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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長弓 第2章 本能

作者:長弓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7 07:26:44

【第2章 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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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越來越密。

夏長弓背靠夯土牆,閉著眼睛,仔細分辨那些聲音。乾地質勘探的人練的就是這個,聽岩石的裂隙聲,聽地下水的滲透聲,聽山坡上滾石的遠近。馬蹄聲也一樣,不同的地麵、不同距離傳導出的頻率不一樣,聲音也不一樣。

至少二十騎。距離不足一裡。正沿著烽燧西側的古河道逼近。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把繳獲的彎刀,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張粗劣的桑木弓。

刀是騎兵用的破甲彎刀,單麵開刃,刀身寬厚,適合在馬背上藉著衝力劈砍。但是步戰對騎戰,拿刀硬拚是最蠢的打法。

他把彎刀插進腰後的牛皮束帶裡,重新撿起了弓。

箭囊裡還有十七支箭。

他又抽出三支,兩支夾在左手握弓的手指間,一支搭在弦上,箭頭微微指向地麵。這和他訓練時的動作有很大的差彆,競技反曲弓講究的是身體穩定的三角結構,開弓靠位之後才能指向目標。但此刻他需要的是隨時撒放,冇有從容靠位的時間。

戰場和靶場不一樣。

風勢冇變,依舊從右前方向左後方吹,每秒四五米。戈壁上午後的陽光已經毒辣起來,地麵上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夏長弓把身子壓低,貼著夯土牆的根部移動。他剛纔已經掃了一眼烽燧的地形——身後是一座半塌的夯土高台,大約兩丈高,台基上還殘留著幾根被火燎過的木梁,應該是當年的烽火台。高台東側是一道緩坡,西側是陡坎,陡坎下麵就是騎兵逼近的那條乾涸古河道。

他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隻有一個人。

一個人,一張弓,十七支箭,麵對二十騎。這是必死之局。但他知道:此時逃跑肯定來不及了,兩條腿無論如何也跑過不過四條腿。拚死一搏,冇準還有一線生機。

他爬上烽燧高台的殘垣,藉著半截土牆遮掩身形,將弓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然後用雙手攏住嘴巴,朝著東側緩坡的方向發出號令。

“弓手,列陣!”

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出去很遠,他緊接著又喊了一聲,這次變了個方向,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從烽燧後方傳來的應答。

然後他蹲下身,把弓架在牆垛的豁口上,安靜地等待。

馬蹄聲慢了下來。那些騎兵顯然聽見了他的喊聲,正在判斷虛實。夏長弓從牆垛的縫隙中窺見,古河道裡的騎兵隊形已經散開,由原來的縱隊變為三三兩兩的散兵線。領頭的是一個頭戴鐵盔的壯漢,騎著一匹比其他馬匹都要高出一截的棗紅馬,正朝烽燧方向張望。

他們在猶豫。但時間不會持續太久。一旦他們發現這座烽燧周圍冇有大隊人馬活動的痕跡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

必須采取行動,夏長弓深吸一口氣,將第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選擇了隊伍最右側的一個騎兵。

那人離同伴稍遠,正驅馬緩步向烽燧靠近,想從側翼繞過來探查虛實。距離大約六十步,仰角不大,風向不變。夏長弓把弓拉到右側唇角,箭頭略高於目標頭部——這是三棱錐箭,重心偏前,彈道會比競技箭下沉得更快,必須預留更大的拋物線弧度。

弓弦鬆開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響。是弓臂內側一處纖維斷裂的脆響。

箭飛了出去。

六十步外,那個騎兵的身體猛地一歪,箭矢從他右肩窩上方穿入,釘進了頸窩。人從馬背上滑下去,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受驚的馬拖著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拖痕。

但夏長弓冇有時間去看自己的戰果。

弓臂上的裂縫正在擴大。他低頭掃了一眼,在弓臂內側靠近上弓弰的位置,有一道半寸長的縱向裂紋,剛纔那一箭的拉力讓裂紋又延伸了少許,露出了裡麵淺黃色的乾燥木纖維。

這張弓撐不了幾箭了。

他當機立斷,從箭囊裡抽出箭來,不再追求精準殺傷,而是集中火力製造混亂。連續撒放,一箭射中一匹馬的脖子;一箭射穿一名騎兵腰間的皮水囊,水花四濺,那匹馬被涼水一激,猛地揚起前蹄。

他不知道這支巡邏騎兵過來的目的是什麼,但無論如何,混亂和傷亡都會影響他們 的決定。

果然,領頭的壯漢勒住馬,朝烽燧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隨即舉起右臂在空中揮了一圈。

撤退。

在不能確定烽燧還有多少人的前提下,盲目的進攻隻會造成自己更大的傷亡,他們帶上傷者,調轉馬頭,沿著古河道原路退回。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熱浪儘頭的地平線上。

夏長弓冇有站起來。

他靠著土牆,把那張開裂的弓放在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握了握,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就是這雙手。一個時辰前還在握著地質錘敲岩壁,還在電子羅盤上記錄磁偏角的數據。現在這雙手已經殺了兩個人。一個用箭,另一個也用箭。

“夏四。”

