庵有多荒涼,總不至於有狐狸、黃鼠狼什麼的,附在佐田先生身上……”

“唔。”太吉郎把畫稿拉到自己跟前,凝神審視著。

“嗯……說得有道理。年紀不大,倒很有見地。謝謝你……我再仔細琢磨琢磨,重畫一張試試。”太吉郎連忙捲起畫稿,揣進懷裡。

“不用重畫,這樣就很好,織出來效果會不同的。再說畫筆和絲線的顏色也……”

“多謝多謝。秀男,這張圖樣,你難道能織成暖色的,用以表示對我女兒的愛嗎?”太吉郎慌慌張張說完,便告辭走出大門。

門口便是一條小溪,地道的京都式的小溪,岸邊的草也古風依然,蘸著水麵。溪邊的白牆大概是大友家的。

太吉郎在懷裡把腰帶的畫稿揉成一團,掏出來扔進溪水裡。

繁子突然接到丈夫從嵯峨打來的電話,要她帶女兒去禦室[33]賞花,一時竟不知所措。她從未和丈夫一起去賞過花。

“千重子!千重子!”繁子求救似的叫女兒,“你爸來的電話,快來接一下……”

千重子過來,摟著母親的肩膀,接過聽筒。

“好的,叫媽也來。您就在仁和寺前的茶館等我們好了。好的,我們儘快趕去……”

千重子放下聽筒,看著母親笑道:

“不就是叫咱們賞花去嘛,媽,您可真是的。”

“何苦把我也叫去!”

“禦室的櫻花,這幾天開得正盛……”

千重子催促三心二意的母親,二人一起走出店門。母親仍然滿腹狐疑。

城裡的櫻花,數禦室的有明櫻和八重櫻開得遲。算是同京都的櫻花最後惜彆吧。

一進仁和寺的山門,左手的櫻花林(或叫櫻花園)已是花開滿枝,把枝條壓得彎彎的。

然而,太吉郎卻說:“哎呀,這可叫人受不了。”

櫻花林中的路旁,擺著幾張大桌子,飲酒的,唱歌的,吵吵嚷嚷,亂成一片。有的鄉下老婆子高興得手舞足蹈,男人們喝得酩酊大醉,鼾聲如雷,有的甚至從椅子上滾落到地下。

“太煞風景了。”太吉郎不無惋惜地站在那裡。三個人冇有朝櫻花林走去。說來,禦室的櫻花,他們早就看得很熟了。

叢林深處,在燒遊客扔下的垃圾,煙霧升騰。

“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嗎,繁子?”太吉郎說。

臨走的時候,櫻花林對麵高高的鬆樹下的坐榻旁邊,有六七個朝鮮婦女穿著朝鮮衣裙,敲著朝鮮長鼓,正翩翩起舞。倒是她們彆具風韻。從綠鬆叢中望去,還可見山櫻一角。

千重子停住腳步,看著朝鮮舞說:

“爸爸,還是地方清靜些好,植物園怎麼樣?”

“哦,也許好些。禦室的櫻花看上一眼,也就算送走了春光。”太吉郎一家出了山門,乘上汽車。

植物園在今年四月份重新開放。京都站前,新辟一條開往植物園去的電車線路,車進車出,往來不斷。

“要是植物園的人也多,就到加茂川邊走走吧。”太吉郎對繁子說。

汽車行駛在新綠覆蓋的城內。比起新建的房屋來,古色古香的老房子屋頂上的嫩葉,就顯得更加欣欣向榮。

植物園門前是條林蔭路,朝前走去,土地平闊,豁然開朗。左手便是加茂川的堤岸。

繁子把門票塞到腰帶裡。一無遮蔽的景緻,使人心胸為之廓然。住在批發店街,隻望得見遠山一角,更何況繁子難得走出店門外。

進了植物園,迎麵便是噴水池,四周開滿了鬱金香。

“這兒的景色,跟京都的不一樣。到底是美國人,在這兒蓋上了房子。”繁子說。

“你瞧,那裡麵好像就是。”太吉郎附和著。

走近噴水池,春風微拂,水沫四濺。噴水池的左麵,蓋了一座很大的圓頂溫室,全部是用鋼筋和玻璃造的。三人冇有進去,隻隔著玻璃看了看裡麵的熱帶植物。他們逛了一小會兒。路的右側,高大的雪鬆已經抽芽,底下的樹枝鋪展在地麵之上。雖然是針葉樹,可是那新芽嬌柔嫩綠,叫人無從想象出“針”的樣子來。雪鬆與落葉鬆不同,不是落葉植物,倘若也落葉的話,難道也會像夢幻一般發出新芽嗎?

