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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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鄭軍醫終於點了頭,說可以下床走動,但不能參加操練,不能出營門。說完用毛筆蘸著硃砂在一條布條上寫了“免操”兩個字,係在夏長弓腰間,算是傷兵營的通行符。
高月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柳條編的小籃。她把籃子放在矮幾上,掀開蓋布,裡麵是幾枚青中泛黃的沙棗和一小碟風乾的杏脯。在拔換城,新鮮果品比藥材還稀罕,這些東西多半是從往來商隊手裡高價換來的。
“從軍需官那兒拿的。”她把籃子往前一推,“鄭軍醫說你失血太多,光喝粥補不回來。沙棗補血,杏脯生津。”
她把籃子放好,自己拎了那張矮凳坐到床邊。矮凳是她從隔壁空鋪位搬過來的,四天前第一次來的時候搬的,之後就一直放在那個位置,冇挪過。她坐在矮凳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那姿態跟在校場上握弓時一模一樣,左肩微沉,重心穩穩地落在髖骨上方。
夏長弓坐在鋪位上,背靠夯土牆,手裡慢慢剝著一枚沙棗。傷口癒合時的刺癢一陣一陣地從左肋下傳來,但他忍住了冇去抓。沙棗皮很澀,澀中帶一絲極淡的甜。
高月看著他吃著沙棗,突然問到:“你什麼時候來的安西?”
“天寶十載春。”夏長弓答得很快。這是他早就編好的履曆——天寶十載春,從隴右被征召入伍,隨運糧隊一路走到疏勒,編入輔兵營。這些細節在高仙芝麵前已經說過一遍,現在講起來得心應手。
“那你來了好幾個月了。”高月掰著手指算了一下,“這段時間你都在疏勒?”
“大部分時間。”
“那你對安西知道多少?”
夏長弓沉吟了一下。說實話,他知道的不少,但都是曆史書上讀來的。他知道安西四鎮的興衰,知道怛羅斯之戰的結果,知道安史之亂即將爆發,知道這支軍隊最終會被朝廷遺忘,在吐蕃和回紇的夾擊下苦苦支撐幾十年。但這些曆史他冇法和她說。
“不多。”他說。
高月嘴角微微上翹,“我來告訴你。”她說。
接下來的幾天,高月每次來都會帶一樣新東西——有時候是一張手繪的西域形勢簡圖,墨跡潦草,但標註極準;有時候是一段從她父親那裡聽來的戰報摘要,用她自己的話重新組織過,簡潔明瞭;有時候隻是一個地名,一個部落的名字,一個值得注意的將領的名字。
她介紹的內容非常有條理,先給全貌,再拆細節,最後反覆練習。講西域形勢時,她從崑崙山講起,一路往西講到蔥嶺,再往北講到碎葉,每一條河流、每一座軍鎮、每一處隘口,都像是刻在她腦子裡一樣。講到安西軍內部的人事關係,她閉口不談任何機密,但說到哪位將領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言語之間分寸感極強——該說的說透,不該說的一字不提。
“安西軍看著是一個整體,其實內部山頭林立。疏勒鎮是父親的老底子,於闐鎮有自己的王廷體係,龜茲鎮的兵源雜,從隴右、河西、甚至幽州調來的都有,各路人馬的戰法不一樣,脾氣也不一樣。比如李嗣業的陌刀隊,平時看著悶聲不響,上了戰場就是猛虎——但陌刀隊脾氣又直又硬,隻有父親能指使的動他們,彆人的話他們根本不買賬。段秀實的長槍陣穩重,擅長防守反擊,但他對手下管的嚴,動不動就軍棍,底下人怕他。至於那些胡人騎兵——”她頓了頓,“突騎施人善騎射,但部落觀念重,誰有奶吃就跟誰走;粟特人精明圓滑,從不把全部身家押在同一個陣營;吐蕃降兵善山地戰,但不穩定,關鍵時刻能不能靠得住,誰也不知道。”
“憑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軍中任職的”夏長弓忽然說。
“我?”高月愣了一下。
高月沉默了片刻。她從籃子裡拿起一枚沙棗,冇吃,放在掌心裡慢慢轉著。
“我是高仙芝的女兒。”她說,“這是身份,不是能力。”
傍晚時,她有時會多留一會兒。夕陽從營房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她月白色缺胯袍的下襬染成淡金色。她就著油燈的光給夏長弓畫地圖,她的畫法很奇特——不是從正上方俯視,而是從側麵看過去的視角,山有多高、穀有多深、隘口在什麼位置,一目瞭然。
“這是從小勃律城往西看的視角,”她指著圖上的一座山峰,“翻過這道嶺就是大食的地盤。大食人騎兵多,擅長長途奔襲,但輜重不行。他們打不了持久戰,隻要能扛過頭三波衝鋒,後麵就好打得多。”
夏長弓看著那張圖,發現她的標註精準得驚人。山脊走向、河流流向、軍鎮之間的相對位置,全都畫得一絲不苟。
“你畫的這些,是從哪學來的?”
“看沙盤。”高月頭也不抬,“父親的帥帳裡有個大沙盤,用泥土和沙子堆的,標註了安西四鎮和周邊所有勢力的位置。我小時候常常偷偷鑽進去看,一看就是半天。後來被父親發現了,他不但冇罵我,還讓我看他怎麼調兵。”
“西域的突厥部落,”她問到,“你瞭解多少?”
“不多。”
高月把手中的炭條轉了個方向,在圖上補畫了幾條遊牧部族的遷徙路線。
“突騎施、葛邏祿、處月、處密——他們分佈在安西四鎮的邊緣地帶,遊牧為生,逐水草而居。這些部落在安西軍和各對手之間反覆搖擺,父親一直想找一個能真正跟他們打交道的人。但是安西能帶兵打仗的將領多的是,但是能同這些部落打交道,能讓他們心悅誠服的,屈指可數。”
“為什麼跟我講這些?”他問。
高月停下手中的炭條,抬起頭來看他。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臉半明半暗。她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說到:“夏四,父親賜你的那張弓,擺在兵器架上整整五年,多少人來求,他都冇給。但他最終卻給了你。”
她站起身,把炭條擱在矮幾上。走到帳門口時停住了腳步,背對著他,月白色袍角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我相信父親的眼光,你一定能成為安西最厲害的將領。”
她掀開帳簾走進夕陽裡,腳步聲在夯土走廊上漸行漸遠,夏長弓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張用炭條畫在軍報背麵的西域地圖,山河交錯,勢力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