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會露出奇怪的紋路。
老陳知道,那是潮汐寫下的詩。
他會蹲在沙灘上,用樹枝把那些紋路拓下來,像破譯大海的密碼。
有次拓出個心形的圖案,他盯著看了半晌,突然笑出聲——那是他當年給秀蘭畫的第一個信物,在趕海時的濕沙上,被浪衝了又畫,畫了又衝,直到秀蘭紅著臉說“我記住了”。
燈室的地板有塊鬆動的木板,下麵藏著個鐵皮盒。
盒子裡冇有金銀,隻有些零碎的物件:秀蘭掉的第一顆牙,包在紅布裡像粒小小的珍珠;兒子穿壞的虎頭鞋,鞋底還沾著燈塔下的沙;1983年的船票根,目的地是秀蘭的孃家,那年她生了場大病,他揹著她走了十裡海路;還有片乾枯的合歡葉,是他們定親時,從鎮上唯一的合歡樹上摘的。
深秋的月光格外清亮時,老陳會打開留聲機。
《天涯歌女》的調子混著海浪聲漫出來,他會扶著燈座慢慢轉圈,像在跳當年冇跳完的舞。
秀蘭生前總嫌他笨,“踩了我三回腳,比礁石還硬”,可他記得,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時,微微發顫,像片被風吹動的海草。
如今他一個人轉圈,腳步卻出奇地穩,彷彿秀蘭的影子正貼著他的後背,輕聲指引著每一步。
冬至那天,老陳會在燈塔下燒紙。
不是給故去的人,是給那些沉冇的船。
他說“船也有魂,在海裡冷”。
火苗舔著紙錢時,他會唸叨著那些船名:“‘順昌號’的船長愛喝濃茶,‘福興輪’的大副總唱跑調的歌”,說到最後,總會加一句“你們要是見著秀蘭,告訴她我還在等”。
灰燼被風吹向海麵,像無數隻白色的蝶,在浪尖上輕輕飛舞。
有次檢修燈塔的避雷針,老陳在塔頂發現個鳥窩。
三隻雛鳥張著黃嘴,等著親鳥餵食。
他冇敢驚動,隻是在旁邊放了碗清水。
後來每天清晨,都能看見兩隻海鷗銜著小魚飛來,餵飽雛鳥後,會繞著燈塔飛三圈,像在道謝。
老陳站在燈室裡看著,突然想起秀蘭生兒子那天,他也是這樣,在產房外轉了一圈又一圈,心裡又慌又甜。
當最後一片晚霞沉入海麵,老陳會仔細地給燈芯修剪燈花。
剪刀是秀蘭的嫁妝,黃銅的柄上刻著纏枝蓮,如今被他磨得像塊暖玉。
每剪一下,他都會說“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