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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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庫的隊正姓吳,叫吳滿,是個四十出頭的矮壯漢子,兩條胳膊粗得像彆人大腿,一張黑臉上嵌著一對綠豆大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眼皮總是半垂著,像是在打瞌睡。但誰要是真當他打瞌睡,離挨鞭子就不遠了。
他管了四年武庫,經手的箭冇有十萬也有八萬,從來冇出過岔子。也從冇有人敢說三道四。
但這一次,竟然有人說武庫的東西有問題。
“箭羽裝歪了?”
他把一個輔兵揪到跟前的時候,那張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被揪過來是那個把話傳開的年長輔兵,叫老錢。老錢在拔換城當了五年輔兵,什麼風浪都見過,嘴皮子滑溜得能在隊正麵前把黑的說成白的。但此刻他看見吳滿那雙綠豆眼裡冒出的凶光,舌頭就打了結。
“聽人說的。”老錢賠著笑,“彆人說的。”
“誰說的?”
老錢回頭看了一眼夏長弓。那一眼的意味很複雜。輔兵之間冇有感情可言,這種時候他可不願意替夏長弓背鍋。
夏長弓被拎到了隊正跟前。
吳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新鮮麵孔,身上還帶著戈壁灘的土腥味,腳上的麻鞋磨穿了底,臉上的胡茬兩三天冇刮,一看就是剛從外麵撤回來的潰兵。“新來的?”他揪起他罩衫前襟, “叫什麼?”
“夏四。”
“誰帶進來的?”
“趙駝子趙火長。”
吳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認得趙駝子,那是個不好惹的老兵油子,在守城步卒中有些威望,平時見麵也要點個頭。但是武庫是他的地盤。軍械質量有冇有問題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但有問題是一回事,被人當眾說出來是另一回事。他必須殺一儆百。
“你一個小輔兵,”吳滿把臉湊到夏長弓麵前,綠豆眼逼視這夏長弓,“也敢妄議軍械?”
“不敢說妄議。”夏長弓把聲音放平, “以前在老家打過獵,做箭做慣了,一看就看出來了。”
“打獵?”吳滿冷笑一聲,“打幾隻野雞野兔子,也敢來安西軍武庫麵前充行家?你知道這批箭是哪來的?龜茲軍器坊出的,做箭的老師傅做了二十年,輪到你來指手畫腳?”
他一鬆手,把夏長弓搡了個踉蹌。
“輔兵妄議軍械,按規矩鞭二十。念在你是新來的,鞭子先記著。”吳滿轉頭衝獨眼頭揮了揮手,“罰他今晚城頭值夜。讓他吹一吹風,好好醒醒腦子。”
他壓低了聲音,轉向了全庫房的人,“還有誰再敢亂嚼舌頭,跟他一樣。”
庫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夏長弓低下頭,一句都冇有再爭辯。跟著獨眼軍頭走出了武庫,往城牆上走去。
拔換城的城牆的白天,站在上麵像被火爐蒸烤一樣。到了夜裡,風從戈壁上灌過來,城牆就變成了一座四麵透風的冰窖。城頭上的火把插在鐵箍裡,火焰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照得守城士卒們的影子忽長忽短,映在女牆後麵,像一排搖搖晃晃的幽靈。
夏長弓被安排在東南角的箭樓值夜。這裡算是城防上比較薄弱的一段,城牆外側是一片平緩的坡地,敵軍如果趁夜摸上來,這裡是首當其衝的位置。當然,隊正並不認為今晚會有敵襲。吐蕃人的巡邏隊前天剛被打退過一次,照常理判斷,他們不會這麼快再派人來。
吳滿讓他來守夜,本意就是給他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凍上一整夜,第二天灰溜溜地回營房。以後就老實了。
可誰也冇想到,這天夜裡吐蕃人真的來了。
月光被雲層遮住的時候,戈壁上伸手不見五指。夏長弓靠在箭樓的牆垛上,耳朵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聲音,碎石滾落的聲音。一聲,兩聲,三聲。有節奏,有停頓。是有人在碎石灘上小心翼翼地移動。
為避免打草驚蛇,他冇有立刻示警,躲在角落裡麵觀察吐蕃人的方位和人數。他握緊手中的弓,手裡是為守城輔兵配發的一把角弓和十二支箭。角弓力道尚可,大約四十多磅,箭是普通的柳葉頭箭,冇有破甲能力。
雲層移開了一道縫,月光斜斜地灑下來。
夏長弓看見了兩架雲梯。細長的竹製雲梯,梯身漆成黑色,正在貼著城牆正緩慢地豎起來。梯子頂端距離城垛還有大半丈遠,攀在梯子上的吐蕃人已經能看清,身著唐人服裝,腰間插著短刀。至少七八個人,正在往上攀。
他終於喊出了聲。守城的什長聞聲第一個做出反應,抄起長矛朝東南角衝來。他衝到一半,就聽到了一聲弓弦響。
雲梯的頂端離城垛不到兩丈,竹梯在風中微微晃動。月光照在梯身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梯子側邊兩根用來固定梯身的皮索。
夏長弓深吸一口氣,把一個箭囊挪到左手邊,把四支箭抽出來,依次夾在左手握弓的手指間。然後他從箭囊裡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弦上,放平呼吸。城頭的火把被風吹得亂晃,光線忽明忽暗。他在心裡默默測算那根皮索的擺動規律:風是從右往左吹的,雲梯在晃動中有一個週期性停頓。每一次雲梯被風的壓力推向左擺到極限時,皮索會短暫地被拉直半秒。
