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著摸向燈座,那裡刻著行極小的字:“秀蘭,等我一起關燈。”
這是他藏了三十年的秘密,當年秀蘭總怕他忘了關燈費油,非要和他一起滅燈才肯睡。
“今晚的燈,我來點。”
小林劃亮火柴時,老陳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滾出兩滴淚,在月光下像融化的雪。
光柱刺破夜色的瞬間,老人喃喃道:“你看,多亮……”話音落時,頭輕輕靠在燈座上,像終於找到了安穩的枕頭。
葬禮那天,小林在老陳的枕下發現個布包:裡麵是半塊紅糖,紙包上“解海上苦”的字跡已模糊;是那枚浪琴懷錶,停在六點整;是秀蘭的藍布衫鈕釦,泡在小小的玻璃瓶裡,海水清澈得像當年的晨光。
小林成了新的守燈人。
他學著老陳的樣子,在第七十二級台階前停步,在粥鍋裡放貝殼,在日誌裡記海況。
某個暴雨夜,他看見燈座下的留聲機自己轉起來,沙啞的《漁光曲》混著雨聲漫出來,恍惚間,彷彿有兩雙手在同時添油,一雙佈滿皺紋,一雙沾著皂角香。
春汛來時,小林在礁石縫裡發現群白色的海鳥,繞著燈塔飛了三圈才離去。
他想起老陳說過,信天翁會記得回家的路。
燈室的棱鏡玻璃被海風擦得透亮,月光穿過時,仍能在地上拚出秀蘭的剪影,而第七十二級台階上,總像有笑聲在回聲裡浮浮沉沉。
如今燈塔成了文物,太陽能板在塔頂閃著冷光,可小林每晚仍會點亮那盞民國老燈。
光柱掠過海麵時,他彷彿看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從浪裡升起,彙入光束——是老陳藏在貝殼裡的思念,是秀蘭冇說儘的絮語,是所有守燈人留在時光裡的體溫。
有艘仿古帆船夜航經過,年輕的船長在日誌裡寫:“望見座老燈塔,燈光暖得像母親的眼睛。
守燈人說,那光裡住著兩個人,等了對方一輩子。”
而燈塔腳下,新栽的海草正順著礁石的紋路蔓延,葉片上的鹽晶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雙睜著的眼睛,望著那道永不熄滅的光,直到潮汐把所有故事,都釀成深海裡的陳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