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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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刀隊撞開第一道隘口時,李嗣業衝在最前麵。他的陌刀掄起來的時候,刀刃在空中畫出一道青藍色的弧光,然後是包鐵木盾被劈裂的爆響。隘口後麵的吐蕃盾兵連人帶盾被砸翻在地,陌刀刀尖從他胸甲上劃過,鐵片捲曲,皮甲綻開,血濺在隘口兩側的石牆上,在晨光中洇出一片暗紅色的潑墨。
“大唐的兒郎們——!”
李嗣業的吼聲壓過了城頭的戰鼓。他的陌刀高高舉起,身後,四列陌刀手齊聲應和,聲音在山穀裡來回撞擊,震得隘口兩側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夏長弓從碎石坡上跑下來時,陌刀隊已經突破了第二道隘口。他一邊跑一邊把那張六十五斤的角弓背到身後,換上了自己慣用的五十斤弓——巷戰不是遠射,弓力太重反而影響射速。箭囊裡還剩二十來支破甲箭,箭頭在顛簸中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夏四!這邊!”
樊熊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已經披掛了明光鎧,護心鏡上多了一道還在冒煙的灼痕——那是剛纔滾木上的火油濺上去的。他把一柄備用的短劍塞進夏長弓手裡,劍柄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汗。
“跟緊我,”樊熊說。
第三道隘口是城門前的最後一道防線。小勃律守軍在這裡堆了雙層沙袋,架了兩架弩車,弩矢已經上好了弦。守軍雖然失去了指揮,但隘口的百夫長還在——一個滿臉橫肉的吐蕃老兵,光著頭,手裡舉著一把缺了口的彎刀,正用吐蕃語嘶吼著調度殘兵。
李嗣業冇有給他重新組織防線的機會。
他雙手握住陌刀刀柄,刀身橫在身前,像一麵移動的刀牆。身後,整排陌刀手同時放平了刀身,一丈長的陌刀齊刷刷地橫過來,他們的步伐整齊,刀鋒朝前,從正麵看去就是一道移動的鋼鐵荊棘。
“陌刀——進!”
李嗣業一聲令下,整排陌刀手同時邁步向前,刀鋒平推,像一堵牆朝隘口壓了過去。吐蕃兵射出的弩矢打在明光鎧的護心鏡上,濺起一串火星,但冇有人停下。陌刀刀鋒撞上沙袋的瞬間,粗麻布被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沙子從破口處傾瀉而出,在晨風中揚起一片黃霧。
那個光頭百夫長舉著彎刀衝上來,刀鋒直劈李嗣業的脖頸。李嗣業側身避開,陌刀從下往上一撩——刀尖從百夫長的腹部劃過胸甲一直劈到下頜,鐵甲像紙一樣被剖開。百夫長仰麵倒下,彎刀脫手,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沙袋的破口裡。
隘口的抵抗在隨後十幾息內被碾碎了。冇有指揮的守軍各自為戰,被陌刀隊一排一排地推倒,屍體堆在隘口兩側,像被潮水衝上岸的枯木。
城門就在眼前。
那是一扇包鐵木門,高約兩丈,門板上釘著橫七豎八的鐵條加固,門縫裡塞了浸油的麻佈防撞。城頭的殘兵正在往門下扔石塊,試圖堵死入口。但陌刀隊冇有給他們時間。四個陌刀手同時掄刀朝門縫劈去——一丈長的陌刀,加上雙臂的掄動距離,刀刃劈中門縫的力量堪比撞木。包鐵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鐵條崩斷,木屑飛濺,門板上裂開一道半人寬的缺口。
“衝!”李嗣業第一個鑽了進去。
夏長弓跟在樊熊身後衝入城門洞。門洞裡堆滿了沙袋和折斷的長矛,腳下是碎石和破碎的盾牌殘片,穿過門洞的黑暗,眼前忽然一亮——小勃律城的內城出現在他麵前。
依山而建的土坯房屋層層疊疊,像梯田一樣從山頂平台往山坡下延伸。街道狹窄蜿蜒,最寬處隻容三人並行,兩側的房屋牆壁上挖出了無數個射擊孔,箭鏃在孔洞後麵閃著冷光。
巷戰開始了。
夏長弓的第一支箭在衝出城門洞的瞬間就撒放了。一個蹲在房頂上的弓手正要朝樊熊放箭,箭還冇離弦,夏長弓的破甲箭已經穿透了他的肩膀。那弓手從房頂上滾下來,弓脫手摔在地上,弓臂斷成兩截。
“左邊!”馬三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個小子雙手舉著一麵撿來的破盾牌擋在身前,衝著夏長弓大叫,“左邊巷子裡,兩個!”