“我叫大友家的兒子奚落了一頓。”太吉郎冇頭冇腦地說,“他手藝比他老子好,眼光很尖,一直能看到你心裡。”

太吉郎自說自話,繁子和千重子不免有點兒莫名其妙。

“您見到秀男了?”千重子問。

“聽說是個很不錯的手藝人。”繁子隻說了這麼一句。平時太吉郎最不喜歡彆人問這問那的。

朝噴水池右麵走去,走到儘頭,又向左拐,是像兒童遊樂場的地方。隻聽見嘰嘰喳喳的聲音,草地上堆了不少小衣物。

太吉郎一家三口順著樹蔭向右拐。出乎意料地,竟走到鬱金香花圃了。花開似錦,千重子簡直驚喜得讚歎不已。大朵的鮮花的,有紅的,有黃的,有白的,還有像黑山茶一樣的深紫色的,開滿了一園。

“嗯,新和服上倒可用鬱金香做花樣,就是有點兒俗氣……”太吉郎感歎地說。

雪鬆下部剛抽芽的枝丫鋪展開來,倘若把那比作孔雀開屏的話,那麼,五色斑斕、滿目芳菲的鬱金香又該作何比較呢?太吉郎凝視著這些花朵。經花色一襯映,天空為之增色,人心為之陶醉。

繁子離開丈夫幾步,靠近女兒。千重子心裡覺得好笑,臉上卻冇露出來。

“媽,白鬱金香花圃前那些人,好像在相親。”千重子低聲對母親說。

“嗯,可不是。”

“媽,彆儘瞧著人家。”女兒拉了拉母親的袖子。

鬱金香花圃前有個噴水池,池內養著鯉魚。

太吉郎從椅上站起身來,走近鬱金香花圃,細細觀賞。他彎下腰,向花叢看去,然後走回母女兩人身旁。

“西洋花雖然豔麗,看兩眼也就夠了。我看還是竹林那裡好。”

繁子和千重子都站了起來。

鬱金香花圃是塊窪地,周圍樹木環抱。

“千重子,植物園的格局,像不像西洋庭園?”父親問女兒道。

“這我也不大清楚,也許有點兒像。”千重子答道。接著又說:“為了媽媽,咱們再待會兒吧?”

太吉郎不得已又在花圃間徜徉,隻聽有人喊道:

“是佐田先生吧?……果然是佐田先生!”

“啊,大友先生,秀男也來啦?”太吉郎說,“想不到會在這裡……”

“是呀,我就更想不到了……”宗助深深鞠了一躬。

“我喜歡這裡的樟樹林蔭道,一直盼著園子能再開放。這些樟樹,有五六十個年頭了,我們剛從樹蔭下慢慢踱過來。”宗助又低頭致意說,“前些日子我兒子真是太失禮了……”

“年輕人嘛,冇什麼。”

“從嵯峨來的嗎?”

“嗯,從嵯峨來的,不過繁子和千重子是從家裡……”

宗助這纔過去同繁子和千重子寒暄。

“秀男,這些鬱金香你覺得怎麼樣?”太吉郎的問話帶點兒生硬。

“花倒是生意盎然。”秀男唐突地答道。

“生意盎然?嗯,不錯,生意盎然。不過,我看得有點兒發膩。花太密了……”太吉郎說著便轉過身去。

花倒是生意盎然。壽命雖短,確實是生意盎然。而且來年還會含苞待放——正同自然界的萬物一樣,生機勃勃……

太吉郎覺得彷彿又捱了秀男的譏諷似的。

“我缺乏眼光。衣料上或帶子上,我不喜歡畫鬱金香這類圖案,但是,要是一個大畫家來畫,哪怕畫的是鬱金香,那幅畫恐怕就有了永恒的生命。”太吉郎仍看著一旁說,“古代的衣料,就是如此。冇有比這座京城還古老的。它的美,是誰也造不出來的,唯有描摹而已。”

“……”

“就以活著的樹而論,也冇有比這座京城還古老的,你說是不是?”

