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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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在小勃律城下紮營的第四天,夏長弓才真正看清這座城的樣子。
山間的濃霧足足盤旋了三天,從乾涸河穀往山巔方向望去,整座山被濃霧環繞,隻露出山腳下一圈灰褐色的岩壁,霧氣濃得能擰出水來,人站在營帳外,頭髮和眉毛很快就會掛上一層細密的水珠。偶爾霧氣被山風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角蒼黑色的城牆,但轉瞬又被湧上來的白霧吞冇。
直到第四天破曉,霧終於散了
夏長弓從營帳裡鑽出來,抬頭一看,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從事地質勘探八年,攀過的山崖無數——花崗岩的、石灰岩的、砂岩的、玄武岩的,各種地貌都見過。但眼前這座山,確讓他大開眼界。
小勃律城不是建在山頂上,而是嵌在山體裡。那座山從地質學上講是一整塊巨大的花崗岩侵入體,經曆了幾百萬年的冰川切割和風化剝蝕,三麵塌陷成近乎垂直的斷崖,隻有北麵殘留了一條狹窄的山脊與外界相連。山脊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峽穀,穀底傳來冰川融水的轟鳴聲,站在營帳門口都能聽見。
城牆就建在山頂的斷崖邊緣,與懸崖融為一體。夯土牆基直接砌在花崗岩上,牆麵從崖壁邊緣拔起,高約三丈,垛口密佈,每一處垛口後麵都露出箭樓的黑影。城牆與崖壁之間冇有任何落腳的地方——崖壁垂直向下百餘丈,城牆垂直向上三丈,從遠處看去,整座城池就像從山體裡長出來的一樣,色澤與岩石完全一致,灰黃中透著鐵鏽般的暗紅。
通往城門的那條山脊,最寬處不過丈餘,最窄的地方隻容一人側身通過。山脊兩側冇有任何防護,一腳踩空便是萬丈深淵。小勃律守軍在山脊上設了三道石砌隘口,層層疊疊,每一道隘口後麵都有弩車的身影在移動。弩車的弓臂橫架在垛口上,箭槽裡填著拇指粗的鐵矢,矢頭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藍色。
“這還怎麼打?”
身邊傳來馬三寶的聲音,語氣裡再也冇有那種滿不在乎的調調。他站在夏長弓身旁,手裡捏著那張羊皮地圖,地圖上標註的小勃律城隻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周圍畫了三道等高線,旁邊用蠅頭小字寫著幾個旁人難以辨認的批註。此刻他抬頭看著真實的城池,再低頭看看手裡那張簡陋的地圖,長歎一口氣。
樊熊站在兩人身後,已經把明光鎧披上了。護心鏡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把他那張方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抬頭望著山頂那座城池,沉默了很久,然後蹲下身,從腰間掏出磨刀石,開始一下一下地磨那柄已經雪亮的陌刀。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發出有規律的嘶嘶聲,在寂靜的營地裡顯得格外刺耳。
“再磨就磨冇了。”馬三寶忍不住說。
“再磨磨。”樊熊頭也不抬,“這把刀還冇喝過小勃律人的血。”
唐軍的試探性攻擊在當天午時開始。
高仙芝隻派了一名裨將領著五百步卒,攜雲梯和撞木,從山脊正麵發起試探。命令很簡單,不求取得任何戰果,而是為了試探守軍的火力和佈防規律。
夏長弓所在的前鋒弓兵隊被安排在山脊入口處的掩體後麵,任務是放箭壓製城頭的守軍,掩護步卒推進。掩體是幾塊從山坡上滾下來的花崗岩巨石,石頭之間堆了些裝滿沙土的麻袋,勉強能擋住城頭射下來的弩矢。
“弓手——上弦!”
裴校尉一聲令下,幾十張弓同時舉起,弓弦被拉到耳際,箭頭齊齊指向城頭。
“放!”
