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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打算扔掉它。如果這張紙條說的是真的,那麼下一次記憶斷裂的時候,他會再次看到這張紙條,再次不記得自己寫過它,再次無法確認口袋裡到底丟了什麼。這循環本身就是一條線索:他的身體在替他做決定,而他的意識永遠最後一個知道。
靠牆的鐵皮檔案櫃第二層,露出一角灰色檔案夾。常臨照拉開抽屜,裡麵是裝訂成冊的季度售票日結表,硬紙板封麵被濕氣泡得起了毛。他翻到8月17日那一頁。
末班列車欄裡,K-14座位,售票記錄:
購票人:常臨照。
票麵金額:0元。
備註:已作廢,改簽至下一班——空白。
他盯著“購票人”三個字看了很久。他的第一反應是不記得自己買過這張票。但他的第二反應更冷——他不記得的事情已經太多了,不記得買過票,根本不能說明他冇買過。真正讓他停住的是票麵金額那一欄的“0”。舊式硬紙板票冇有統一票價,但任何一張進入售票係統的票都不可能填0元。0,表示這張票從生成那天起就不在正常流通量裡。它是一張係統內製造的“記錄票”,用來占住K-14這個座位的編號,在這個賬冊上留下一個合法位置。
這樣一來,“多出一人”就說得通了。名單總數比車廂座位數多出一個,因為K-14被算了兩遍——一次在乘客名單上,一次在係統賬冊上。兩個係統各記各的,互相對不上。
表格右下方有一行更小的紅字,筆跡和鉛筆字不同,是被誰後補上去的:
“實際乘車人:常溫言,持K-14原票登車。”
常臨照把這頁拍下來。手機還在,但螢幕碎了一半,電池隻剩百分之十幾。他關掉手機螢幕鎖,把碎片資訊在腦子裡排了一遍:K-14座位在乘客名單上寫著常溫言,在牆上的熒光字裡寫著“林樅已登車”,在售票賬冊上寫著購票人常臨照,票麵作廢,但備註說姐姐拿著原票上了車。
三個名字,同一個座位。
他直起腰,目光掃過目錄櫃側麵的玻璃擋板,打算離開。就在轉過頭的瞬間,玻璃反光裡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的灰色外套,腰上掛著同款工具包,連工具包的磨損位置都一模一樣。常臨照停下來,反光裡的人也跟著停。可那個人的動作比他晚了半拍,像是隔了一層水在看他把動作做完。而且那個人在笑。
嘴角上揚的幅度不大,帶著某種瞭然的表情。
常臨照猛地回頭。背後空無一人。
他再看向玻璃。這次反光裡隻有他自己的臉,表情緊繃,冇有笑。他後退兩步,玻璃裡的人也後退兩步,動作同步了。
——剛纔那個不同步的笑,像是一次警告。玻璃裡的人形在那一瞬間想讓他看見什麼,但他冇有接收到足夠的資訊。他隻知道,剛纔那半拍延遲讓他後頸湧上一陣涼意。
“車票作廢了。”
他鬼使神差地低聲說出這句話,聲音乾澀。
反光裡的他自己冇有張嘴。
可牆上的灰層裡,有一個模糊的下巴輪廓正在淡去,像是剛剛纔從那裡走開。
常臨照盯著牆灰裡那截淡去的下巴輪廓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把桌麵上的K-14舊副券收進腰包。他還來不及直起腰,門禁麵板的蜂鳴器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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