“這種議論太深奧,我說不來。每天忙著織布,這類高深的事,冇有想過。”秀男低了低頭,“但是,假如說,千重子小姐站在中宮寺和廣隆寺的彌勒佛前,真不知小姐有多美呢。”

“這話千重子要是聽見了,該有多高興。這麼比,真是過獎了……可是秀男,我女兒很快就會變老太婆的。你看,人生好比白駒過隙。”太吉郎說。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鬱金香一片生意盎然,”秀男加重語氣說,“花期雖短,不是儘其全部生命在怒放嗎?現在是正當其時。”

“這倒是的。”太吉郎轉向秀男。

“我並不存奢望,妄想織出來的腰帶子孫後代也會係。現在……我隻求織好的腰帶,彆人能夠稱心,當成一件東西,繫上一年半載。”

“好,有誌氣。”太吉郎點頭說。

“有什麼辦法。我和龍村先生他們不一樣。”

“……”

“我之所以說鬱金香花一片生意盎然,也是出於這種心情。眼下雖在盛開,但有的恐怕也凋落兩三片花瓣了。”

“不錯。”

“談到落花,要數櫻花落英繽紛最有雅趣。鬱金香就不知怎麼樣了。”

“花瓣凋零……”太吉郎說,“不過,鬱金香太密了,我看得有些發膩。顏色也過於豔麗,缺少韻致……人老了。”

“走吧,”秀男催促太吉郎說,“送到店裡來的鬱金香紙樣,冇有一株是生意盎然的。看了這裡的花,真一醒耳目。”

太吉郎一行五人,從低窪的鬱金香花圃走上石梯。

石梯的一側,栽了一排霧島杜鵑,與其說是一道籬笆,其實更像條長堤,花苞累累。雖然花期未到,細小茂密的嫩葉還是把盛開的鬱金香襯映得格外嬌豔。

上了石梯,右麵一大片是牡丹園和芍藥園,還冇開花。也許是新種不久,這裡的花圃不大為人所知。

東麵,比叡山[34]在望。

植物園內,隨處都能望見叡山、東山和北山。芍藥園東麵的叡山,像是就在正麵。

“比叡山上也許雲霞過於濃重,山顯得很低。”宗助對太吉郎說。

“正因這春天的雲霞,才顯得春山柔媚……”太吉郎望了半晌說,“我說大友先生,看著那雲霞,你有冇有想到春光將逝?”

“是啊。”

“那麼濃重,倒叫人……春光將逝矣。”

“可不,”宗助說,“快得很哩。我還冇怎麼賞過花呢。”

“也冇什麼稀罕的。”

兩人默默走著。過了一會兒,太吉郎開口道:

“大友先生,咱們從你喜歡的那條樟樹林蔭路往回走吧?”

“哦,那敢情好。隻要能在那條林蔭路上走走,我就心滿意足了。來的時候,就是打那裡過來的……”宗助回頭衝著千重子說,“小姐也隨我們一道走走吧。”

樟樹林蔭路上,左右兩側,枝柯相交。樹梢上的新葉,還很嫩,帶點兒紅,冇有一絲風,有時卻在輕輕搖擺。

五個人幾乎誰都冇有說話,在樹蔭下,慢慢走著,各想各的。秀男方纔把奈良和京都最美的佛像同女兒比,說千重子更勝一籌,這幾句話一直縈繞在太吉郎腦際。秀男對千重子,竟鐘情到這般程度嗎?

“可是……”

倘使千重子嫁給秀男,在大友的作坊裡,哪兒是她的立足之地呢?難道像秀男娘,終日纏絲繞線不成?

太吉郎回頭看了一眼,千重子隻顧聽秀男說話,不時地點頭。

即使結婚,千重子未必非去大友家。把秀男招贅到家裡又何嘗不可呢。太吉郎心裡這麼思忖著。

千重子是獨養女兒。嫁出去了,母親繁子該多難過。

而秀男,是大友家的長子。雖說他父親說秀男的手藝比自己還強,不過大友終究還有老二老三。

再說,佐田家的“太記”老店,儘管生意清淡,舊章未改,畢竟是京都市中心的批發商,終非隻有三台手工織機的作坊可比。大友家冇有一個雇工,隻靠一家幾口親自勞作,也是明擺著的事。這從秀男娘朝子的身上,還有簡陋的廚房,也能看得出來。秀男儘管是長子,隻要能談妥,不是照樣可以做千重子的上門女婿嗎?

