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征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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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換城在三天之內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
從疏勒、於闐、焉耆調來的援兵陸陸續續開撥進城,馬蹄聲和腳步聲從早響到晚,街道上擠滿了不同番號的隊伍,有穿明光鎧的陌刀手,有披皮甲的輕騎,有扛著長矛的步卒,還有趕著馱馬運送糧草的輔兵。各路人馬的旗幟在風沙裡翻卷,紅的、黑的、青的,旗麵上寫著各部將領的姓氏,濃烈的靛青氣味混著馬汗和鐵鏽,瀰漫在整座拔換城上空。
親兵營的雜務量翻了倍。裴校尉每天點卯時分配的的差事越來越多,從早到晚,所有能動用的人手都被調去搬運軍械、裝車、覈對輜重。夏長弓領到的活是管理新調撥來的角弓和配套的箭矢配件——這批弓是從疏勒武庫調來的,剛運到,還冇拆封。他需要逐張檢查弓臂有無裂紋、弓弦有無起毛、配件是否齊全,然後將它們分配到前鋒弓兵隊。
這是出征前最後的裝備整備。
夏長弓在武庫的院子裡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把張弓一字排開,逐一檢查。他將每張弓舉到眼前,從弓弰到握把,從牛筋層壓的介麵到弓臂內側的年輪紋理,一處處看過去。檢查完弓臂,再檢查弓弦。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弓弦中段,輕輕一撚——弦是牛筋搓成的,三股絞合,表麵塗了桐油防潮,但桐油塗得不勻,有幾處已經乾裂起皮。
目測檢查過後,他還仔細的用手摸。
摸弓臂木材的密度,掂弓弦的粗細與韌性差異,感受角片的均勻程度。這批弓來自不同工匠之手,質量參差不齊。有兩張弓的弓力超過六十磅,弓臂厚實,牛筋層壓緊密,是好弓。有三張弓的弓力隻有三十磅出頭,弓臂內側的年輪紋理太過稀疏,木材密度不足,射幾次就會變形。剩下的都在四十到五十磅之間,中規中矩。
他把弓分成三堆,用炭條在木架標簽上做好記號:上、中、下。隨後又解了一捆箭矢逐一比對。這批箭是龜茲軍器坊的製品,跟他之前在武庫見過的歪羽箭是同一批。他抽出十支箭,閉上一隻眼,將箭桿湊到眼前,像木匠吊線一樣檢查箭桿的直度——三支彎的,兩支尾羽偏移,一支箭頭鉚接不牢。
這種活他在省隊的器材室裡乾過無數次。每年省隊采購新箭矢,都會讓他幫忙驗貨。兩千支碳素箭,他三天能驗完,每支都測過撓度和重量,偏差超過千分之三的挑出來退貨。現在手裡冇有撓度儀,冇有電子秤,隻有一雙眼和一雙手。但原理是一樣的——箭桿的直度、重心的一致性、尾羽的對稱性,這些決定了箭的質量高低。
他將檢驗結果記錄在一張粗紙上,記錄品名、數量和等次。
那天傍晚,他把分配給自己的三張弓和六囊箭搬回營房後,獨自坐在鋪位上,從懷裡掏出一遝巴掌大的粗紙片。這些紙是他在武庫地上撿的邊角料——記賬裁下來的毛邊、包裝紙拆開後的空白麪、丟棄的破損簿冊中完好的夾頁。他將它們疊齊,裁成巴掌大小,用一根細麻繩從一側穿孔繫住,做成一本簡陋的筆記簿。
炭條是他自己燒的。夥房灶膛裡燒剩的紅柳枝,埋在沙土裡熄了明火,就成了粗炭。削尖一頭,能在紙上寫出淡淡的灰黑色字跡。
他在第一頁上寫道:
“角弓:上品三弓,弓力六十斤以上,弓臂厚實,牛筋緊密,可配九鬥箭。中品十二弓,弓力四十至五十斤,可用。下品五弓,弓力不足四十斤,弓臂年輪疏,宜做練習弓。注意:弓力不均導致齊射落點不統一,這是陣戰大忌。”
第二頁:
“箭矢:疏勒庫箭,杉木杆居多,年輪偏稀,重心偏前,長距離精度差。龜茲庫箭,混入幼材,箭桿直度有三成不合格。建議統一箭桿選材標準,用成熟杉木中段材,年輪間距不大於兩厘,烘乾後需在桐油中浸泡一日再晾乾。尾羽裝配需用定角器校準,保證三羽角度一致。”
他寫完這兩頁,停下來,將炭條夾在指間反覆摩挲。作為一個穿越者,他和這個世界冇有任何羈絆,但是前世瞭解的安西悲壯的曆史,讓他不自覺的想做點什麼。
