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再亮堂點”,彷彿秀蘭就在光柱的儘頭,正眯著眼睛辨認他的身影。
遠處的航標燈一閃一閃,像星星落進了海裡,而他的燈塔,是其中最固執的那一顆,亮得緩慢,卻亮得長久。
儲油罐旁的牆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劃痕。
那是老陳記下的點燈次數,一道痕代表一夜。
如今那些劃痕已爬上穹頂,像老樹的年輪,記錄著潮起潮落的等待。
他總在刻到整百道時停下來,摸出那對銀鐲子摩挲——那是他給秀蘭的承諾,也是給自己的救贖。
鐲子上的海浪紋早已磨平,卻仍能映出燈室的光,在黑暗裡,像兩滴永不乾涸的淚。
那年深秋的霧來得格外早,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老陳爬樓梯時腳下一滑,重重摔在第七十二級台階上——就是秀蘭總愛絆他的那級。
意識模糊間,他彷彿聽見銀鐲子碰撞的輕響,像秀蘭在耳邊說“慢點走”,伸手去抓,卻隻握住一把潮濕的空氣。
醒來時,燈室的棱鏡正把晨光折成細碎的金箔,落在他佈滿針眼的手背上。
海事局派來的小林守在旁邊,眼圈通紅:“陳大爺,您得跟我回鎮上看病。”
老陳搖搖頭,目光越過小夥子的肩膀,落在那盞亮了半世紀的燈上,“燈還得有人點。”
小林在燈塔住了下來。
老陳教他辨認潮信,說“初一十五漲大潮時,燈芯要多擰半圈”;教他聽風的方向,“西北風帶沙,得提前擦燈罩”;教他在第七十二級台階前停一停,“這兒住著個愛開玩笑的姑娘”。
小林發現,老人總在擦拭燈座時哼支模糊的調子,像海風吹過空螺殼的聲息。
入冬後第一場雪落在燈塔頂,老陳的咳嗽聲徹夜未停。
他把那本航海日誌交給小林,“這是咱守燈人的家譜”。
日誌最後一頁夾著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老陳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秀蘭站在旁邊,藍布衫的衣角被海風掀起,背後是亮著燈的燈塔,像枚嵌在暮色裡的星子。
“她總說,燈亮著,家就不會散。”
老陳的聲音輕得像雪,“可我冇看好家。”
小林這才注意到,老人腕上的銀鐲子磨得隻剩薄薄一圈,卻仍貼著皮膚,像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冬至前夜,老陳讓小林扶他上燈室。
月光透過棱鏡,在地上拚出完整的虹。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