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顏部的王庭遠在更北方的草原深處,烏蘭公主所在的這支隊伍隻是她父汗寵溺女兒、準她巡視邊境部落的隨行護衛與仆從。
謝昀和沈青被帶離那個臨時營地,隨著公主的車馬向北又行了十餘日,沿途景色越發荒涼,草原的風也愈發凜冽刺骨。
謝昀的腿傷在狄人巫醫的草藥和烏蘭公主特彆關照的休養下,已能正常行走,隻是陰雨天仍會痠痛。
他換上了一身狄人奴隸常穿的粗皮袍,腰間掛著象征公主所屬的木牌,跟在烏蘭公主的車駕旁。
沈青則被打發到隊伍最末尾的雜役隊裡,乾些餵馬、拾柴的粗活,兩人日常難以相見,隻能偶爾在隊伍休整時交換一個眼神。
烏蘭公主對謝昀的興趣有增無減。
她似乎真的將他當成了隨身護衛兼語言教師,每日總會抽出時間,讓他講述中原的風土人情、兵法戰例、乃至詩詞歌賦。
謝昀講述時語調平淡,言簡意賅,從不帶個人情緒,如同在複述一本無趣的書。
可就是這樣,烏蘭公主也聽得津津有味,尤其對中原那些精妙的戰術和複雜的宮廷鬥爭格外著迷。
“你們中原人,心思真多。”一次聽謝昀講完一場經典的以少勝多戰役後,烏蘭公主托著腮感歎,“不像我們草原,誰的刀快,誰的馬壯,誰就是英雄。”
謝昀垂著眼,擦拭著烏蘭公主賞給他的一把狄式短刀,淡淡道:“心思多,未必是好事。”
烏蘭公主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忽然問:“你在中原,是做什麼的?看你的談吐氣度,不像普通士兵,也不像酸腐文人。”
謝昀手上一頓,隨即繼續擦拭:“一個運氣不好的武人罷了。”
“不肯說就算了。”烏蘭公主撇撇嘴,卻也冇再追問,隻是眼神中的探究更深了。
她越發覺得這箇中原奴隸身上謎團重重。
他教她兵法時,偶爾隨口指出的關隘要害、兵力調配,精準老辣得讓她這個從小聽著戰事長大的公主都心驚;他沉默時,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浸透了血與火的肅殺之氣,絕非尋常武夫能有。
這絕不是一個“運氣不好的武人”。
烏蘭公主暗自思忖,卻也按捺不住那份越來越強的好奇和……一種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這種神秘與強大吸引的感覺。
這日黃昏,隊伍在一處水草豐美的河灣紮營。
謝昀正被烏蘭公主叫去辨認幾種新采的、疑似中原纔有的草藥,一名負責與前方王庭聯絡的斥候快馬奔入營地,神色匆匆,直奔公主金帳。
謝昀目光敏銳地注意到,那斥候的腰間,掛著一枚樣式獨特的骨製令牌,邊緣有被刻意磨損的痕跡,但那隱約的紋路……他心頭猛地一跳。
那紋路,他在邊關與狄人作戰時,曾在一個狄人高級將領的屍體上見過類似的信物,據俘虜交代,那是狄人王庭直屬“鷹衛”的標識,專門負責最機密的情報與刺殺。
一個普通的邊境巡視隊伍,怎會有王庭鷹衛急匆匆趕來?而且看那斥候風塵仆仆、神色凝重的模樣,絕非尋常問候。
他不動聲色,繼續擺弄著手中的草藥,耳朵卻豎了起來。
金帳隔音並不算好,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急促的狄語對話聲,夾雜著“二皇子”、“約定”、“時機”、“雲州”等零星字眼。
二皇子?謝昀腦中飛速運轉。
大周的二皇子李琮?那個驕縱跋扈、與李琰爭奪儲位最激烈的端王?
他怎麼會和狄人扯上關係?雲州……正是他謝昀的駐軍地!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難道他此前在邊關遭到的蹊蹺埋伏、軍情泄露,根源不在李琰,而在二皇子李琮?
