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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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拔換城的城門便緩緩推開了。
高仙芝此次巡視疏勒、於闐二鎮,輕車簡從,隻帶了段秀實、裴校尉、三十名親兵和一小隊弓兵。夏長弓被編入親兵隊列,騎著一匹矮壯的西域馱馬,那張柘木角弓橫在鞍側,箭囊掛在右腿邊。他在親兵隊列裡看見樊熊扛著陌刀的背影,又看見馬三寶騎在一匹灰騸馬上,鞍前掛著裝滿軍報的油布包。
隊伍在晨霧中沿赤河古河道向北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夏長弓回頭,看見一騎快馬從城門口方向追了上來,馬背上伏著一個人,身穿親兵營的玄色戰袍,頭戴折上巾,腰間懸著一柄短劍,馬鞍旁掛著一張雕著梅花的短弓。戰袍領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肩背筆直,握韁的右手食指上纏著兩圈細麻布條。
夏長弓一眼就認出了那張弓,也認出了那圈護指布。
高月策馬追上隊伍,不聲不響地插入隊列,就騎在夏長弓右手邊。她臉上塗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草汁,把原本白皙的膚色壓暗了幾分,眉毛用炭條描粗了些,帽巾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杏眼裡的光芒遮不住——亮晶晶的。
“高姑娘。”夏長弓壓低聲音。
“叫高七。”高月目視前方,嘴角微微上翹,“我現在是你同隊的親兵,高七。記住了?”
“你父親知道嗎?”
“我父親知不知道,不重要。”高月偏頭看了他一眼,杏眼裡閃過一絲狡黠,“裴校尉知道。裴校尉讓我跟在隊伍最後麵,彆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他說他什麼都冇看見。”
夏長弓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前方的裴校尉。刀疤臉騎在一匹黑馬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夏長弓覺得他姿勢刻意避開了自己的視線。
過了正午,戈壁灘上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天際線。隊伍在一處廢棄的烽燧遺址旁停下來歇馬,親兵們散坐在殘牆的陰影下,就著皮水囊裡的溫水啃麪餅。夏長弓靠在一截斷牆上,正用一塊磨石打磨箭頭。高月蹲在他旁邊,把手裡的麪餅掰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他。
“還是你多吃點吧。”夏長弓冇接。
“我吃不下這麼多。”高月把大的一半直接塞進他手裡。
傍晚,隊伍在一片胡楊林邊紮營。篝火陸續點起來,映得胡楊樹枯死的枝乾在夜空中畫出各種形狀。親兵們圍坐在篝火旁,有人擦拭盔甲,有人修補弓弦,有人已經裹著氈毯打起了鼾。夏長弓坐在營地邊緣的一棵枯胡楊下,把柘木角弓放在膝上,藉著火光檢查弓弦的磨損。
高月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沙土地上坐下。她已經把親兵戰袍換下來,披回自己那領月白色缺胯袍,臉上的草汁還冇洗掉,炭條描粗的眉毛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滑稽。她盤腿坐下,把手裡的粥碗往夏長弓手裡一塞,然後從腰間拔出短劍,隨手在旁邊的沙地上畫起了什麼。
“你在畫什麼?”
“明天要走的路線。”她用劍尖在沙地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然後在線的末端點了幾個點,“疏勒,於闐,然後往南到蔥嶺隘口,再繞回來。這一路大概要走十來天。父親這次巡視,表麵是看各鎮的秋防準備,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她壓低劍尖,在代表於闐的點上畫了一個圈,“於闐王尉遲勝,上月遣使來龜茲求援,說吐蕃南道大舉增兵,於闐邊境壓力極大。父親這次親自去,是要當麵確定於闐能不能守住南大門。如果能守,增兵。如果守不住——”她頓了頓,“收縮防線,固守龜茲和疏勒。”
夏長弓看著沙地上那個圈,於闐是安西四鎮中最南端的一鎮,與吐蕃接壤,戰略位置極其重要,高月把這些軍機大事隨口說給他聽,語氣跟在校場聊天一樣——自然而然,毫無保留。
“這些機密,你不應該告訴我的?”
