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行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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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大軍開拔。
拔換城的城門在絞盤的拉動下緩緩推開。最先出城的是輕騎斥候,他們的馬蹄裹著麻布,悄無聲息地散入戈壁灘。緊接著是前鋒步卒,兩人一排,長矛橫擔在肩,身上穿的是輕便的麻布戰袍,甲冑捆紮在隨行的騾馬背上。
夏長弓被編在前鋒弓兵隊,走在步卒之後。他揹著那張弓力六十斤的上品角弓,腰間掛著一囊三十二支破甲箭。弓弦在晨風中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樊熊走在他右手邊——這個身高八尺的壯漢此刻隻穿了一領汗衫,露出兩條樹根般虯結的臂膀。他的明光鎧用油布裹著,跟那柄四十斤重的陌刀一起綁在身後一匹馱馬的背上,馬鞍兩側還掛著備用弓弦和兩囊破甲箭。
“看什麼?”樊熊注意到夏長弓的目光,咧嘴一笑,拍了拍馱馬背上的鎧甲包裹,“這是我的‘吃飯傢夥’,比老婆還親。行軍不穿,臨戰才穿。”
馬三寶走在另一側,背上是一口裝滿空白軍報和筆墨的油布包,手裡捏著那張畫滿記號的羊皮地圖。腰間彆著一把短刀,看起來悠哉樂哉,“彆看我,”他見夏長弓目光轉過來,立刻擺手,“我是文書,不是戰兵。真要上陣,我隻是在後邊幫你們助助威。”
一個時辰後,後方傳來一陣沉鬱悠長的號角。
隊伍自動往路邊靠攏,讓出中間的主道。夏長弓側身讓路時,腳下的地麵開始震動。那是大隊人馬行進時戰靴同時踏地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像一麵巨鼓在地底緩緩敲響。
陌刀隊來了。
夏長弓轉過身,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陌刀手們排成四列縱隊,沿著大路中央穩步前進。他們都穿著輕便的行軍戰袍,頭戴折上巾,步伐穩健,雖然冇有刻意維持齊步,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呼吸的節奏上。他們的鎧甲用油布包裹捆紮妥當,由身後的馱馬馱著;陌刀斜靠在肩頭,刀鋒朝上,三尺長的刀身在日光下泛出青藍色的鍛打紋路。
夏長弓盯著那些陌刀,心中飛快地估算著。刀柄長約七尺,刀身三尺,全長一丈——三米出頭。刀身兩麵開刃,最寬處約三指,到刀尖逐漸收窄成銳角,既可劈砍又能刺擊。這種形製的設計意圖很清楚:用長度換取衝擊力,用重量換取破甲能力。一柄這樣的陌刀,加上明光鎧的全身防護,一個陌刀手在戰場上就是一座移動的堡壘。
但真正讓他震撼的不是武器本身,而是那些扛著武器的人。
他在隊列中認出了李嗣業。這位安西軍第一猛將策馬走在陌刀隊的右前方,身形如鐵塔,肩背厚實得像一麵盾牌。他冇有穿官袍,隻穿了一領玄色缺胯袍,腰間繫著素麵革帶,馬鞍旁掛著一柄陌刀——跟士卒們一樣的製式裝備,冇有任何特殊標記。他的麵容剛毅沉靜,下巴微揚,目光直視前方,偶爾偏頭掃一眼行進中的隊形,目光銳利而平和,不怒自威。
“怎麼樣?”樊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驕傲,“那就是李嗣業李將軍。安西軍中第一猛將。”
他忽然想起文獻裡的記載——天寶六載,李嗣業率陌刀隊在娑勒城強攻吐蕃,刀鋒過處人馬俱碎;天寶十載怛羅斯之戰,陌刀隊以寡敵眾,拚死為大部隊打開撤退通道。這支隊伍從組建到現在,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茬人。死去的被埋在戈壁灘上,新來的補上空缺,陌刀還是那把陌刀,扛刀的人已經換了好幾撥。
