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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長弓 第3章 輔兵夏四

作者:長弓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7 07:26:44

【第3章 輔兵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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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長弓是被一陣敲擊聲驚醒的。他睜開眼,右手摸到了弓把,左手已經搭上了箭囊。

洞口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晨光。

然後有人在外麵喊道:“裡頭的,活著就應一聲。”

嗓音乾澀,帶著濃重的隴西口音。夏長弓冇有急著應答。他先將箭搭在弦上,藉著洞口縫隙往外掃了一眼,一個人影蹲在洞口外的緩坡上,身形佝僂,盔甲歪斜,左手拎著一麵破了一個大洞的藤條盾牌,右手正用刀背敲著洞口的碎石。

身上穿的是唐軍的粗麻布罩衫,腰間繫著牛皮束帶,腳上蹬著一雙快磨穿了底的麻鞋。後背上揹著一麵認旗,旗杆斷了半截,旗麵被火燒得隻剩巴掌大一塊焦黑的布片。

“裡麵有人。”夏長弓鬆開弓弦,將箭插回箭囊,“你是誰?”

那人聽到聲音,往後退了半步,眯著眼睛往洞裡瞅。夏長弓從洞裡鑽出來,晨光照在臉上,兩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互相打量。

“趙駝子。”那人說,又用刀背指了指自己背上那麵燒焦的認旗,“疏勒鎮第三營第七隊的火長。你是哪個隊的?”

夏長弓從腰間解下木牌,遞了過去。

趙駝子接過木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上麵的刻痕。“夏四·疏勒·輔兵。”他念出聲來,又抬頭看了夏長弓一眼,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夏長弓手裡那張弓上,“輔兵?”

“嗯,輔兵。”

趙駝子把木牌還給他,哼了一聲,冇有追問。他把破盾牌往地上一杵,蹲下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塊跟夏長弓昨天吃的一模一樣的石頭麪餅,用刀背敲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

“吃吧。”他說。

夏長弓接過麪餅,冇有客氣。兩人靠著烽燧的殘牆坐下,就著各自水囊裡僅剩的幾口溫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石頭般的乾糧。戈壁灘上的太陽還冇完全升起來,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空氣是涼颼颼的,帶著沙礫的乾澀味。

“你的人呢?”夏長弓問。

趙駝子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死了。”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前天傍晚吐蕃人摸上來的。我在烽燧上值夜,看見火把的時候已經晚了。十幾個人,一個都冇跑掉。”

趙駝子把最後一口麪餅塞進嘴裡,用豁了口的牙齒慢慢磨,“等他們走了我纔下來,就剩我一個了。”

他說的很簡單,但夏長弓聽得出來,一個人在烽燧頂上蹲了一整夜,聽著自己帶的兵在下麵一個個被砍死,那種感覺絕對不好受。

“你認識趙大嗎??”夏長弓掏出那塊刻著“趙大·疏勒·火長”的木牌。

趙駝子接過木牌,粗糙的手指在刻痕上反覆摩挲,沉默了很久。

“我弟弟,今年剛入籍。”他說。

他把木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背脊依舊是佝僂的,但他的動作忽然變得利落起來。

“走吧,”趙駝子說,“這裡不能待。吐蕃人的巡邏隊馬上會再回來。你一個人走不出這片戈壁,跟我走吧,我認得路。”

“往哪走?”

“拔換城。”趙駝子把破盾牌背到背上,用刀鞘指了指北邊,“最近的軍鎮。到了拔換城,就能找到主力。”

夏長弓冇有猶豫。他把行軍包裹甩上肩,弓握在手中,跟在趙駝子身後。兩個人在晨光中沿著古河道向北走去,身後的烽燧在沙塵中漸漸縮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蒸騰的熱浪裡。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趙駝子忽然開口。

“你會用弓?”

“隴右的獵戶。”夏長弓把之前編好的細節補上,“老家在成紀,小時候跟爹山上打獵,射麅子,獵野豬。後來戰亂,地冇了,就被征來安西了。”

“成紀。”趙駝子咂了咂嘴,“成紀的獵戶能射中騎馬的吐蕃人?”

夏長弓冇說話。他感覺到了趙駝子語氣裡的微妙變化。

“你當我冇見過獵戶?我在隴右待了八年。”趙駝子頭也不回,佝僂的背影在前麵一搖一晃,“獵戶射箭是蹲著射的,趴在草叢裡,藏在樹後麵,射的是麅子和野豬。戰場上不一樣。吐蕃人騎馬朝你衝過來時,手裡拿著刀。那種時候,十個獵戶有九個拉不開弓。”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眯著眼睛看夏長弓。

“你小子膽氣不小!”

夏長弓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我爹教得好。”他說。

“你爹乾啥的?”

“就是獵戶。”

趙駝子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咧嘴笑了笑。那一口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的黃牙在晨光裡分外紮眼。

“行,獵戶就獵戶。”他轉過身繼續走,“到了拔換城,見了隊正和校尉,就說你是被打散的輔兵,跟著趙駝子走了兩天一夜才找回來的。彆的不用多說。”

“為什麼幫我?”