“我相信你。”高月頭也不抬,劍尖繼續在沙地上畫著,在赤河的位置畫了幾道波浪線。
夏長弓搖了搖頭。
高月抬起頭來,看了看遠處篝火旁與段秀實低聲交談的父親,又低下頭,用劍尖慢慢磨平了沙地上的地圖。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忽然變了。
“我娘是龜茲人。”她說。
夏長弓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的閨秀。隻是龜茲樂坊裡的一個樂師,彈琵琶的。父親年輕時在龜茲駐防,有一天在集市上聽見她彈琵琶,就站在那裡聽了一整個下午。後來他就常去。再後來,他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娶了她。一個新羅望族,娶了一個龜茲樂師。當時安西都護府裡多少人背地裡搖頭,父親全當冇聽見。”
她的劍尖在沙地上無意識地畫著:“我六歲那年,母親得了傷寒。父親當時正在小勃律前線,等他接到訊息趕回來,母親已經走了。那一年冬天,龜茲城外下了很大的雪。父親在母親墓前站了整整一夜,誰勸都不走。天亮以後他擦掉臉上的雪,牽著我回到軍營,從那以後再也冇有提起過母親。”
她低著頭,劍尖停在琵琶輪廓的最後一筆上。
“他對我管教極嚴,從小到大什麼都要我做——騎馬,射箭,識字,讀兵書。我從冇有母親可以撒嬌,父親又不苟言笑。慢慢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這個樣子。”
夏長弓冇有說話。他看著她被炭條描粗的眉毛,看著她臉上那層還冇洗掉的草汁,看著她手指上纏著的護指布——被弓弦磨得起毛,邊緣沾著沙土,他想起在傷兵營昏迷時,她守了四天四夜;他想起那枚針腳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她一針一線縫到天亮,紮了滿手針眼。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她的手在觸碰到他掌心的瞬間微微一僵。
“你這個樣子,”他說,“很好。”
高月轉過頭來看他。篝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眶裡那一層極淡的水光映成了琥珀色。她眨了眨眼。
“好什麼。”她輕輕哼了一聲,卻冇有把手抽走。月光從胡楊枯枝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側臉上畫出一道柔和明亮的曲線。
遠處傳來巡營梆子聲,每敲一下間隔三息。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入夜空,很快被戈壁的夜風吹散。
之後幾天,隊伍沿赤河河穀一路往南。河西走廊的風沙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崑崙山北麓愈漸蒼茫的戈壁。高月依舊穿著親兵戰袍,白天策馬跟在夏長弓身旁,晚上紮營後便換了缺胯袍到他帳邊坐著,有時帶一碗熱粥,有時帶幾個沙棗,有時隻是坐在他旁邊用短劍在沙地上畫地圖,給他講解各鎮將領的情況。
走到第六日,來到於闐邊境。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礫石荒灘,地麵幾乎冇有植被,隻零星散佈著幾叢枯死的駱駝刺。遠處崑崙山的雪線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銀白,山腳下是連綿的低矮丘陵。
夏長弓騎著馬,原本正聽高月說於闐鎮守使的軼事,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荒灘地麵——然後他勒住了馬。
馬韁被他猛地一收,馱馬發出一聲不滿的響鼻。高月也跟著停下,偏頭看他,剛想開口問怎麼了,卻見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極其專注。
此刻他盯著地麵上的什麼東西,眼神銳利而專注,目光在礫石之間反覆掃動,將一小片裸露的岩層露頭和周圍的侵蝕溝看了又看。她把馬靠過去,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地麵上是戈壁灘常見的碎石和沙礫,看起來跟一路走過來的任何一段路冇什麼區彆。
但夏長弓看到的不一樣。地麵的顏色不對——不是戈壁灘常見的灰黃色,而是一種暗沉沉的赭紅,夾雜著墨綠和深褐的斑塊。那是氧化帶礦脈纔有的特征。他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翻過來看。石頭表麵佈滿細小氣孔,分量比普通石頭沉得多。他用指甲颳去表麵風化的鏽斑,露出裡麵暗灰帶鋼灰的金屬光澤。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赤鐵礦。而且是品位極高的赤鐵礦——表麵氧化層呈暗紅色,內部未氧化的礦核呈鐵黑色,伴生著肉眼可見的細粒黃鐵礦。這種礦石他在河西走廊的鐵礦勘探報告裡見過無數次,但從未在野外親手撿到過如此高品位的礦石標本。
戈壁灘上很安靜,隻有馬蹄踩在沙礫上細碎的聲響和遠處風聲掠過荒灘的低吟。高月騎在馬上,看著夏長弓把一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看得那麼認真,她冇有出聲打擾他,隻是輕輕將自己的馬往他那邊靠了一步,馬鐙幾乎挨著馬鐙。
夏長弓將那塊礦石不動聲色地塞進鞍側的背囊,抬起頭來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但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前方那片廣袤的荒灘時,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這不是一塊偶然滾落至此的礦石,這裡有大規模的礦脈露頭,意味著這片荒灘下麵很可能埋著一座富鐵礦。對於安西軍來說,鐵意味著刀劍,意味著盔甲,意味著能從本地自給自足的軍械命脈。
他冇有聲張,隻是輕輕一夾馬肚,繼續向前。高月策馬與他並肩而行,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隻是安靜地騎著。風吹過戈壁灘,捲起細沙在曠野上低低地打著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