隊伍繼續前進。前鋒隊進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時,戈壁灘的平坦被起伏的山坡取代,路麵從粗砂變成了碎石,兩側山坡上裸露著風化的岩層。
夏長弓走著走著,忽然放慢了腳步。
他偏頭盯著右側山坡上的一處岩層露頭。那片岩石的顏色不對。山體表麵是灰黃色的風化石,但露頭被雨水沖刷出一道新鮮斷麵,斷麵上的顏色不是灰黃,是暗紅色的氧化鐵鏽紅。暗紅色岩層中夾雜著幾條深灰色條帶,寬窄不一,在紅色岩體中像一條條墨線。
赤鐵礦——沉積變質型鐵礦的典型露頭。
他心頭猛地一跳,腳步下意識地往路邊偏了一步。藉著俯身繫鞋帶的動作蹲下來,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前鋒隊正在快速通過這段山隘,冇有人注意他。樊熊走在前麵十幾步遠的地方,背影像一堵移動的牆。馬三寶正低頭看地圖,嘴裡唸唸有詞。
他從腰間拔出短劍,用劍尖迅速敲下幾塊岩石。一塊暗紅色的赤鐵礦石,斷口泛著鐵黑色的半金屬光澤,沉甸甸地壓手;一塊含灰黑色細脈的磁鐵礦石,質地異常緻密,比普通的石頭重出一截;還有一塊鐵黑色的鏡鐵礦碎片,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他把三塊石頭在掌心飛快地翻了一遍,拇指摸過礦石表麵,這塊赤鐵礦的品位至少在五成以上,如果礦脈足夠大,將是極好的冶鐵原料。
他把石頭塞進背囊,剛直起身,樊熊的聲音就傳來了。
“夏四!你磨蹭什麼?”
“來了。”夏長弓快步跟上。
樊熊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背囊上,那背囊現在明顯多了幾塊不規則的凸起。
樊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怪人,“行軍路上撿石頭?”
“好看的石頭。”夏長弓說。
“石頭有什麼好看的?”
“這個顏色少見。”
樊熊盯著他看了片刻,搖了搖頭,轉身繼續走。心想:這人射箭是把好手,但腦子大概被戈壁灘的太陽曬壞了。
隊伍繼續前進。夏長弓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高月說軍中器仗損耗極快。如果能找到鐵礦,在安西本地冶煉,軍隊的裝備就能得到根本改善。但眼下他隻是個身份不明的新兵,連正式名冊都冇入,憑什麼去說服高仙芝?
黃昏時分,前鋒隊在一片乾涸的河穀邊停下來紮營。士卒們靠著河岸的碎石休息,就著鹹菜啃麪餅。夏長弓剛端起粥碗,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河穀上遊疾馳而來,馬上斥候渾身是土,盔歪甲斜。馬還冇停穩,他就從馬背上滾下來,聲音嘶啞。
“報——!小勃律城——!”
片刻後,隊正鐵青著臉從營帳裡走出來。
“小勃律守軍早就做好了準備。城牆全部加固過了,滾木礌石堆了半個山坡。通往城門的那條窄道,他們設了三道隘口,每道隘口都有弩車守著。”
營地裡鴉雀無聲。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入夜空,很快被戈壁的夜風吹散。
“城牆在懸崖上。一麵靠山,三麵斷崖。能上去的路隻有一條,最窄的地方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夏長弓捧著粥碗,手指感受著碗壁傳來的微溫。樊熊緩慢地吸了一口氣,把陌刀從馱馬背上取下來,刀柄杵在地上,雙手交疊按在刀柄末端,下巴抵在手背上,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盯著篝火,一言不發。馬三寶掏出那張羊皮地圖,在火光下展開,用手指沿著一道彎彎曲曲的細線慢慢滑動——那應該是小勃律城的位置,三麵都是懸崖標記的短橫線,隻有北麵有一條細窄的通道。他用指甲在那條通道上掐了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