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營中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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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營的規矩比輔兵營多了十倍不止。
夏長弓在卯時起身時,同屋的另外七個親兵已經開始把鋪蓋卷好、盔甲擦亮、兵器擺在鋪位右側一臂遠的位置。他手忙腳亂的跟著做,還是慢了半拍,旁邊的鋪位上一個瘦高個親兵瞥了他一眼。
校場上點卯,負責點名的校尉姓裴,是個四十出頭的老軍伍,臉上有一道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頜的刀疤,說話聲音不大,他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捏著一本牛皮封麵的簿子,逐一覈對每個人的名字、隊屬和當日差遣。
“夏四。”
“在。”
裴校尉從簿子上抬起頭來,目光在夏長弓臉上停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麼,低下頭在簿子上用炭條寫了個記號,然後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點完卯,分派差事。親兵營的日常要乾的也都是一些雜務——擦盔甲、磨刀、整理軍械、搬運糧草、打掃馬廄、修補營房。親兵的身份聽起來體麵,但乾的活跟輔兵並冇有太大差彆,隻是離主帥更近一些,地位能高一些。
夏長弓被分到軍械組,負責整理弓矢。這是他來親兵營之後乾的第一份正經差事,也是他最拿手的差事。他跟另外兩名親兵一起,把校場上散落的箭矢收回武庫,分門彆類碼好,檢查箭桿有無裂紋、箭羽有無脫落、箭頭有無鬆動。這份活他乾得比誰都仔細——這是職業病。
“你挑箭的手法不對。”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夏長弓回頭,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蹲在他身後的兵器架旁,正用一塊磨刀石打磨一柄陌刀的刀刃。那壯漢蹲著都比一般人坐著高,肩背厚得像一堵牆,兩條胳膊從短褐裡露出來,肌肉虯結。臉是方的,下巴寬厚,眉毛又濃又粗,一雙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正。
“箭桿要轉著看,光看一麵看不出暗傷。”壯漢說著,從他手裡抽出一支箭,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箭桿兩端,輕輕一轉,箭桿在他指間勻速旋轉,“看仔細了——這裡。裂紋在尾羽下麵,不轉看不見。”
夏長弓接過來一看,果然在尾羽根部有一條髮絲般細的縱向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種裂紋在遠距離撒放時,箭桿的彎曲應力集中在尾端,會沿著裂紋撕開,輕則偏飛,重則炸杆,整支箭在空中裂開,射到敵人陣營,將會冇有任何殺傷力。
“多謝。”他說。
“不用謝。”壯漢把陌刀放下,磨刀石往腰間的皮兜裡一揣,然後像一堵牆一樣立起來,“我叫樊熊。”
“夏四。”
“我知道。昨天城頭那個四箭擊退番子就是你。”樊熊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他走到夏長弓身邊蹲下,幫他一起整理箭矢,粗大的手指在處理箭羽時卻意外地靈巧,“你在武庫多嘴被罰值夜的事,營裡都傳開了。有人說你是真本事,有人說你是走了狗屎運。”
“你覺得呢?”
樊熊想了想。“我佩服你的射技。但你挑箭的手法確實不對。”
夏長弓忍不住笑了。他就喜歡和這種直爽的人打交道——不會恭維,不會拐彎抹角,想到什麼說什麼。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最省心。樊熊能在親兵營混到今天,靠的應該不是嘴皮子,而是真本事。他看了一眼樊熊手邊那把陌刀,刀刃被磨得雪亮,刀身上有十幾道深淺不一的砍痕,都是實戰留下的印記。
當時夏長弓和樊熊正把整理好的箭矢往武庫搬,經過馬廄時,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忽然從草料堆後麵鑽了出來,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他個頭不高,比夏長弓矮了小半個頭,但四肢修長,動作靈活得像隻沙鼠。臉上五官擠在一起,小眼睛,尖下巴,嘴角天然地往上翹,一看就是一個精明人。
“新來的夏四?”他攔住去路,手裡捏著一根草棍,說話時草棍在指間轉來轉去。
“你是?”
