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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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長弓握著韁繩,跟在高仙芝的隊伍中繼續向前。於闐鎮的城牆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遠遠望去像一道橫亙在戈壁灘上的灰黃色土台,城頭的旗幟在午後熱浪中微微顫動。不同於其他人,他冇有快到達目的地的興奮,因為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道路兩側的地麵上。
他剛纔撿的那塊赤鐵礦石,就塞在他鞍側背囊最深處。礦石的棱角隔著粗麻布硌著他的膝蓋,每一下馬蹄落地都讓那塊石頭輕輕撞在鞍具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他有七八成的把握確定那座礦脈的規模和品位。這個大概率是一個富礦區。但他不能聲張。他是親兵營的弓箭教習兼將作營的試箭使,不是礦冶使。一個獵戶出身的年輕人,剛來幾個月,已經身兼兩職,再添一個發現鐵礦的大功——太紮眼了。會招人嫉妒,更會招人懷疑。
他在心裡反覆推演了幾種可能性,最終決定繼續觀察,繼續采集,等候合適的時機。但現在最急迫的,是儘可能多地掌握礦脈走向和儲量資訊。
隊伍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寬約二十餘丈,兩岸的岸壁被流水沖刷得陡峭平整,裸露出的岩層斷麵像一本打開的書,一頁一頁地疊著,每一頁的顏色都不同——灰黃的是砂岩,暗紅的是氧化鐵層,青灰的是頁岩。夏長弓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條暗紅近黑的條帶。
赤鐵礦。鐵礦最直觀的指示礦物。
他勒住馬,翻身跳下,朝河床邊上一處塌陷的坑穴走去。那坑穴不大,邊緣有被人工挖掘過的痕跡,但廢棄已久,坑口長滿了駱駝刺。他蹲在坑邊,用短劍撥開駱駝刺,裡麵是裸露的岩壁,岩壁上鑲嵌著幾條暗紅色的脈線,在日光下泛出金屬般的啞光。
“又在找好看的石頭?”
高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牽著馬站在沙坡上,歪著頭看他,臉上的草汁被汗水洇花了,炭條描粗的眉毛蹭掉了一角,露出下麵淺淡的眉尾。她已經習慣他撿石頭這件事了。
“嗯。”夏長弓頭也不抬,短劍的劍尖小心翼翼地撬下一塊赤鐵礦,放進鞍側的皮囊裡,“好看。”
“你撿了一路了。”高月把馬韁拴在沙坡上的枯木樁上,走下來蹲在他旁邊,湊近了看他手裡的石頭,“這是什麼東西?暗紅色的,跟鐵鏽似的。”
“就是鐵鏽。”夏長弓指了指暗紅色條帶下方的鋼灰色斑塊,“你看這——這是磁鐵礦,含鐵量極高。有這兩種石頭的地方,往下挖多半有鐵礦。”
高月接過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還給他。“你會找礦?”
“獵戶都會看點山石走向。”夏長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追獵物的時候,知道什麼樣的石頭下麵有獸穴。找礦是順帶的。”
高月冇有追問。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麻布帕子,遞給他擦手。帕子上沾著一股極淡的皂角味。
隊伍在於闐鎮停留了兩天。高仙芝每日與於闐鎮守使議事,親兵們在驛館待命。夏長弓趁著這個空隙,藉口熟悉周邊地形,獨自騎馬把於闐外圍跑了個遍。他沿著乾涸河床往上追溯,在斷壁上又發現了幾處鐵礦露頭;又沿著荒灘邊緣的石英脈追蹤,找到了幾處含鐵量極高的赤鐵礦化帶。他把每一處發現點的位置都標註在自己那本粗紙筆記簿上,用的是極簡的符號——一個圈代表鐵礦露頭,一個三角代表褐鐵礦,旁邊用炭條畫下附近山脊的大致輪廓和距離城鎮的步數。
到第二天傍晚,他的筆記簿上已經密密麻麻標記了七處可能的礦脈露頭。五處鐵礦(三處赤鐵礦、兩處褐鐵礦),一處煤線——還有一處,在河床下遊的斷壁底部,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略帶辛辣的刺鼻氣味。硝石。他冇有在筆記簿上畫任何符號,隻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位置。
第三天清晨,隊伍啟程返回疏勒。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所有人都歸心似箭,馬蹄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高月依舊穿著親兵戰袍騎在他旁邊,一路上指著遠處的山脊給他講哪座山後麵是突騎施的草場,哪道隘口是吐蕃騎兵的慣用通道。她的聲音在晨風中飄過來又飄走,夏長弓聽著,不時點點頭,但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鞍側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囊。
他已經把皮囊裝了大半,裡麵已經有十幾塊礦石樣本了。背囊被撐得變了形,棱角分明,騎在馬上時不時發出石頭互相碰撞的悶響。他在心裡反覆推演著將礦脈發現提上議程的時機和路徑,但推了半天也推不出個頭緒。他需要找到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他必須能接觸到高仙芝的決策層,能在適當的時機把這個訊息遞上去,還不會把他暴露出去。
當天傍晚,隊伍在一片開闊的礫石台地上紮營。晚霞把崑崙山的雪線染成一片緋紅,遠處的沙丘在暮色中層層疊疊,像凝固了的海浪。親兵們正忙著生火做飯,馱馬卸了鞍在胡楊樹下打盹,段秀實和裴校尉在帥帳前低聲交談著什麼。夏長弓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把今天撿到的最後一塊礦石塞進背囊,用麻繩把囊口紮緊。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夏教習。”
夏長弓轉頭,看見一名副將站在他身後。此人身形瘦高,麵色黝黑,留著三綹稀疏的山羊鬍,穿著一領洗得發白的青色戰袍,腰間冇掛刀,隻彆著一卷竹簡和一支毛筆。夏長弓記得他——高仙芝帥帳中的錄事參軍,姓鄭,單名一個“謙”字。就是上次試射改良箭時拿著簿子記錄數據的那個人。
“鄭參軍。”夏長弓站起來,抱了個拳。
鄭謙走到他麵前,目光掃過他身邊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囊,又掃了一眼他手裡還冇來得及塞進去的那塊暗紅色礦石。
鄭謙說,聲音不高,“從疏勒到於闐,一路上你撿了不下十幾次石頭。每一次都看得很仔細,看完就塞進背囊裡。回程的路上你還在撿。夏教習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夏長弓心裡緊了一下,麵上不動聲色。他把手裡的礦石翻過來,露出表麵風化的暗紅色鏽斑,笑了笑。
“就是些好看的石頭。我獵戶出身,小時候喜歡上山撿稀奇古怪的東西,習慣了。”
“好看的石頭。”鄭謙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塊暗紅色的礦石上,端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夏長弓一眼,嘴角動了動。
“於闐這片荒灘,以前有人報過礦。”他說,“當時冇人當回事。”
說完他轉身走了,青色戰袍的下襬被晚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麵夾在腋下的那冊賬本。
夏長弓站在晚霞裡,看著鄭謙的背影消失在帥帳後麵。他把那塊暗紅色的礦石塞進背囊,將紮口繩勒得比平時更緊了些。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朝夥房方向走去。高月正端著一碗熱粥從夥房出來,遠遠看見他,朝這邊走了過來。她走到他麵前,把粥碗往他手裡一塞,歪著頭打量他的表情。
“又在想啥呢?”她說。
夏長弓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得嘶了一聲。“有點燙。”他岔開話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