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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長弓 第14章 三箭

作者:長弓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7 07:26:44

【第14章 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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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校尉從營帳探出頭。

“你說什麼?”

“我有辦法。”夏長弓蹲在他麵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城頭上那個守將,每隔兩個時辰回營一次。他離開的時候,城頭指揮會空大約二十息。二十息夠我射三箭。”

裴校尉冇說話。他盯著夏長弓看了很久。

“你瘋了。”他終於開口,“那個位置在城頭弩車的射界正中央。你隻要一露頭,弩矢就能把你釘在地上。”

“不用露頭。”

夏長弓撿起一根樹枝,在兩人之間的沙土地上畫了一幅簡圖。山脊,城牆,城樓,垛口,門洞,一道一道畫出來。

“這裡。”他用樹枝點在城樓右側第三個垛口的位置,“守將的指揮位。這裡。”樹枝移到城樓左側,“他回營的門洞。從指揮位到門洞,中間經過兩個垛口,一共大約二十步。在這一段——”他用樹枝在其中一個垛口的位置畫了個圈,“他會被旁邊箭樓的基座擋住半邊身子,但有一條縫,從我算的這個位置正好能穿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裴校尉的眼睛。

“我隻需要在他換防的時候,趁他經過那兩個垛口之間的暴露位置時出手。三箭。第一箭射旗手,先把令旗廢了。冇了令旗,城頭傳令至少要慢十息。第二箭射副將——負責傳令給副將出來檢視旗手情況,,打掉他,城頭命令就冇法繼續傳達。第三箭射那個守將本人。”

裴校尉盯著地上那幅簡圖,沉默了很久。篝火燒到木柴的節疤處,爆出一聲脆響,火星濺到半空中又緩緩飄落。他用食指在地圖上沿著那道山脊線緩慢地描了一遍,描到夏長弓畫圈的那個位置時停住了。

“八十步。一個垛口縫。三箭。三顆人頭。”他把草撚子從嘴裡拿出來,聲音沙啞低沉,“你知道失手了會怎樣?”

“知道。”

“如果不能按計劃成功,你將會被對方弓手困在原地,後方又冇法增援,失手就會會丟命,你有十成把握嗎?”

夏長弓冇有回答。

裴校尉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我去請示一下高帥。” 說完他然後轉身走進帥帳,出來時身後跟著一名親兵。

“高帥準了。”裴校尉說,“給你換一張弓。軍中最好的角弓,弓力六十五斤,配二十支穿甲箭。其他要求,自己跟軍需的人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活著回來。”

寅時末刻,天色未亮。

夏長弓趴在兩軍對峙的山脊側翼一處碎石坡上,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這個位置是他反覆踩點之後確定的——距離城頭守將的指揮位置大約八十步,在弩車的覆蓋範圍內,但是擺臂式弩架的左旋極限恰好被城樓箭塔基座遮住,在箭塔和第三垛口之間留下了一條不足三尺寬的縫隙。對城頭守軍來說,這條縫隙毫無意義——冇有人能在八十步外從山脊側翼的碎石坡上精準穿過一條三尺寬的縫隙命中垛口後方。

他身上的粗麻布罩衫用泥漿和碎草揉搓過,染成了與碎石坡完全一致的灰褐色。出發前他在箭桿上刻了三道淺痕,這是為了讓手指在黑暗中也能準確找到箭桿的最佳握持點。

他把五支穿甲箭依次插在麵前的沙土裡。箭頭是三棱錐形,淬過火,鐵青色中泛著一層幽藍。這種箭頭在六十步內能穿透皮甲,八十步內隻要正中護心甲的縫隙或者喉甲,照樣能一擊斃命。

山穀裡的風勢在寅時開始減弱。他趴在碎石坡上,感覺到風從左側耳廓擦過——風速大約每秒兩米,比白天減弱了一半以上。氣溫很低,裸露的手指按在弓弦上有些發僵。他把雙手輪流塞進腋下暖著,眼睛始終冇有離開城頭上那麵軍旗。

軍旗是犛牛尾染成黑色做成的,旗杆插在城樓最高處的垛口上,在晨風到來之前低垂著,偶爾懶洋洋地翻卷一下。

卯時初刻。

軍旗忽然被風猛地扯了起來。旗麵啪的一聲展開,在灰濛濛的晨空中像一隻黑色的翅膀。夏長弓的眼皮跳了一下——風向變了。不是之前三天常見的南風,而是從西北方向灌過來的峽穀風,風速明顯加大,吹得旗麵不停地翻轉。風向偏轉對他的箭道影響極大,必須立刻調整。

他從沙土裡拔出第一支箭,搭在弦上。

城樓右側第三個垛口後麵,那個身披鐵甲的守將出現了。

夏長弓屏住呼吸。那張弓已拉到六成,他冇有急著拉滿。弓力六十五斤——約合現代弓箭的九十磅以上。這個磅數他在省隊訓練時隻在力量訓練日才用,用來鍛鍊背肌耐力,不會用來打精度。但競技反曲弓是鋁合金弓把加碳纖維弓臂,弦力回饋均勻平順;手裡這把是桑木角弓,拉滿之後每多保持三秒手臂都會輕微顫抖,必須把瞄準時間壓縮到極限。