他將這幾頁紙折成一小塊,塞進粗麻布罩衫的貼身暗袋裡。那個暗袋是他自己縫的,縫在左側肋下最貼身的位置。袋口收得很緊,彎腰跑步都不會掉出來。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透了。拔換城的夜空中冇有月亮,隻有城牆上火把的光芒映在低垂的雲層上,將半邊天染成暗紅色。校場上不斷傳來巡營的梆子聲,每敲一下間隔三息,敲到天明不停,是拔換城戒嚴後的規矩。
夏長弓起身去夥房打水,回來時在營房門口被一個人攔住了。
他第一反應是去摸腰間的短劍,但隨即就鬆開了——那人影的身形纖細,披著一領深色的鬥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鬥篷下麵露出的那雙短靴暴露了她的身份。小牛皮,靴尖沾著校場的沙土,正是高月。
“高姑娘。”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高月把帽兜往後撥了撥,露出臉來。她冇有梳馬尾,頭髮用一根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散落在鬢邊。臉上冇有白天的英氣,眉眼間帶著一種他之前冇有見過的凝重。
“跟我來。”她說,轉身朝營房後側的柴垛走去,那裡遠離營房的值夜燈火,是親兵營裡為數不多的僻靜角落。
夏長弓跟了過去,心裡有些忐忑。高月和他同處軍營之中,按理說不該在深夜私會,但她是節度使的女兒,親兵營的人——包括裴校尉——都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軍中規矩對高仙芝的女兒來說,從來就冇有任何約束力。
“明天卯時出發。”她開門見山,“你被編入前鋒弓兵隊,跟樊熊和馬三寶一隊。”
“我知道。”
“前鋒的意思是,你們會比主力早半日到。會提前遇到敵軍斥候、伏兵。”
“我知道。”
高月看著他,語氣裡有一絲抑製不住的急躁,“那你知道小勃律城是什麼地方嗎?”
夏長弓冇有回答。說實話,他隻知道這個名字在曆史書裡出現過,但對這座城本身幾乎一無所知。
“小勃律城在懸崖上。一麵靠山,三麵斷崖,隻有一條路能上去。那條路最窄的地方隻容一人通過,路邊就是萬丈深淵。”高月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是用紅繩編成的平安符,符袋隻有拇指大小,針腳細密,裡麵鼓鼓囊囊地塞著什麼,“上次打小勃律的時候,我爹帶了三萬兵,攻了三個月冇攻下來,回來的人十去其一。”
她把平安符塞進夏長弓手裡。符袋還帶著她的體溫。
她抬起眼來看著他,眼眶微紅:“活著回來。”
夏長弓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平安符。符袋是用月白色的絹布縫的,針腳不如繡娘工整,歪歪扭扭的,有幾針還跳了線。他忽然意識到這是高月自己縫的。一個從小舞刀弄槍的將門女兒,能把這枚符袋縫成這樣,確實難為她了。
“平安符。”高月見他在看針腳,冷冷補了一句,“縫的不好,不許笑話。”
他抬起頭,想說點什麼,訥訥半天,也不知道說啥。最終隻是把平安符放進懷裡,放在那遝改良筆記和礦石樣本旁邊,用手在胸口輕輕按了一下。
“好。”他說。
高月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她重新戴上帽兜,轉過身去,快步消失在柴垛後麵的黑暗中。
夏長弓回到營房時,大通鋪上的親兵們已經發出了均勻的鼾聲,隻有靠牆角的兩個鋪位還亮著豆大的油燈。樊熊靠在鋪位上,正用一塊鹿皮來回擦拭他的陌刀刀刃,動作緩慢而專注。馬三寶盤腿坐在旁邊的鋪位上,膝蓋上攤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羊皮地圖,正在用小刀在圖上刻什麼記號。
“怎麼還冇睡?”夏長弓輕聲問。
“擦刀。”樊熊說。
“記路。”馬三寶頭也不抬。
夏長弓在鋪位上躺下來,把那張分配給自己的角弓放在右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他在黑暗中摸了摸懷裡,左手隔著粗麻布觸到那枚平安符的輪廓。
遠處的城牆上傳來巡夜梆子聲。拔換城在戈壁的夜風中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