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刀傷】
------------------------------------------
刀傷在當天夜裡開始發作。
夏長弓從慶功宴上被樊熊攙回營房時,左肋下的傷口還隻是隱隱作痛,但躺到鋪位上不到一個時辰,傷口周圍的皮膚就開始發熱,人也發起了高燒。
他側過身,把受傷那一側朝上,試圖用腹式呼吸緩解痛感。這是他自己用了十幾年的老辦法。但這一次不太管用。每一次吸氣,肋骨向外擴張,傷口就像撕裂了一樣疼。同屋的另外幾個親兵還在低聲聊著白天攻城的事,有人在數自己砍了幾顆首級,有人在羨慕陌刀隊的夥食比弓兵好。
“夏四,”馬三寶的聲音從旁邊的鋪位傳來,“你怎麼了?”
“冇事。”
“你嘴唇都白了,還冇事?”馬三寶翻身下鋪,端著油燈湊近一看,他伸手探了探夏長弓的額頭,手指剛一碰到皮膚就開始叫了起來,“燒的都燙手了。樊熊!樊熊!去叫軍醫!”
軍醫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那是個留著山羊鬍的瘦老頭,姓鄭,原是龜茲城中藥鋪的坐堂郎中,戰亂中被征入安西軍做了軍醫。他解開夏長弓肋下臨時包紮的麻布條時,圍在旁邊的馬三寶倒吸了一口涼氣——白天看著隻是一道不大的口子,此刻傷口邊緣已經紅腫外翻,滲出的血把麻布條粘在了皮肉上,揭開時帶著一股腥甜的腐味。
“刀口不深,但是刀可能淬了毒。”鄭軍醫從藥箱裡取出一把被火燎過的小刀,在油燈上又烤了一遍,然後用酒沖洗傷口。酒液觸到創麵的瞬間,夏長弓疼的從鋪位上彈了起來,被樊熊一把按住肩膀。樊熊的大手壓在他鎖骨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的骨頭壓斷。
鄭軍醫處理完傷口,敷上一團搗爛的綠色草藥泥,用乾淨麻布重新包紮好,臨走時把馬三寶拉到營房外麵說了幾句話。夏長弓隱約聽到“傷口不深但邪毒入體”和“能不能挺過來”之類的字眼,但他已經冇力氣去分辨了。高燒讓他昏昏沉沉。
接下來的一切都變成了碎片。
他覺得自己回到了崑崙山,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勘探營地,帳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桌上擺著地質錘和電子羅盤。助手小吳端著一碗泡麪走進來,放在他麵前,說夏工你臉色不對,要不要下山。他剛想說冇事,腳下的地麵忽然裂開了,裂縫裡湧出濃稠的白霧,他在墜落,一直墜,永遠墜不到底。
然後場景又切換了。他站在省隊的室內靶場上,燈光刺眼,靶紙在三十米外,靶紙的同心圓像不停轉動的漩渦。教練站在他身後,用一根手指抵在他肩胛骨之間,說你的呼吸不對,調整。他舉起弓,拉弦,靠位,瞄準——但靶紙忽然變成了一張臉。那個被他射穿脖頸的吐蕃斥候,正從靶心中央盯著他,眼神空洞,嘴唇翕動著,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他想放下弓,但手指不聽使喚。弓弦撒放了,箭矢穿過靶心,穿過那個斥候的眉心,穿過靶場後方的牆壁,穿過崑崙山的白霧,穿過拔換城的夯土城牆,穿過小勃律城頭的垛口,最後釘在那個光頭百夫長的喉甲上。血順著箭桿往下流,滴在他臉上,是熱的。
然後所有畫麵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黑暗。黑暗裡有聲音——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走動,有人在啜泣。但聲音模模糊糊,聽不真切。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一種極淡的皂角味。
他教高月射箭的那個清晨,她站在校場邊上,馬尾辮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頭髮裡飄出來的就是這種味道。他記得那一刻。記得那種味道。
然後他又失去了意識。
接下來是漫長而混沌的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也許是三天。他偶爾會從高燒的間隙中短暫地清醒幾秒鐘,眼皮勉強掀開一條縫,看到的永遠是同一盞昏暗的油燈,同一麵粗糙的夯土牆,同一個纖細的人影坐在他床邊,用一塊濕布輕輕擦拭他的額頭。那塊布是涼的,覆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那人影有時候會用小勺往他嘴裡喂水,水是溫的,帶著極淡的草藥苦味。有時候會俯下身來,用極低的聲音說什麼,聽不清,像是在反覆念同一句經文。有一次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握得很緊,五根手指交錯扣住他的掌心,手心是涼的,但指尖是熱的,拇指外側有一層粗糲的繭。他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想:這繭的位置在拇指第一指節外側,是個弓手。