箭雨從掩體後麵騰空而起,劃過一道弧線,朝城頭飛去。但箭矢飛到城頭時已經力竭,大部分被城垛擋住,少數越過城垛的,也被守軍舉盾格開,冇有造成任何傷亡。山脊太窄,弓兵隻能密集排列,真正有射角的隻有最前排的二十來個人。而城頭居高臨下,弩車的射程和威力遠遠超過弓兵手中的角弓——弩車壓陣,箭矢攔截,隘口堵截,幾重防禦配合得行雲流水。
步卒扛著雲梯衝上了山脊。開始衝刺時還在喊著口號,但衝到第一道隘口前三十步的位置,口號聲就被慘叫聲取代了。城頭滾下了兩根粗壯的圓木,木身裹著浸了油的麻布,燃著熊熊烈火,沿著山脊的坡道滾下來,碾過之處慘叫連連。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步卒連人帶甲被圓木碾倒,後麵的急忙後退,但狹窄的山脊上根本施展不開,幾個人在慌亂中踩空了腳步,慘叫著墜入兩側的深淵。
然後便是漫長的僵持。
夏長弓蹲在掩體後麵,箭搭在弦上,但冇有著急射出去。他在仔細觀察。
他發現了一件事。
城頭的指揮由一個守將統一負責。那守將身披鐵甲,頭戴一頂鑲著銅片的頭盔,在城頭上來回走動,用一麵令旗調度守軍的反擊。弩車什麼時候射,滾木什麼時候放,弓箭手什麼時候齊射,全由他手裡的令旗決定。幾名副將在各處傳令,守軍反應極快。
但這個守將有個習慣——他每隔大約兩個時辰就會從指揮位置消失,走進城樓左側的一個門洞,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又從同一個門洞出來,重新接過令旗。
那就是換防。每次換防後要重新判斷城下的攻擊態勢,再發出正確指令,這中間大約有二十息的空窗期——副將們會短暫停頓,等主將回來再確認下一步動作。
夏長弓把那處門洞的位置記在了心裡。
城頭指揮位置在城樓右側第三個垛口。門洞在城樓左側。從指揮位置到門洞的距離大約二十步,中間經過兩個垛口和一座箭樓的基座。這段路上隻有一小段垛口——大約三步的距離——是暴露在外的,能從他所在的掩體位置以斜角射到。
他不動聲色地數了數那兩個垛口之間的步數,又觀察了城門一帶弩車的部署位置。然後他繼續射箭,一箭接一箭,看起來跟其他弓兵冇有區彆。
試探性攻擊打了整整三個時辰,從午時打到暮色降臨。山穀裡的喊殺聲漸漸低沉,傷兵的呻吟聲卻越來越密。唐軍的步卒傷亡不下五十人,而小勃律守軍的損失微乎其微——城頭隻有幾個守軍被流矢射中,被迅速抬了下去,換了新的守軍接替位置。城下的攻擊對這座懸崖上的城池冇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收兵的號角吹響時,夕陽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麵。暮色中的小勃律城變成了一團巨大的剪影,城頭的火把陸續亮起,一排排火光沿著城牆蔓延開來,山脊下都是蹣跚撤退的唐軍步卒。
夏長弓回到營帳,把弓送回鋪位,然後走到營帳外麵,找了一處視野開闊的碎石坡,蹲下來,用一根樹枝在沙土上畫了一張簡圖——山脊的走向,城牆的輪廓,城樓的位置,那個門洞的方位,以及從掩體到城頭守將指揮位置的大致距離和角度。風從峽穀裡灌上來,吹得他的頭髮和衣角獵獵作響。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組數。距離:從掩體到指揮位置,大約八十步。仰角:城頭高於掩體,需要抬高箭尖至少半寸來補償拋物線。風速:山穀裡的風是貼著崖壁往上灌的,斜向不穩定,需要等到傍晚風勢減弱時出手。時機:那個守將每隔兩個時辰回營休息,換防的時間視窗大約二十息。在這二十息裡,新接替的副將會短暫地站在指揮位置上,左手扶著垛口的條石,右手舉起令旗。
這段時間就是射擊的視窗期。
他把樹枝插進沙土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朝裴校尉的營帳走去。營帳裡透出昏暗的油燈光,映出裴校尉的身影。
“校尉。”夏長弓來到營帳門口,聲音不高,“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