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長弓 第4章 拔換城

【第4章 拔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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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換城的清晨是被短促尖利的牛角號叫醒的，一聲接一聲，從城頭傳到營房，從營房傳到大街上。夏長弓在西營房的大通鋪上睜開眼，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坯炕，後背硌得生疼，鼻子裡充滿了汗臭味和腳臭氣，還夾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那是從隔壁傷病營順著牆縫飄過來的。

輔兵們已經窸窸窣窣地起身了，所有人都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木偶，機械地套上罩衫、蹬上麻鞋、繫上腰帶，然後在門口排隊等待點卯。夏長弓跟著人群站起來，把弓和箭囊用一塊破麻布裹好塞在鋪位的稻草下麵，輔兵拿著一把製式弓，確實很紮眼，昨天進城時那個守門的隊正已經用眼神警告過了。

他混在隊伍裡走出營房，迎麵撞上了一堵風牆。

風裡裹挾著戈壁灘上的粗砂和碎石子，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砸得人睜不開眼。夏長弓本能地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外麵——夯土城牆大約五丈高，牆麵上密佈著箭痕和刀劈的缺口，城垛後麵露出頭盔的輪廓，巡哨的士卒抱著長矛來回走動，頭盔上的紅纓已經被風沙吹成了灰褐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看什麼看！快走！”

管隊的輔兵頭是個獨眼的中年漢子，左眼用圓形的罩布蓋著，僅剩的右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揮著一根指頭粗的藤條，朝夏長弓的方向抽了一記，藤梢撕裂空氣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夏長弓低下頭，跟上了搬運隊。趙駝子昨天交代過，到了營裡，少說話，多乾活。輔兵在安西軍裡的地位隻比馱馬高一點，隊正不高興了可以抽鞭子，校尉不高興了可以直接拉出去打軍棍。這裡是邊鎮，是天天死人的地方，冇有人會把一個輔兵的死活當回事。

沿著主街往前走，兩旁的景象到處都留著戰爭的痕跡。民居的土牆上殘留著火燒過的黑痕，有一麵牆上還釘著半截斷箭，箭桿已經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發亮。街邊的傷兵靠著牆根坐成一排，有的包著頭，有的吊著胳膊，有的腿上纏著滲出血水的麻布，蒼蠅在他們頭頂嗡嗡地轉。一個斷了腿的傷兵靠在牆角，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空空洞洞的。

冇有人理會他們。在拔換城，傷兵和蒼蠅一樣多，誰也顧不過來。

這種天氣還在街上走動的隻能是士兵。有身穿明光鎧的陌刀手，肩上扛著一人多高的長柄陌刀。夏長弓第一眼看到這種刀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那是刀，這是把鍘刀安在了一根長槍桿上。他從冶金學的角度來分析這些士兵的裝備：鎧甲用的是灌鋼法反覆鍛打的鐵片，刀身上的淬火痕跡呈波浪形分佈，硬度應該在洛氏五十以上。一個陌刀手全身裝備的重量，大概在四十斤左右。能扛著四十斤的盔甲和武器在戈壁灘上行軍打仗，這些人的體能絕對是頂級的。

還有輕裝的弓兵和長槍兵混編在人群裡，牽著馱滿箭囊和糧袋的駱駝，駱駝嘴角掛著白沫，步履蹣跚。一個弓兵背上的弓引起了夏長弓的注意，那是典型的單體桑木長弓，弓臂上窄下寬，冇有反曲角度，弦料是牛筋搓成的。這種形製他在漢代畫像石上見過，幾百年了變化不大。弓力大概三十到四十磅之間，有效射程不會超過六十步。

他心裡默默的想：這種弓的儲能效率太低了。弓臂冇有反曲，初速不夠，遠距離精度必然差。

“到了。”

獨眼漢子停在一座寬大的土坯建築前。這是拔換城的武庫，占地比西營房還要大上一圈，外牆塗著防火的灰泥，屋頂鋪著厚厚的蘆葦蓆。武庫門口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哨兵，手持長矛，腰懸橫刀，眼神在每一個靠近的人身上掃視。

“今天搬箭矢。”獨眼輔兵頭指著一扇半開的側門，“新運來的那批，從龜茲調撥來的，全都搬進庫房裡碼好。一捆十囊，一囊三十支。搬完了才準吃飯。”

他說完就走了，藤條夾在腋下，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

夏長弓跟在輔兵隊伍裡走進武庫側門。剛一進門，一股濃烈的桐油、皮革和木料的氣味撲麵而來。庫房內部比他想象中更大，足有半個籃球場的麵積，一排排水架從地麵一直頂到房梁，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滿了各種軍械，弓、弩、箭囊、刀鞘、矛頭，還有一捆捆用麻繩紮好的箭桿半成品。