然後他又昏了過去。
那些混亂的夢還在繼續,但內容漸漸變了。不再是戰場和血,不再是靶場和箭,而是一些更久遠、更模糊的東西。他夢見了母親,那個在他退役那年查出癌症的中年女人,坐在病床邊上,頭髮掉光了,戴著一頂毛線帽,衝他笑,說你彆難過,媽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看你站在領獎台上。他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握著那張退役通知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母親的臉忽然變成了高月。高月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眼眶下有明顯的黑眼圈,她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嘴唇緊抿著,手裡握著那枚平安符,拇指在符袋的針腳上來回摩挲。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可以睜開眼了,他看清了天花板上的木梁,看清了牆壁上的夯土裂紋,看清了床頭矮幾上的藥碗和水罐,然後看清了坐在床邊的那個纖細身影。
高月穿著一領素白色的缺胯袍,頭髮冇有紮馬尾,隻用一根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鬢角邊上,被汗水黏在皮膚上。臉色比上次在校場見麵時蒼白了許多,顴骨的線條更加分明,下巴也尖了些,但背脊依舊筆直——即使坐在簡陋的矮凳上,她的肩背也冇有絲毫鬆懈,跟在校場上握弓時一模一樣的姿態。
最大的變化是她眼眶的黑眼圈。杏眼裡布著幾根血絲,眼皮微微發紅,但目光依舊亮而專注。
她見夏長弓睜開了眼睛,把手裡那塊濕布從夏長弓的額頭上拿開,轉身去矮幾上取水碗。轉身的瞬間,手腕上的骨節突出得比上次更明顯了——她瘦了。
“躺好。”她把水碗端過來,語氣不容反駁,“鄭軍醫說燒退了就喝藥。先喝水,再喝藥。彆動。”
夏長弓冇有動。他渾身冇有一絲力氣。高燒退後,他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一般。他緩緩抬起右手,發現手背上纏著乾淨的麻布條,還隱約有皂角的清香。包紮手法不是軍醫那種粗放的纏繞,而是很細心的、一圈壓一圈的平整包紮,介麵處打了一個小結,壓在掌心一側,不會摩擦到傷口。
“你包的?”他問,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出來。
高月冇有回答,隻是把水碗遞到他唇邊,讓他自己喝。
“我睡了多久?”
“從攻下小勃律城那天夜裡算起,到現在,整四天了。”高月把水碗放回矮幾,聲音出奇地平靜,“中間燒到渾身滾燙,抽搐了兩次。鄭軍醫說外傷好治,邪毒難清,用了軍中所有能用的法子給你灌藥。”她頓了頓,垂下了眼皮,“還說你有可能醒不過來。”
夏長弓看著她眼睛上的黑眼圈,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攫住了。他想起在高燒的昏迷中那個一直坐在床邊的人影,那塊冰涼的濕布,那隻握著他手心的手。不是幻覺。是一個人連續四天守在床前,跟一個可能醒不過來的人說話。
“你這幾天一直在這裡?”
高月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藥碗端過來,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邊。藥湯是深褐色的,散發出濃烈的黃連和不知名草根混合的苦味,光是聞著就讓人皺眉。
“你睡過去那幾天,喊了好多胡話。”高月把藥碗往前一遞,:“有時候喊‘媽’,有時候喊‘數據有誤’——數據是什麼?還有一次你忽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叫得很急,然後就開始發抖。怎麼叫都叫不醒。”
她語氣平靜地把碗裡的藥一勺勺喂進他嘴裡。然後在夏長弓嚥下最後一口藥、苦得直皺眉的時候,極自然地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很自然。
夏長弓看著她把空藥碗放回矮幾的背影,看著她發間那根骨簪微微晃動,看著她素白缺胯袍的下襬沾上的藥漬痕跡。他忽然開口,聲音還很沙啞。
“謝謝你。”
高月冇有轉身。但她的背脊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僵了一瞬。
“少說話。”她把空碗擱在矮幾上,起身往外走,“鄭軍醫說你得靜養。我去叫他來看看。老實躺著。”
她掀開帳簾時,晨光從縫隙裡湧進來,在她側臉上映出一道明亮的輪廓。夏長弓看見她抬手在臉上很快地抹了一下,然後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夯土走廊上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