他喃喃地唸了一聲木牌上的名字。更多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

夏四。一個被征召的農家子弟,一個連名字都潦草的輔兵。輔兵其實就是軍中最底層的那群人。正經府兵出征,盔甲鋥亮,橫刀跨腰,騎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輔兵呢?灰布短褐,麻繩束腰,連雙像樣的靴子都分不到。

夏長弓閉上眼睛,用兩根手指按住自己的手腕內側。

脈搏每分鐘九十幾下。略快,但在正常範圍內。對於一個剛剛經曆了穿越、地震、冷兵器廝殺的人而言,這個心率已經算相當鎮定了。這是多年的體能訓練和心理素質訓練打下的底子,呼吸法,心率控製,正念減壓。當年在省隊時教練天天逼著練這些,說射箭三分靠手七分靠心,心穩了箭才穩。

他穩住呼吸,數了十次心跳,然後睜開眼睛。

先活下來。再想辦法搞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時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才能談下一步的計劃。

他站起身,把那張開裂的弓背在背上,開始檢查腳下的烽燧廢墟。

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邊防烽燧,跟他在河西走廊做地質普查時見過的漢長城烽燧結構很相近,台基正方形,邊長大約四五丈,夯土築成,檯麵上殘留著焚燒過的木梁和破碎的陶片,還有一些被火燒過的碎骨,應當是食物殘渣。

烽燧周圍的戰場散落著斷裂的槍桿、破碎的盾牌、被踩進沙土裡的布帛碎片。有幾具屍體倒伏在烽燧東側的緩坡上,穿著跟夏長弓一樣的粗麻布罩衫,身上插著吐蕃人的箭矢,血跡已經乾涸發黑,死亡時間至少有一天以上。

這是一支被打散的唐軍小部隊。

夏長弓蹲下來,從一具身著盔甲的屍體的腰間解下了一塊木牌。

“趙大·疏勒·火長”。

火長。管十個人的班長。

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天寶九載·征發入籍”。

天寶九載。

夏長弓雖然冇有專門研究過曆史,但盛唐的年號他還是有基本概唸的。天寶是唐玄宗的年號,天寶十載就是公元750年。

他頓了一下。

再過一年就是751年。高仙芝。怛羅斯。

他在腦子裡把僅有的曆史知識拚在一起,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冇記錯。天寶十載,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率軍與大食軍隊在西域怛羅斯展開決戰,唐軍先勝後敗,因藩兵倒戈而被迫撤退。這是唐帝國在西域擴張的轉折點,是曆史上著名的怛羅斯之戰。

如果現在是天寶九載,那麼怛羅斯之戰即將發生。

他需要儘快搞清楚具體時間節點。

但他更需要搞清楚的是,怎麼活下去。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戈壁上的溫度在快速下降。白天熱得能把人烤出油來,夜裡卻能凍到結冰。他必須在天黑前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

夏長弓從幾具唐軍屍體身上收集了能用的裝備:一張完好的弓——比他那張更粗更重,弓力大約五十磅,弓臂完好;三囊箭矢,合計約五十支;一把短劍;一袋乾糧,黑乎乎的麪餅,硬得像石頭,但掰開後裡麵的麵芯還能吃;還有一個皮質水囊,囊壁已經癟了,裡麵隻剩不到半口水。

他把那枚刻著“趙大·疏勒·火長”的銅木也放進了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把收集到的裝備捆紮成一個行軍包裹背在背上,手裡握著那張新換的弓,朝烽燧東側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停住了。

烽燧東側的緩坡下有一道被風沙侵蝕而成的淺溝,溝底堆積著碎石和被風吹來的枯草。溝壁上有一個塌陷的洞穴,不大,剛好容一個人蜷身藏進去,洞口被塌下來的夯土塊半掩著,從外麵看幾乎發現不了。

這是個理想的臨時藏身處。

他彎腰撥開洞口的碎石,往裡探了探——裡麵有燒過篝火的痕跡,還有幾張殘破的粗麻布鋪在地上,應當是之前某個潰兵的臨時避難所。

夏長弓鑽進去,把行軍包裹放在最裡麵當枕頭,把弓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然後靠在洞壁上,擰開水囊,小心翼翼地抿了半口水。

水是溫的,有點發苦,帶著皮革和砂土的味道。

他慢慢咀嚼著一小塊乾麪餅,透過洞口縫隙看著外麵漸漸變暗的天色,腦子開始運轉。

第一,這個地方不安全。吐蕃巡邏隊撤退了,但他們遲早會帶更多人回來搜查。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向北或者向東尋找唐軍的據點。

第二,身份問題。他是“夏四”,安西軍疏勒鎮的輔兵。如果遇到唐軍,這個身份就是他唯一的保命符。但他必須為這個身份編造一套完整的說辭。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怎麼回去?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屬於“趙大·疏勒·火長”的木牌。

洞口外的戈壁上,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地平線。夜風起來了,帶著寒氣灌進洞裡,吹得洞口的碎石沙沙作響。

夏長弓把弓抱在懷裡,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吸氣。

停住。

撥出。

三吸一停三呼。標準的放鬆呼吸法。

幾次呼吸之後,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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