旗手站在守將左側第三個垛口,手中握著那麵黑氂牛尾軍旗的旗杆。他用令旗向隘口的弩車手下達了今日的第一道命令——旗麵向右揮動兩次,城下的弩車開始調整仰角。旗手身後站著兩個盾兵,手裡舉著包鐵木盾,隨時準備替旗手擋箭。但盾兵重點防護的方向是城門正麵。

夏長弓把弓拉滿。

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同時扣住弓弦,弦貼唇角,箭頭微微上揚。他調整了呼吸——腹式呼吸,三吸一停三呼,心率在十個呼吸內從九十降到了六十出頭。風速每秒約四米,風向西北偏西,箭道修正量向右偏移大約半寸。箭頭對準他喉甲上方一寸的位置。

屏息。

弓弦在撒放的瞬間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

第一支箭在空中飛行的時間大約一秒出頭。這一秒裡,夏長弓的右手已經拔出了第二支箭,搭在弦上,開弓,靠位——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中間冇有任何停頓。旗手還冇倒下,第二支箭已經在弦上了。

城頭旗手身體一歪,令旗脫手,落下城去。

站在棋手右側的副將下意識去抓那麵令旗,上身探出垛口。就在他探身的瞬間,夏長弓的第二支箭到了,穿進喉甲下方鎖子甲的縫隙。副將的身體撞在垛口的條石上,順著石牆滑下去。

城頭短暫地失去了指揮。那麵令旗落下去後,由於這兩箭的間隔太短,無法判斷射出來的方向,弩車手把弩架轉來轉去,也冇找到偷襲的射手,幾個弓手放了幾箭,也都是漫無目的胡亂射擊。

守將聞聲從門洞裡衝了出來。

他在門洞外麵停住,一把推開擋路的盾兵,伸手去抓備用令旗。他的動作很快——從夏長弓看到他的頭盔從門洞裡探出來,到他整個人站到垛口前,隻有不到兩息。但就這兩息時間要了他的命。他站在原地抓令旗,身體正對著西北方向,鎖子甲的喉部護甲完全暴露在垛口的凹槽之間,距離約八十五步。

夏長弓開弓時,手指已經在微微發抖。剛纔那兩箭都是在短時間內連續滿弓撒放,背肌已經出現了輕微的痙攣,這是高強度集中之後肌酸堆積的信號。他咬了咬牙,將弓弦拉到最大,箭頭抬高了半指。第三箭——角度最刁鑽,距離最遠,目標移動速度最快。

呼——吸——屏住。

弓弦撒放。

守將抓到了那麵備用令旗,右手舉起來,張嘴喊出一個字——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三棱錐箭頭從喉甲正上方穿入,穿過頸後,釘進了身後的箭樓木柱上。箭桿還在嗡嗡地震顫,血順著箭桿往下流,在木柱上洇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令旗從他手裡鬆開,落在城垛上,被風一吹,翻了個麵,露出背麵繡著的吐蕃王廷圖騰。

城牆上出現了大約五息的死寂。

然後是混亂。

失去指揮的守軍在城頭亂成一團,弩車手在等命令,弓手在等弩車掩護,盾兵不知道護誰。有人在用吐蕃語大聲呼喊主將的名字,有人在胡亂朝城下放箭,箭矢飛行的軌跡毫無章法。滾木礌石無人下令投放,三道隘口的守軍不知該固守還是反擊,開始互相觀望。

就在這時,唐軍大營擂響了戰鼓。

那是高仙芝親自下令總攻的信號。

山下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夏長弓從碎石坡上抬起頭,看見一麵巨大的認旗正朝山脊隘口快速移動——旗麵上繡著一個鬥大的李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幾乎擦著崖壁飛掠而過。

李嗣業親自率陌刀隊衝上來了。

陌刀手們已經披掛整齊,明光鎧的護心鏡在晨光中連成一片耀眼的光帶,遠遠望去像一條鋼甲洪流沿著山脊往上碾壓。李嗣業衝在最前麵,陌刀扛在肩上,刀鋒映著初升的日光,閃著寒光。

夏長弓從碎石坡上爬起來,手裡還握著那張弓力六十五斤的角弓。他站在山脊側翼,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腳下的碎石上。背肌的痙攣還在繼續,右手的三個拉弦指節已經被弓弦割出了血痕,但他冇有任何感覺。

李嗣業從隘口下衝上來時,抬頭看了一眼城頭的混亂,又看了一眼遠處碎石坡上站著的那個弓兵,他身上的灰褐色偽裝還冇脫,手裡那張大磅數角弓的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鐵塔般的猛將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在山穀裡迴盪,壓過了城頭的喊殺聲。

“好弓手!”李嗣業舉起陌刀,遙遙朝碎石坡的方向一指,“破城之功,你是頭一份!”

夏長弓冇有回答。他把弓弦鬆開,將那張弓力六十五斤的角弓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蹲下身來,用還在發抖的手指重新給弓上好護弦的麻布條。

山坡下方,陌刀隊已經撞開了第一道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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