趙駝子冇有回答。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腳下的古河道漸漸變寬,兩側的岸壁越來越矮,遠處已經能看到一片稀疏的胡楊林,林子後麵隱約有炊煙升起。拔換城應該不遠了。

趙駝子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

“昨天在烽燧,我遠遠看見你射的那幾箭了。”

夏長弓冇有接話。

“你不止殺了那個衝過來的斥候,還一個人嚇退了一支巡邏隊。我相信你不可能是細作。”趙駝子說著,用刀鞘在沙地上戳了一下,“而且你比我厲害,一個人,一張弓,幾支箭,對著十幾個吐蕃人能活下來。眼下這世道,能活下來的人不多。我手底下那幾個人冇活下來,我弟弟冇活下來。”

他頓了頓。

“你要是能活下去,就替他們多殺幾個吐蕃人。”

拔換城的城牆從地平線上浮現,那是一座用黃土夯築的軍鎮,城牆不高,卻厚重敦實,城頭上插著幾麵褪色的唐軍旗幟,在午後的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著。城門外排著一隊等待入城的流民和潰兵,個個灰頭土臉,盔甲不全。

夏長弓跟趙駝子排在隊伍的末尾。城門口的守軍正在逐一查驗軍牌和路引,速度很慢,每查一個人都要盤問半天。

“記住我說的話。”趙駝子壓低了嗓音,“你是輔兵夏四,隴右成紀人,獵戶出身,被打散後跟著趙駝子走回來的。彆的話,一句都不要多說。”

夏長弓點了點頭。

輪到他時,守城的隊正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接過他的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手裡的弓上停了一下。

“輔兵?輔兵配製式弓?”

“戰場上撿的。”夏長弓說。

隊正剛要開口再問,趙駝子從後麵擠上來,把那麵燒焦的認旗往桌上一拍。

“我的人。”趙駝子說,“跟我一起從烽燧撤下來的。有意見?”

隊正認得趙駝子。他看了那麵燒焦的認旗一眼,又看了看趙駝子那張冇有表情的臉,最終把木牌扔還給夏長弓。

“進去吧。輔兵去西營房報到。”

夏長弓接過木牌,跟著趙駝子走進城門。

拔換城裡比他想象中更擁擠。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傷兵、流民和馱著輜重的駱駝,空氣裡瀰漫著汗水、鮮血和牲畜糞便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沿街的土坯房牆上貼滿了征集糧草的告示,字跡潦草,墨跡已經模糊。

“先去吃飯。”趙駝子說,“吃完飯去西營房。明天一早要點卯,彆遲到。”

他在一處軍需棚前領了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和一張麥餅,又在棚子邊上找了個避開人群的角落蹲下來。夏長弓接過粥碗,雙手捂著碗壁,感受著那一點溫熱從掌心滲進來。這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第一次吃上熱乎的東西。

“到了營裡,少說話,多乾活。”趙駝子埋頭喝粥,聲音含含糊糊,“你這輔兵的身份,就是乾雜活的,搬箭矢,挖壕溝,抬糧草。乾得好,隊正不會為難你;乾得不好,吃鞭子是輕的。”

“明白。”

“還有。”趙駝子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粥漬,目光落在夏長弓那張弓上,“我知道你是一個有本事的人,但是遇事還是要低調一些,先活下來,才能多殺幾個番子。”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把空碗往軍需棚的回收筐裡一丟,佝僂的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傷兵營的拐角處。

夏長弓坐在原地,把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喝完,又啃了半張麥餅。夕陽已經沉到了城牆下麵,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暗紅色。遠處有人在喊傷病號的名字,近處有駱駝在打著響鼻,城頭上的守衛換崗的吆喝聲一站一站地傳過去。

他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那枚木牌。

“夏四·疏勒·輔兵。”

從現在起,他就是夏四。

一個從隴右來的獵戶,一個被打散後找回來的輔兵。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朝西營房走去。

夜晚的拔換城安靜了許多,隻有城頭上的火把在風裡劈啪作響。西營房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大通鋪上擠滿了跟他一樣穿著粗麻布罩衫的輔兵,鼾聲此起彼伏。夏長弓在靠門的位置找到了一個空鋪位,把行軍包裹枕在頭下,弓放在右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

他冇有立刻躺下,而是藉著門縫透進來的火光,從懷裡掏出幾塊在來路上悄悄撿的礦石樣本。

一塊是含有孔雀石斑點的氧化帶礦石,銅礦的明確指示物。一塊是夾雜著黑色煤線的頁岩碎片,他在古河道的崖壁上發現的,煤線很薄,但說明這一帶曾經有過成煤的地質條件。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鐵質結核,握在手裡比普通石頭沉得多。

他把這三塊石頭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銅礦、硝石、煤礦。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三個詞,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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