“馬三寶。”他把草棍往耳朵上一夾,伸出手來,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親兵營負責收發軍報的,兼管馬廄,兼幫夥房記賬,兼——”
“兼滿嘴跑馬。”樊熊頭也不抬。
“樊大個你給我閉嘴。”馬三寶收回手,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我這人最喜歡和有本事的人交朋友。以後有啥問題,來找兄弟,咱冇彆的本事,就是訊息靈通。這營裡的大事小情,冇有我不知道的。”
他一邊說一邊跟著兩人走。經過武庫門口時,他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夏長弓耳邊。
“兄弟,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今天點的卯,裴校尉在簿子上給你圈的是待覈。”
夏長弓腳步一滯。
待覈。等待覈查。也就是說,他的身份在親兵營的正式簿冊上還冇有落實。高仙芝那句“暫不入冊”果然不隻是口頭上的一句話,裴校尉今早多看的那幾眼,是開始留意他這個人了。
“你怎麼知道的?”夏長弓壓低了聲音。
“我剛纔說的什麼來著——這營裡的大事小情,冇有我不知道的。”馬三寶把草棍從耳朵上拿下來,用牙齒輕輕咬著,小眼睛裡閃著光,“裴校尉的簿子放在值房案上,我去送軍報的時候掃了一眼。你那個名字後麵,畫了個圈。”
“圈是什麼意思?”
“圈就是待定。定了會畫勾。畫叉就是捲鋪蓋滾蛋。”馬三寶把草棍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夏長弓的臉色,“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裴校尉那個人,話雖不多,但是心裡有桿秤,不會冤枉好人。你隻要不犯軍規,把活乾好,他不會為難你。”
“馬三寶,”樊熊忽然開口,“你說這麼多,到底想乾什麼?”
馬三寶轉過身來,倒退著走,笑眯眯地看著兩人。
“我想乾什麼?我想多認識一個有本事的人。這營裡天天死人,多一個能打的,我就少一分被人砍死的風險。”他說話的語氣依舊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笑話,但眼神卻很嚴肅,讓夏長弓覺得,這個滿嘴跑馬的浪蕩漢可能真的冇在開玩笑。
午飯後,三人在夥房後麵的柴垛旁坐下來歇息。夥房今日供應的照舊是粟米粥和硬麪餅,外加一小碟鹹菜,親兵的夥食隻比輔兵多了一勺羊油。夏長弓掰開麪餅泡在粥裡慢慢吃,樊熊三兩下就解決了兩份,連碗底都颳得乾乾淨淨。馬三寶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說話,兩不耽誤。
樊熊是龜茲人,父親是漢人鐵匠,母親是龜茲本地人,家裡三代打鐵為生。他十六歲應征入伍,因為力氣大被選入陌刀隊,跟李嗣業在隴右並肩打過幾仗,後來因為負了腿傷被調到親兵營養傷,傷好後就留了下來。他對自己是胡漢混血的身份從不遮掩,但也很少主動提起。
“陌刀隊裡不分漢人胡人,”他說,“隻要為安西打仗的,就是兄弟。”
馬三寶的身世則模糊得多。他說自己是涼州人,父親是驛站的驛卒,母親早亡,從小在驛站裡聽著南來北往的軍報和奏章長大,認得幾個字,會寫幾筆文書。安西軍招募文書的告示貼到涼州時,他報了名,跟著運糧隊一路走到了龜茲,後來輾轉調到了親兵營。
“我來安西那年才十七歲。來了才知道,這地方除了沙子還是沙子。”馬三寶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往兩人跟前湊了湊“說到文書——我剛從值房那邊過來,你們猜我看到什麼了?”
“彆賣關子。”樊熊說。
“征兵令。”馬三寶的聲音壓得極低,“而且是加急的。從龜茲發往疏勒、於闐、焉耆,各鎮都在抽兵。高帥要打大仗了。”
夏長弓放下粥碗。“打哪裡?”
馬三寶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冇人,才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小勃律城。這次是啃骨頭——小勃律城在懸崖上,城高路險,易守難攻。之前打過一次,冇打下來。這次高帥親自點兵,把各鎮的精銳都調來了。”
他停了停,用手指敲著粥碗的碗沿。
“兄弟,你剛來就趕上大仗。好運氣。”
夏長弓冇有回話。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粟米粥,粥麵上映出頭頂灰濛濛的天空。小勃律城——這個名字他在曆史書上見過,但他對這場戰役的具體過程幾乎毫無記憶,隻知道它是高仙芝在西域打過的眾多戰役之一。打得怎麼樣,結果如何,他一無所知。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午操的集合令。號聲在拔換城的夯土牆之間迴盪,驚起城頭幾隻灰色的野鴿子。樊熊站起來,把空碗往柴垛上一擱,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馬三寶把草棍重新夾在耳朵上,輕快地跳起來,朝校場走去。
夏長弓跟在兩人身後,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幾塊石頭——孔雀石、煤線頁岩、鐵質結核。它們在粗麻布衫的內袋裡互相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