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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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作營的窯爐砌了整整三天,夏長弓也在軍械坊裡泡了整整三天。白天盯著工匠的流程,傍晚試射新製的箭矢,夜裡就著油燈把當天的驗收數據一筆筆記在那本巴掌大的粗紙簿上。王叟怕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把自己最得力的徒弟撥給他當助手——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工匠,姓石,單名一個樸字,手藝紮實,從不偷懶,就是悶,能一個字說完的事絕不說兩個字。
到第四天傍晚,第一批全部采用新標準製成的箭矢入庫封存,共計六百支。石樸把驗訖標簽係在最後一捆箭囊上時,難得地主動開口說了一句話:“六百支,全部合格。”夏長弓接過標簽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出軍械坊的大門,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在太陽落山前離開將作營。
他本打算回營房把身上的木炭灰洗掉,再去夥房找點吃的。路過校場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月光剛從山脊上探出頭,把整個校場照得半明半暗。兵器架和箭靶拖著長長的影子,高月獨自站在靶位前,手裡握著她那張雕著梅花的短弓,正在練箭。動作依舊是標準的軍中射法——左肩朝靶,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但今天練的不是立靶,而是移動靶。一排木球吊在橫梁下,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開弓的速度不快。舉弓,預拉,靠位,然後停頓——停頓的時間比一般弓手長得多,大約三四個呼吸。然後撒放。
箭矢擦過木球邊緣,差了不到一寸。
她冇有歎氣,沉默地從箭囊裡抽出下一支箭,重新舉弓。同樣的流程,同樣的停頓,同樣的偏差。箭著點很穩定——每箭都落在木球右側偏外不到兩寸的位置。她停下來,垂著弓,盯著那排晃動的木球,眉頭緊鎖。
夏長弓靠在兵器架後麵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她在練腹式呼吸。
從上次校場比試到現在,她顯然每天都在練,呼吸和撒放的配合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看她在開弓狀態下保持穩定的時長就知道——普通弓手屏息撐三四個呼吸手臂就開始發顫,她能穩穩撐五個呼吸,然後在呼氣後半段撒放。腹式呼吸已經練得相當紮實了。
但她遇到了瓶頸。
腹式呼吸解決了撒放瞬間身體的穩定性,卻冇解決弓弦回彈時的橫向偏移。她每一箭都往右偏,不是偶然,是係統性的偏差——問題出在手指扣弦的位置上。她的食指扣弦太深了,弓弦卡在指節的第一道褶皺內側而不是指肚中央,撒放時弦從較深的凹槽裡滑出來,會自然地帶上一股向右的側向力。二十步內看不出來,到了三十步、五十步,誤差就會被放大,出現偏斜。
高月又從箭囊裡抽出箭來。月光落在她手指上,能清楚地看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兩圈細麻布條——那是為了防止弓弦割傷。麻布條纏得很仔細,壓得平整,打結處藏在指縫內側。她以前不纏護指,在校場上教她呼吸法時,夏長弓親眼見過她手指上拉弦磨出的老繭。纏護指布,是最近才養成的習慣,但是纏上護指布,就讓她以前形成的扣弦時的肌肉記憶出現偏差。
她抽出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舉弓,預拉,靠位——五個呼吸——撒放。箭矢擦過木球左側,依舊是貼著邊緣飛過。
“扣弦太深了。”夏長弓從兵器架後麵走出來,“弦卡在第一道指節褶子裡,撒放時弦會往右帶。”
高月轉過身,冇有收弓,隻是偏頭看著他。她的呼吸還冇完全平穩,胸前微微起伏,額角掛著一層薄汗,碎髮被汗水黏在太陽穴邊上。
“你這幾天不是泡在軍械坊嗎?”她問。
“剛驗完第一批箭。”夏長弓走到她麵前,朝她手上那張弓抬了抬下巴,“還在練呼吸法?”
“嗯。腹式呼吸算是練熟了,射固定靶比以前穩得多。”高月把弓放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麻布條的右手,“但射動靶總是往右偏。換了三張弓都一樣,不是弓的問題。”
“當然不是弓的問題。”夏長弓伸出手,掌心朝上,“手給我。”
高月把手伸過去。夏長弓握住她的手指,將她右手食指輕輕扳直,指著第一道指節褶皺內側那道淺淺的壓痕說:“你扣弦一直卡在這裡,太深了。弦應該扣在指肚中央,靠近第一道褶子但不超過它。你深了半寸,撒放時弦滑出來的軌跡就偏了。”
高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眉頭微皺。她試著憑空做了一個扣弦的動作,食指彎曲,指尖抵住拇指——果然,她習慣性地把弦塞進了褶皺深處。
“戴上護指布後再用以前的扣弦習慣,就會出現問題。”夏長弓說,“但也不用急,每次開弓前有意把弦往外挪一毫,練上幾百箭就掰過來了。”
他托著她的手,用拇指在她食指指肚上輕輕點了一下:“就扣在這個位置。記住這個感覺。”
高月看著自己被他點過的指肚,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重新搭上一支箭,開弓,靠位,刻意將弦往外挪了一毫。五個呼吸後撒放。
箭矢正中木球正心,木屑四濺,木球被帶得猛地一晃。
她放下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夏長弓。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五官籠在半明半暗裡,但那雙杏眼裡的光芒比月光還亮。這是一個弓手終於突破了瓶頸之的興奮。她嘴角微微上翹。
“就這麼簡單?”她問。
“就這麼簡單。”夏長弓說,“你的動作冇問題,呼吸也冇問題,就是扣弦深了一丁點。”
高月垂下弓,看著自己手指上那道被他點過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明天父親巡視疏勒和於闐。你隨行。”她頓了頓,月光在她側臉上畫出一道柔和明亮的曲線,“路上小心。”
她轉身大步離去,皮靴踩在沙地上沙沙作響,馬尾辮在月光下輕輕晃動。夏長弓站在原地無意識地用拇指摸了摸自己食指上那道被她捏過的地方,然後彎腰把那張短弓掛回兵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