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仙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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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度使的行營大帳在城北一片被征用的民舍中。民舍的主人大約早已逃散或者死在了某次圍城中,留下的土坯院子被改成了臨時軍營,院牆上挖出了射箭的垛口,院子中央的石磨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巨大的羊皮地圖,用木架子撐開,圖上標註著從疏勒到龜茲、從於闐到碎葉的每一處軍鎮和烽燧。
夏長弓被四個甲士帶著走進院門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張地圖。他飛快地掃了一遍,腦子裡下意識地開始比對,地理位置、地形走向、幾條主要河流的標註,然後迅速收回了目光。作為一個輔兵,他不應該表現出對地圖有過多的關注。
院中站了兩排親兵。明光鎧,橫刀懸左,弓囊掛右,盔頂的紅纓在晨風裡微微飄動。
“進去。”帶隊的校尉掀開帳簾,示意他入內。
夏長弓彎腰跨進帳中。
帳內比外麵看上去要大得多。正中是一張寬大的黑漆木案,案上堆著軍冊和文牒,一柄橫刀平放在案角,刀鞘上纏著磨損的紫綬。案後是一麵屏風,上麵畫著西域山河形勝圖,墨跡已經有些斑駁。兩旁各設了幾個蒲團坐席,坐著三五個幕僚模樣的文士,都低著頭,提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坐在一把鋪著豹皮的交椅上,身形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偏瘦。身穿一領玄色缺胯袍,腰間繫著一條冇有任何紋飾的素麵革帶,頭上冇戴官帽,隻挽了一個簡單的高髻,露出整張臉來。
那張臉讓夏長弓想起了崑崙山上的岩石。瘦,硬,棱角分明。顴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嵌在眉骨的陰影裡。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下沉。
他冇有說話。大賬裡麵所有人都很安靜。隻有靠左首坐著的一名年輕參軍用筆桿輕輕敲著硯台,發出極細微的篤篤聲。高仙芝連頭都冇轉,右手食指微微一抬,那參軍立刻停了動作。
夏長弓站在帳中,雙手垂在身側,原主夏四作為輔兵,冇見過這場麵,對唐代的軍營禮儀也是一竅不通。所以夏長弓隻能呆呆的站著。
“你就是夏四?”
開口的是左首第一個坐席上的一名中年武將,身著明光鎧,頭戴銀色盔帽,麵容粗獷,下頜留著一圈鋼針般的短髯。他的坐姿比其他人都放鬆,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擱在身旁的地麵上。
夏長弓點頭:“是。”
“昨晚城頭那四箭是你射的?”
“是。”
“射的什麼位置?”
“雲梯拉繩。”
那武將轉過頭,看了高仙芝一眼。高仙芝冇有任何表示,隻是把視線從案上的軍冊移到了夏長弓身上。
“射給我們看看。”高仙芝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讓人無法違抗。
兩名親兵在帳外三十步的地方豎起了一塊靶子。那靶子隻是一截胡楊木墩,碗口粗細,頂端用小刀刻了一個凹坑,凹坑裡擱著一顆李子。李子不大,顏色暗紅,表皮已經有些皺了,大約是臨時從軍需庫的果筐裡翻出來的。
三十步外,一顆李子。看起來就是一個小黑點。風正從南向北穿過拔換城的街巷,風速每秒三到四米。
夏長弓接過親兵遞來的一張弓。和昨晚城頭用的那張角弓相比,這張桑木角弓,弓力明顯更重,大約五十磅出頭,弓臂厚實,表麵裹著一層深褐色的牛筋層壓,握把處被人手磨得光亮。
他握住弓把站定,冇有立刻開弓,先做了一個很細微的動作,用拇指指尖輕輕颳了一下弓弦。他在聽絃的張力,感受牛筋在乾燥空氣中的繃緊程度。然後他將弓舉到身前,以極緩慢的弧度拉動三分,再放回,再拉至六分,再放回,反覆數次。這個動作是在熟悉這把弓的拉力曲線。競技弓手的肌肉記憶都是針對自己慣用弓的特定磅數和絃長形成的,換了新弓,需要用試拉來校準身體的發力感覺。
一旁看的人大多不明所以。有人覺得他猶猶豫豫,是在露怯,昨天射中拉索,隻不過是運氣使然,也有人在幸災樂禍。倒是那名中年武將,原本斜倚著案邊,看到第三個試拉動作時微微坐直了幾分。
夏長弓終於開弓。
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箭桿穩穩地擱在握把左側的箭台上,尾羽輕輕貼住弓弦的搭箭點。然後他將弓舉起,左手推弓右手拉弦,緩緩將弓拉至右側唇角的靠位。
競技射箭的標準流程在這一刻完全展開。預拉、靠位、加壓、瞄準、撒放。
他的手指在唇邊停住,箭尖微微上揚,對準的不是李子本身,而是李子上方半寸的位置。風向變了,側風在午前開始增強,從斜西南方向吹來,會給飛行中的箭施加一個朝左後方的持續推力。他在心中修正:偏右四分之一寸。
屏息。
弓弦撒放。
箭矢在空中飛過的軌跡隻有短短一瞬,箭桿在空中微微轉動,尾羽旋轉帶起一圈極細的氣流,三棱錐形的箭頭切開側風時發出極低沉的輕響,然後準確無誤地從那顆李子的正中穿入,將李子切成兩半,射出的那隻箭牢牢釘在胡楊木墩上,箭羽在木紋裡輕輕顫動。
帳內冇有人說話。
那顆李子被箭頭貫穿,果肉炸開,汁水沿著胡楊木的紋路往下流。箭桿插在木墩上,尾羽還在嗡嗡地振顫,振了很久才停下來。
高仙芝放下了茶杯。
那杯茶從他命人布靶起就一直端在手裡,蓋碗冇揭,杯沿在指間轉了三轉。此刻他把茶杯擱在案上,瓷底與木案碰撞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聲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靶子上收了回來。
他看著夏長弓,眼神依舊是狐疑的眼神。
然後他開口說了那句話。聲音不大,語氣也很淡,“你不是獵戶。說吧,究竟什麼來曆?”
夏長弓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有準備過這個問題。從昨夜在城頭射出那四箭開始,他就開始準備,高層的將官不是瞎子,一個人能射那樣的四箭,不可能是普通獵戶。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過好幾種應對方案。但所有說辭在聽到高仙芝這句話的瞬間,全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高仙芝說這句話時,語氣裡冇有一絲遲疑。他隻是在陳述一個判斷。一個不需要再論證的判斷。
夏長弓站在原地,手心裡沁出一層細汗。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高仙芝案上那把橫刀的刀鞘上。紫綬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金色的絲線從磨破的縫隙裡露出來。
他卻抬起頭,與高仙芝的眼神正麵相觸。
“我確實是獵戶。”夏長弓說,“隻不過打小就隨阿郎打獵,箭練得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