負責登記的司庫參軍是個乾瘦的老頭，留著三綹稀稀拉拉的山羊鬍，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襆頭，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木案後麵，手裡捏著一支毛筆，正往一冊發黃的簿子上寫著什麼。他頭也不抬，用筆桿指了指牆邊一堆小山也似的箭囊堆：“新到的箭矢，搬到丙字架那邊去。輕拿輕放，弄散了箭羽自己粘。”

夏長弓走過去拎起一捆。麻繩捆著的箭囊用粗麻布縫製，囊口露出一排箭羽，是鷹隼大翎手工削製的，做工比他在戰場上撿到的那批更規整。他拎起一捆掂了掂重量，心裡默算：一捆十囊，一囊三十支，一捆就是三百支箭。地上堆了至少三十捆，今天上午要搬完九千支箭。

輔兵們開始魚貫搬運。夏長弓把一捆箭囊扛上肩，往丙字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目光掃過架子上已經碼好的箭矢。

他忍不住抽出了一支。，當他握住那支箭的箭桿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太輕了。

比昨天他在戰場上撿到的那批箭還要輕。箭桿是楊木的，木質鬆軟，烘乾工藝明顯有問題，杆身上有三處微小的橫向裂紋，那是烘烤時受熱不均造成的應力損傷。這種箭桿在乾燥的戈壁氣候裡會持續失水，時間越長越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箭桿兩端，輕輕一彎。

箭桿彎曲後，冇有任何的反彈，韌性完全不夠。

他拔出第二支，第三支。同樣的材質，同樣的毛病。這批箭桿的木料選材太差了，冇有用取自樹乾中段的成熟材，而是靠近樹冠的幼材，年輪太稀、密度太低、抗彎強度不足。用這種箭桿射出去的箭，超過四十步就會發飄，五十步外精度全失，六十步外幾乎起不到任何殺傷力。

他又抽出一支。終於有一支材質稍好，用的是樺木，年輪緊密，手感沉實。但問題又來了，這支樺木箭桿的箭羽裝得不對。三片尾羽中有一片的傾斜角度明顯偏了兩度，裝歪了。差兩度意味著箭在空中飛行時側向力不均衡，會產生螺旋狀的擺動，遠距離的精度偏離將被急劇放大。。

他把那支歪羽箭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裝羽的工匠大概是趕工，把箭頭和尾羽的中心線冇對齊。一個經驗不足的人做壞了一支箭，戰場上就可能有一個弓手因為這支箭射偏而送命。

他腦子響起趙駝子的，少說話，多乾活。於是他把那支歪羽箭插回箭囊，轉身繼續搬貨。

可是走到半路，他又停了下來。

另外一個架子上碼的那批成品箭更離譜。這批箭的箭頭不是三棱錐，而是扁平的柳葉形箭頭，鍛造粗糙，兩側開刃不對稱，一根箭頭左薄右厚，飛行時氣動偏心力矩會大幅增加。這種箭頭用來射破甲是完全不合格的，連射穿皮甲都要看運氣。

“這種箭怎麼能用？”

這個念頭剛在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這句話已經不由自主地從他嘴裡說了出來，一個年長的輔兵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他。

“你懂箭？”那輔兵問。

夏長弓嘴巴微張，電光石火之間把已到了嘴邊專業術語全部嚥了回去。

“我打過獵。”他說，把那支歪羽箭拿給對方看，“你看這箭羽，裝歪了。打獵的時候箭羽歪了射不準，戰場上就更射不準了。”

那輔兵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著眉頭打量了半天，然後大聲說，“這箭羽確實裝歪了。”

獨眼頭從門口探進頭來，往這邊掃了一眼。管登記的那個乾瘦老頭也抬起頭來，放下了手裡的禿毛筆。

夏長弓心裡歎了口氣。少說話，多乾活，進城才一天不到。他還是冇憋住。

他不知道的是，那支歪羽箭被輔兵同伴傳看了一圈之後，最終被放在了司庫參軍的桌案上。而那個乾瘦的老頭捏著箭支看了許久，然後將它單獨放在了案角，一個專門放“有問題”物品的位置。那裡已經積了一小堆東西：一張弓弦起毛的角弓，一副鉚釘鬆動的皮甲，還有幾支箭頭搖搖晃晃的弩矢。

拔換城的軍械庫，顯然不止這一支箭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