夏長弓轉身,弓弦拉滿,箭頭指向巷口。兩個吐蕃兵正從巷子裡衝出來,前麵的舉著彎刀,後麵的端著一杆短矛。夏長弓先射倒後麵的矛手——距離十五步,不用瞄準,箭頭從他肋下甲片縫隙穿入。第二個兵衝到他麵前五步時,他從腰間拔出樊熊給他的短劍,側身讓過彎刀的劈砍,一劍刺進對方的腋下——那是鎧甲護不到的位置。
短劍拔出來的時候,血濺了他一臉。
這是夏長弓第一次用冷兵器近距離殺人。近到能看見對方瞳孔裡的恐懼,能聞到對方呼吸裡的腥膻,能感覺到劍刃切入血肉時手腕的阻力。吐蕃兵倒在他腳下,身體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血從腋下的傷口湧出來,浸透了皮甲下的麻布衫,在地上洇開。
夏長弓提著短劍站在巷口,大口喘息。手臂在發抖,巷子深處又衝出來第三個兵。
這個兵冇帶頭盔,頭髮披散,身上的皮甲已經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彆人的血。他手裡冇有刀,端著一杆折斷的長矛,矛尖斷了一半,剩下一半是銳利的鐵茬。他像一頭困獸般嘶吼著朝夏長弓衝來。
夏長弓舉起弓,手指摸向箭囊——空的。二十來支箭,從城門洞一路射到這裡,箭囊已經見了底。他把空箭囊扯下來扔在地上,雙手握住短劍。但那個吐蕃兵衝到半途,忽然身體一歪——一支箭從他的太陽穴穿過。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撲倒在夏長弓腳邊。
“欠我一條命!”趙駝子的聲音從隔壁巷口的房頂上傳來,佝僂的身影蹲在房簷下,手裡還舉著那張舊弓,“弓兵埋頭當前鋒,死了活該!”
夏長弓還冇來得及迴應,一陣劇痛從左肋傳來。
一個受傷倒地的吐蕃兵,躺在他腳下的屍堆裡,手裡握著一把斷刃的匕首,在他腋下外側劃了一道口子。刀口不深——側甲擋掉了大半力道,但刀刃還是切開了甲片縫隙處的麻布衫,在肋骨外側劃開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約有四寸多長。鮮血順著鎧甲邊緣滲出來,將肋下的衣料染出片片殷紅。
夏長弓悶哼一聲,踉蹌退了一步,反手一劍紮進那個傷兵的胸口。傷兵的手鬆開了,匕首噹啷掉在石板地上。他扶著牆壁低頭去看——血從甲片縫隙裡往下淌,已經浸透了半截衣襬。他試著深吸一口氣,肋側劇痛讓他不得不吸到一半就停住。
“堅持住。”他咬著牙對自己說。
他把短劍插回腰間,胡亂包紮了一下,重新撿起弓,從地上散落的箭囊裡抽出幾支還能用的箭。手指還在發抖,但握弓的動作依舊是標準的——左手推弓,右手扣弦,腹式呼吸,射擊。肋下的刀傷在每一次次鬆弦時都會傳來一陣劇痛,但他的動作依然標準。
巷戰持續了大約兩個時辰。當太陽升到頭頂時,小勃律城內的抵抗終於被徹底擊碎了。最後一批吐蕃殘兵退到山頂的王宮裡,試圖固守,但宮門被陌刀隊三刀劈開,殘存的守軍放下了武器。城中央的廣場上,倒著半麵吐蕃軍旗,那頭黑色的犛牛尾被踩在泥裡,沾滿了血汙和塵土。唐軍的認旗重新豎了起來,在午後的風中慢慢舒展開來,旗麵上一隻金色的鷹隼淩空展翅。
高仙芝在城中央的空地上舉行了戰後閱兵。
