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長弓 第8章 高月

【第8章 高月】

------------------------------------------

晨風掠過親兵營的院落，揚起細碎的黃沙，打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夏長弓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名少女。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缺胯袍，腰間束著牛皮革帶，長髮高高束起，打扮得宛如個俊俏的年輕武弁。

麵對少女的詢問 ，夏長弓並未立刻答應。他心中盤算，自己初來乍到，身份尚且是個被懷疑的輔兵，若貿然與主帥之女牽扯過深，隻怕不是什麼好事 。

見他久久不語，高月秀眉一挑，跨前一步。她雖身形嬌挺，但骨子裡卻透著其父高仙芝那種殺伐決斷的剛烈 ，語氣中多了幾分挑釁之意：“怎麼？覺得我不配學，還是你壓根就冇那個真本事？適纔在帳外，我可是聽親兵說了你那一箭貫穿李子的手段 。要不我們校場走一遭，比試比試箭術，你敢是不敢？”

夏長弓聞言，眼底閃過一抹精芒。雖然他不想露出鋒芒，但是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而且他也深知，一味退讓在這崇尚武力的安西軍中絕無立足之地，唯有展露適度的鋒芒，才能真正獲得尊重。

“既然小娘子有此雅興，在下自當奉陪。”夏長弓語氣平緩，不卑不亢。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親兵營後方的廣闊校場。此時日頭逐漸升高，戈壁灘上的熱浪開始在沙地上翻騰。校場極大，四周插著旌旗，幾隊親兵正在不遠處操練刀法，呼喝之聲震天作響。高月徑直走向校場東側的箭陣，揮退了正在練習的兵卒，命人牽來兩匹快馬。

“射死靶顯不出真功夫。”高月指著百步外那條長長的壕溝，對兩名騎兵吩咐道，“你們倆，各舉一個草人靶，在壕溝外側來回馳騁。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停下！”

“是！”兩名騎兵翻身上馬，繩索後頭各拖著一個真人大小的草靶。隨著戰馬一聲長嘶，揚起漫天黃沙，兩個草靶被騎兵舉著，上下顛簸，左右搖晃。

“規矩很簡單，每人十支箭。”高月從兵器架上取下一張做工精良的牛角反曲弓，手指在弓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脆的彈絃聲，“誰中靶多，誰贏。若是靶數相同，便比誰的箭更近紅心。”

夏長弓點了點頭，隨手在兵器架上挑了一張普通的步兵製式桑木弓。這弓雖不起眼，但他握住弓把的瞬間，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迅速達到人弓合一的狀態。

“我先來！”高月嬌喝一聲，雙足微分，站了一個極為紮實的丁字步。但見她身形矯健，纖腰一擰，那張足有四十磅的角弓瞬間被拉得如滿月一般 。

她目光如電，死死鎖定在那隨著戰馬狂奔而劇烈顛簸的草靶上。風沙漫天，馬蹄聲聲。突然，她屏息凝神，右手一鬆。

“嗖！”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勁風。隻聽“篤”的一聲悶響，那箭矢精準地釘入了移動草靶的胸膛。

“好！”周圍停下操練圍觀的親兵們忍不住大聲喝彩。高月麵露得色，手下不停，抽箭、搭弦、開弓、撒放，動作一氣嗬成，宛如行雲流水。

十支箭射罷，靶上中了八支，其中三支正中紅心。在這等風沙漫天、目標高速移動的惡劣條件下，一個少女能有此等箭術，已足以令軍中眾多老兵汗顏。

“該你了。”高月微微喘息，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香汗，眼神灼灼地看著夏長弓。

夏長弓提著桑木弓，緩步上前。風，從西北方吹來，帶著粗糙的沙礫。他眯起眼睛，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前世的競技訓練，讓他對風速、濕度、距離的感知已經化作了身體的本能 。

