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獵戶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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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得多一些。”
高仙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他隻是把目光從夏長弓身上移開,落在帳中那麵畫著西域山河形勝圖的屏風上,沉默了很久。
“你說你是隴右人?”
“成紀。”
“成紀哪裡?”
“白崖峽往東二十裡,夏家堡。”
“夏家堡多大?”
“三十來戶,靠山吃山。”
“靠的什麼山?”
“蟠龍山。”
“蟠龍山上都有啥?”
“青岡木,白樺,野豬,麅子。山頂有座破廟,廟前頭有一眼泉,泉水冬天不凍。”
夏長弓答得很快,語氣也很平靜,這些地名不是他編的。他在甘肅做過一年野外勘探,蟠龍山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條溝壑他都用腳量過。白崖峽是蟠龍山西北側一條被雨水衝出來的黃土溝,夏家堡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荒廢了,遺址他親手探過。那座破廟更是真實存在的——廟前有一眼泉,泉眼周圍長著三棵老榆樹,他當年做調查報告時還拍過照。
但此刻站在高仙芝麵前,他將這些東西從容地講出來,心裡卻是已經翻江倒海。他刻意控製住對地理描述的準確度。
於是他刻意在講述中摻了些粗陋的獵戶話:“蟠龍山的野豬最難打,公豬肩胛骨厚得跟鐵甲似的,得從眼睛斜後邊射進去才能一擊致命。”他說這話時比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分開,比著箭穿進野豬眼後的角度。
一旁的參軍裡有人微微點頭。這種描述太具體了,應該是打獵經驗的人才能說的這麼詳細。
高仙芝冇有任何表示。他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這是他能在安西節度使這個位置上坐到今天的原因。但他也冇有從夏長弓身上找出破綻——他聽得出地名不是臨時編造出來的,也聽得出對方描述野豬習性時的篤定。
“說幾句隴西話。”高仙芝忽然道。
夏長弓愣了一下。
“你既然是成紀獵戶,會說隴西話吧。”高仙芝靠在椅背上,用右手食指輕輕敲著扶手,“說幾句來聽聽。”
夏長弓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說成紀當地冬天的氣候、乾燥的北風、凍硬了的黃土路、野兔在雪地裡留下的蹤跡。除了獵戶的身份是編的,夏四的戶籍確實是成紀,說起隴西話自然是駕輕就熟。
果然,高仙芝聽了幾句,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早年帶兵在隴右駐紮過,對那一帶的方言有些印象。
高仙芝冇有再問。他垂下眼皮,看著案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左手擱在膝蓋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敲了三次。
“段秀實。”他叫了一聲。
那名中年武將應聲從坐席上站起,盔甲葉片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讓他在親兵營待著。”高仙芝說,“暫時給他親兵身份,安排住處。另外——暫不入冊。”
暫不入冊。這四個字的意思很清楚:人可以留在親兵營,但軍籍暫不錄入正式名冊。高仙芝還冇有完全相信他。他要用時間來驗證這個獵戶的真偽。如果驗證通過,入冊敘功——如果驗證通不過,一個冇有軍籍的人,處理起來有的是辦法。
段秀實領命,轉身對帳門口的親兵使了個眼色。兩名甲士上前,把夏長弓帶出了大帳。
走出院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拔換城裡的風沙比清晨小了些,陽光透過沙塵灑下來,給每一麵夯土牆都鍍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金色。夏長弓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他背後那層薄薄的冷汗已經乾了。在帳中被高仙芝用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盯著的時候,他的心率一直控製得很穩,但腎上腺素的分泌是擋不住的。此刻鬆懈下來,從頸椎到肩胛骨都泛著一股酸脹感。
方纔高仙芝讓他描述隴西地理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屏風上的地圖。
他進帳時第一眼就掃了那張大地圖,當時冇有細看。但在回答問題的間隙,他藉著眼角餘光多次瞟向那張地圖,看清了幾處標記。於闐鎮的位置標偏了,往南畫了大約三十裡。赤河的上遊支流少畫了一條,那條支流他昨天跟趙駝子走過,河床雖然乾涸了,但痕跡還在。更關鍵的是,拔換城通往疏勒的驛道上,有一處叫“鐵門溝”的隘口被標註為平地,而根據昨天趙駝子帶他進城時的路線判斷,那裡是一道至少三丈深的深溝。
這些錯誤對於行軍打仗來說,是致命的。但他不能在在高仙芝麵前指出來。一個獵戶或許能辨認山勢,卻不會熟知於闐的曆程和赤河上遊水係。他必須繼續藏拙。
“走快點。”帶路的親兵催促。
夏長弓加快腳步,跟著親兵穿過一條狹窄的巷道,拐進了親兵營的駐地。比起西營房的大通鋪土坯房,親兵營的條件好了不隻一個檔次——土坯牆,木梁頂,鋪著乾草和粗麻布的鋪位寬敞得多,每個鋪位旁邊還配了一張矮幾,幾上放著碗和水罐。院子裡有專門的夥房,正飄出羊肉湯的香氣,還夾著烤餅的麵焦味。
“這邊是住的地方,那邊是夥房,後麵是校場。進出營門要亮腰牌,冇有腰牌不讓出,你的腰牌要稍晚點送過來。”親兵交代完這些,便走了,留他獨自在院子裡整理行囊。
夏長弓把行軍包裹往鋪位上一放,正打算坐下來歇口氣。他在帳中的應對雖顯從容,實則耗儘了心力。此刻腦子裡還在反覆思考著高仙芝那句“暫不入冊”,以及屏風地圖上那幾處錯誤標記。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他身後響起。
“你就是那個一個人射斷兩根皮索的輔兵?”
夏長弓轉過身去。
營房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她身穿一領月白色缺胯袍,腰間束著一條窄窄的牛皮革帶,腳上蹬著一雙小牛皮短靴,靴尖沾了些校場的沙土。頭髮冇有梳成尋常女子的高髻,而是用一根青布帶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整張臉來。
那張臉輪廓分明,眉骨英挺,嘴角微微上翹,是那種天生帶笑卻又不好惹的長相。她的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背筆直,站姿利落。
“是。”夏長弓說,“請問你是誰?”
那女子冇答話,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手。那目光最後落在他右手手指上——食指和中指夾箭的位置,磨出了一層淡黃色的老繭。她看著那層繭,嗯了一聲。
“你手上這個是控弦的繭。”她說。
夏長弓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他不知道這女子是誰——但能在親兵營裡自由進出、腰配短劍、說話如此直接的女子,絕不可能是普通人家。
“我獵戶出身。”他說,“打獵的人手上都有。”
“獵戶的繭在拇指和食指上。”她說,“你右手食指外側和無名指根部也有繭,那是長時間握弓把和拉滿弦纔會磨出來的。獵戶不會有這種繭,獵戶不用天天練拉滿弓。”
她說完這句話,歪著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
“我叫高月。高仙芝是我爹。”
夏長弓沉默了片刻。晨風吹過營房的院子,揚起她馬尾辮的碎髮。遠處校場上傳來親兵們操練的吆喝聲,聲音整齊劃一。
“你能教我射箭嗎?”高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