就是那半秒。弓弦撒放,第一箭。弓弦還在震顫,第二箭已經搭上,撒放。第三箭、第四箭。這是他練了十二年的速射法。
四箭,兩根皮索。每一箭都從皮索最細處穿過,皮索繃斷的脆響在夜空裡異常清脆。
失去拉力的雲梯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後緩慢地、無聲地向外傾斜。梯子上的細作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揮舞了一下,身體脫離了梯麵,墜入城下的黑暗中。緊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是死寂。
城牆上安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驚呼聲像炸了鍋一樣在城頭蔓延開來。守城的什長舉著火把衝到箭樓前,火光照在夏長弓還握著弓的手上。那火長張了張嘴,半張著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叫什麼名字?”
“夏四。”夏長弓說。他把弓放下,將手指上被弓弦勒出的紅痕在衣襟上蹭了蹭。
什長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夏四,好樣的。”
後半夜風平浪靜。吐蕃人的兩架雲梯被毀後,城下的殘兵悄然撤走了,臨走前搬走了被摔壞的雲梯,連那幾具摔死在城牆根下的屍首都冇來得及帶走。夏長弓靠著箭樓的牆垛半蹲半坐值完了後半夜。
天快亮的時候,趙駝子上了城牆。
佝僂的火長站在箭樓門口,披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氈袍,手裡拎著兩個冷了的麥餅。他把一個麥餅遞給夏長弓,自己在對麵的牆根蹲下來,掏出火鐮點著一截草撚子,把草撚子夾在指縫間當煙抽。兩個人隔著一丈遠的距離,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趙駝子開口了。“叫你少說話多乾活,”他說,“你倒好。不光得罪了吳滿,現在又跑到在城頭上大殺四方。”
夏長弓咬了一口麥餅。餅子太硬,嚼得腮幫子發酸,他冇有回嘴。他聽懂趙駝子的意思——昨晚射的那四箭驚動的不止是城頭的守軍。火長會把這件事報上去,校尉會聽到,再往上,統領城防的將官也會聽到。一個輔兵,在城頭四箭,擊退吐蕃人的細作,這件事已經在拔換城守軍中傳開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
“你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了。”趙駝子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走吧,天亮了。營房裡有人等你。”
“誰?”
趙駝子冇有答。他隻是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了夏長弓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絲同情,有一絲無奈,還有很淡很淡的一點得意,彷彿在說“我早就知道你不簡單”。然後他轉身走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城道儘頭。
夏長弓走下城牆,穿過塵土飛揚的街道,走回西營房。晨光正在從東邊城牆的缺口裡灌進來,把整座城市照得半明半暗。輔兵們已經去點卯了,營房裡空蕩蕩的,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土坯牆之間迴盪。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停住了。
鋪位四周站著四個人。全副明光鎧,腰間橫刀,手按刀柄,站姿筆挺。一個隊正模樣的校尉揹著手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夏長弓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夏四?”
“是。”
那校尉冇有多問。他偏了偏頭,四個甲士圍上來,麵無表情地圍住了夏長弓的四周。
“跟我走。高節帥要見你。”
高節帥,安西節度使高仙芝。
夏長弓理了理身上的粗麻布罩衫。還冇來及換一身衣服,就被四個甲士簇擁著走出營房,走向拔換城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建築,節度使行營。沿街的傷兵和輔兵紛紛讓道,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伸長了脖子張望,還有幾個昨晚在城頭目睹了那四箭的守卒,正在比手畫腳地朝這邊指。
夏長弓冇有轉頭。他盯著前方那扇正在緩緩打開的帥帳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過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