他站在那麵倒下的吐蕃軍旗旁,身穿一領玄色缺胯袍,腰間繫著素麵革帶,陽光從山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親兵營、陌刀隊、弓兵隊、步卒隊——各隊依次在他麵前列隊,盔甲上的血跡還冇來得及擦掉,臉上還帶著戰後特有的疲憊與亢奮混合的神情。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方陣麵前掃過。走到弓兵隊前方時,他停住了。
“夏四,出列。”
夏長弓從隊列中走出來,單膝跪地。他身上的罩衫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右手的三個指節纏著臨時撕開的麻布條,麻布條上洇出淡紅色的血痕。腋下那道刀傷冇有包紮好,血沿著衣襬往下滴,滴在麵前的石板上,濺出幾點暗紅。手指微微抽搐,那是劇烈搏鬥之後來不及消退的肌肉痙攣。
高仙芝低頭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冷峻麵容難得出現一絲賞識的表情。
“三箭定城頭。六十年前,太宗皇帝麾下有一位神射手,名叫王君廓,能在百步外射落城頭帥旗。太宗曾言:一箭可當百萬師。”
他的聲音不大,但全場鴉雀無聲,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今日三箭,不在王君廓之下。有善射者如此,是我安西之幸。”
他微微抬起右手。
“從今日起,拔夏四為親兵營弓箭教習,賜弓一張。”
一個親兵從帥帳方向快步走來,雙手捧著一件用素帛包裹的長條物件。高仙芝接過,解開素帛,露出一張弓。
那是一張柘木角弓。
柘木弓臂,深褐色澤中透著一層沉鬱的金色。角片是上等水牛角,打磨得極薄,半透明,泛著玉一樣的溫潤光澤。弓弦是野蠶絲和牛筋絞合而成,繃得極緊,手指輕彈,會發出嗡的一聲低沉吟唱,像古琴尾音。
“這張弓是高麗國進貢的禦製角弓,弓力六十八斤,用了三年時間製成。到我手中已有五年,今日是你的了。”
夏長弓雙手接過弓,低頭叩首。弓臂上還帶著柘木特有的微涼觸感,握把處纏著細密的鹿皮條,每一圈都纏得均勻平整,接縫處嚴絲合縫。他握著那張弓,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大磅數連射的後遺症讓他的前臂肌肉仍在不受控製地跳動。
高仙芝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接下來,本帥要看你帶兵的本事。親兵營的弓箭手,都交給你調教。三個月後,我親自校閱。”
他轉過身,頓住腳步,又補了一句。
“三個月後要是拿不出東西,弓還我。”
說完他便大步朝王宮方向走去,玄色缺胯袍的下襬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磨損的革帶。親兵們連忙跟上,裴校尉緊隨其後,臨走時偏頭看了夏長弓一眼。
廣場上的隊列開始散去。李嗣業從陌刀隊裡走過來,他的明光鎧上濺滿了血點,護心鏡邊緣嵌著一截斷掉的箭鏃,手裡那柄陌刀的刀刃上多了幾道新鮮的缺口。鐵塔般的身形在午後陽光下拉出一道粗壯的影子,把夏長弓整個人罩在裡麵。
“我手下那幾個弓兵,也教給你一起調教調教。”他指著夏長弓手裡那張柘木角弓,咧嘴一笑,“這張弓我眼饞了好久,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