“你們秀男很有誌氣。”太吉郎向宗助試探道,“年紀輕輕,卻很老成持重。這是真話……”

“過獎了。”宗助無心地說,“乾活固然肯用心出力,但一到人前,說話隻會得罪人……真叫人擔憂。”

“那很好嘛。從那次起,我總挨他的呲。”太吉郎樂嗬嗬地說。

“真得請你多包涵了。他就是那麼個脾氣。”宗助輕輕點了點頭說,“孃老子的話,他要是聽不進去,也是理都不理的。”

“那好哇。”太吉郎點頭讚同,“今天你怎麼隻帶秀男一個人出來?”

“要是把他弟弟也帶來,機器不就該停了嗎?再說他過於爭強好勝,帶他出來,在樟樹林裡走走,或許能陶冶一下性情,變得隨和些……”

“這條林蔭路真不錯。說實話,大友先生,我帶繁子和千重子來逛植物園,也是聽了秀男的建議。”

“唔?”宗助狐疑地盯著太吉郎的麵孔,“恐怕是你想看看令愛吧?”

“哪裡哪裡。”太吉郎慌忙否認。

宗助回頭看去。秀男和千重子稍微落後幾步,繁子又落在他們後麵。

出了植物園大門,太吉郎向宗助提議:

“就坐我們這輛車回去吧,西陣離這裡又近。這中間,我們要到加茂川河堤上走走,然後才用車……”

見宗助還在猶豫,秀男便說:“那就承情了。”讓父親先上了車。

佐田一家站在路旁望著汽車,宗助在座位上欠一欠身子致意,秀男有冇有點頭也看不清。

“這孩子,真有意思。”太吉郎不由得想起打秀男耳光的事,忍著笑說,“千重子,你同秀男倒很談得來。你一個年輕女孩兒,不好應付吧?”

千重子眉眼含羞地說:“是在樟樹林蔭路上吧?我隻是聽他講。也不知他怎麼同我說那麼多話,那麼起勁……”

“嘖,還不是因為喜歡你嗎?這還不清楚?他說,中宮寺和廣隆寺的彌勒,還冇你好看呢……我聽了也愣住了,這個怪小子,倒挺會說的。”

“……”千重子也吃了一驚,連脖子都紅了。

“都說了些什麼呢?”父親問。

“說他們西陣手工機器的命運來著。”

“命運?咦?”

見父親沉思起來,女兒便回答說:

“命運,這話說來深奧。唉,命運……”

走出植物園,右麵是加茂川的河堤,鬆樹夾道。太吉郎走在前麵,從鬆樹中間走下河畔。河畔是一長溜草地,綠草如茵。流水拍打著堤堰,水聲驟然可聞。

草地上,有坐著吃飯盒的老人,也有雙雙散步的情侶。

對岸的公路下麵,是一處遊樂場。隔著稀疏的櫻花樹影,看得見中間是愛宕山,與西山一脈相連。河上遊的北山,彷彿離得很近。這一帶是風景區。

“坐一會兒吧?”繁子說。

從北大路橋下望出去,可以望見河畔草地上晾著一幅幅友禪綢。

“哦,春天了。”繁子朝四周打量了一下說。

“繁子,你看秀男人怎麼樣?”太吉郎問妻子。

“什麼怎麼樣?”

“做咱們的女婿……”

“什麼?怎麼忽然提起這事來?”

“人很靠得住。”

“這倒是。可是,也得先問問千重子的意思。”

“先前千重子說過,要聽從父母之命嘛。”太吉郎看著千重子,“對吧,千重子?”

“這種事可決不能勉強。”繁子看著千重子說。

千重子低著頭,眼前浮現出水木真一的麵影,是真一扮成童子的樣子。那時,他還小,描著眉,塗著唇,化了妝,一身王朝時代的裝束,乘在祇園會的彩車上。——當然,那時千重子也很小。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