他雙足開立，與肩同寬，氣沉丹田，身形挺拔如崖邊孤鬆。左手推弓如拒泰山，右手拉弦如抱嬰兒。這一套動作中正平和，冇有絲毫花哨，卻暗合了極科學的發力之法。

他在心中迅速默算：目標距離八十步，橫向移動速度約每秒十米，風偏修正兩寸，拋物線下墜修正三寸……

第一箭，撒放！

箭矢破空而出，冇有絲毫多餘的顫動，彷彿長了眼睛一般，“篤”地一聲正中草靶咽喉。

高月臉上的得色微微一斂，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第二箭、第三箭……夏長弓的動作猶如精密的機關，每一次開弓的幅度、每一次停頓的時間，竟然分毫不差。箭矢連環射出，篤篤之聲不絕於耳，每一箭都死死釘住那移動的草靶。

然而，當射到第七箭時，夏長弓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高仙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腦海中掠過 。他暗暗思慮，若是在這校場上輕易將主帥之女擊敗，一是會打擊少女的自尊心，二是過引人矚目。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這波譎雲詭的安西，他必須給自己留有餘地。

一念及此，夏長弓在射出第八箭時，吐納之氣故意微微一散。就在撒放的千鈞一髮之際，他控弦的右手食指比平日多停留了半個刹那。

就是這微乎其微的半個刹那，箭矢在出弦時受風力乾擾，軌跡發生了一絲偏移。

“錚——” 第八箭擦著草靶的邊緣飛過，落了空。隨後的第九箭、第十箭，夏長弓皆以相同的手法，在成績上故意讓了先，雖然皆中草靶，卻都偏離了紅心極遠，顯得力有不逮 。

比試結束。高月十箭中八，三中紅心；夏長弓十箭中九，卻僅有一中紅心，且最後幾箭散佈極廣。表麵上看，夏長弓雖然命中率略高，但在精準度與後繼力上，顯然是高月略勝一籌 。

“慚愧，慚愧！”夏長弓收起弓，麵色平靜，微微拱手。

高月卻冇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她眉頭緊鎖，大步流星地走向遠處的草靶。兩名騎兵早已將草靶卸下，拖到了兩人麵前。

高月一瞬不瞬地盯著草靶上夏長弓射出的那些箭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依次撫過夏長弓前七支箭的箭羽，又摸了摸最後三支箭的入木深度。

猛地，她轉過身，一雙明亮的眸子死死盯住夏長弓。

“你在騙我。”高月壓低了聲音，“你故意讓著我 ！”

夏長弓心中微凜，麵上卻故作不解：“小娘子何出此言？在下確實技不如人，後繼乏力，讓偏風吹亂了箭道。”

“胡說八道！”高月指著靶上的箭，冷笑道，“你前七箭，箭箭咬住草靶要害，不僅準，而且入木三分，箭簇幾乎穿透草人。這說明你的臂力與準頭皆在巔峰狀態。可你最後三箭，雖然偏離了紅心，甚至有一箭脫靶，但你仔細看這三支箭的箭尾！”

她一把拔下那支偏得最離譜的箭，舉到夏長弓麵前：“若是真正力竭脫靶，持弓的手臂必然顫抖，箭矢在空中飛行時尾羽會劇烈搖擺，入木時的角度也會傾斜。但你這三支箭，雖然落點散亂，可箭桿筆直，入木角度與前七箭毫無二致！你分明是在撒放的瞬間，刻意改變了瞄準的方位，卻依然保持了穩定！”

夏長弓靜靜地聽著，心中對眼前這少女的敏銳不禁生出一絲敬意。她雖然年輕，但這份眼力，絕非尋常武人可比 。

見他不說話，高月知道自己猜中了。她一把將箭丟在地上，眼中不僅冇有惱怒，反倒閃爍著狂熱光芒。她幾步走到夏長弓麵前。

“不僅如此，我方纔仔細看你撒放的動作。尋常弓手放箭，弓弦回彈時會發出‘嗡嗡’的餘震，連帶著手臂也會發麻。可你放箭時，弓弦發出的聲音極短、極脆！你不僅懂得如何發力，你還能在瞬間鎖住弓弦的餘震！”

高月的眼神亮得驚人，緊緊揪住夏長弓那粗糙的罩衫衣袖，聲音微顫：“你會傳說中的‘控弦術’？能教我嗎！”

夏長弓推辭道：“我一個小小的獵戶，哪懂得這麼高深的射技？隻是打獵時箭練的多了，有點心得，有時間可以和小娘子一起探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