李琮為了扳倒李琰,竟不惜通敵賣國,甚至想借狄人之手,除掉他這顆李琰在軍中的重要棋子,同時重創邊關,為自己製造混亂上位的機會?
好毒辣的心思!好大的膽子!
帳內的對話聲低了下去,不一會兒,那鷹衛斥候退了出來,翻身上馬,再次絕塵而去。
烏蘭公主掀開帳簾走出,麵色如常,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興奮。
她走到謝昀麵前,揮退了旁人,忽然用官話低聲道:“喂,奴隸。你們中原的皇子們,是不是都鬥得很厲害?”
謝昀抬眼,平靜地看著她:“公主何出此言?”
烏蘭公主湊近了些,身上帶著奶香的溫熱氣息拂過謝昀的臉頰,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野性的光:“剛纔我聽到點有趣的訊息。你們大周好像有人,不想讓我們草原太平靜呢。說不定……很快就有熱鬨看了。”
她這話說得含糊,卻印證了謝昀心中的猜測。
二皇子李琮,果然與狄人有所勾結!
而且聽烏蘭公主的口氣,狄人高層對此樂見其成,甚至可能參與其中!
“公主,”謝昀聲音低沉,“邊關若亂,生靈塗炭。無論是中原百姓,還是草原牧民,皆受其苦。”
烏蘭公主歪頭看著他,有些詫異:“你一個奴隸,自身難保,還關心這個?”
“我曾是軍人。”謝昀一字一句道,“軍人的職責,是守護邊境,止息乾戈,而非製造戰亂。”
烏蘭公主怔了怔,看著謝昀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某種沉重的責任感,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
草原上的勇士也守護部落,但更多是為了榮譽和掠奪。
這種純粹為了守護而生的眼神,她很少見到。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她喃喃道,隨即又恢複了公主的驕矜,“不過,這些話跟我說說就算了。大勢所趨,不是你一個小小奴隸能改變的。好好做我的護衛和老師,或許……本公主心情好,真能保你一命。”
她轉身回了金帳,留下謝昀獨自站在漸濃的暮色中,麵色沉鬱如鐵。
必須儘快把訊息送出去!
必須警告雲州大營,提防內奸和二皇子與狄人的陰謀!
可是,他現在自身被困,沈青也被隔開,如何傳遞訊息?
當夜,營地一片寂靜,唯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野狼的嗥叫。
謝昀躺在分配給奴隸的簡陋帳篷裡,毫無睡意。
腦中反覆盤算著脫身和傳遞情報的可能。
硬闖?成功率極低,且會打草驚蛇。
利用烏蘭公主?此女雖然驕縱,但心思並不簡單,且對狄人利益忠誠,難以策反。
唯一的機會,或許在沈青身上……
正思忖間,帳篷簾子被極輕地掀開一條縫,一個瘦小的黑影閃了進來。
“將軍。”是沈青壓得極低的聲音。
“你怎麼來了?被髮現怎麼辦?”謝昀立刻坐起,將她拉到帳篷最暗的角落。
“我藉口起夜,摸清了兩個哨崗的盲點,暫時安全。”沈青語速很快,“將軍,我今日在河邊洗馬時,偷聽到兩個狄人士兵喝酒閒聊,他們提到‘南邊的貴人又送信來了’,‘約定在月圓之夜’,‘雲州大營裡有我們的人’……將軍,我們軍中真有內奸?還是能接觸到核心軍務的高層!”
謝昀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他將自己的推測快速告訴沈青:“內奸很可能是二皇子李琮安插的人,他們想借狄人之手,製造邊關大亂,甚至讓我‘意外’戰死,既打擊李琰,又為李琮上位製造機會和軍功。”
沈青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瘋了嗎?這是通敵叛國!”
“在權力麵前,有些人早已冇有底線。”謝昀眼神冰冷,“我們必須儘快把訊息送出去。雲州大營裡有我的舊部,副將周霆可信。但營中情況不明,內奸不知是誰,貿然聯絡恐有風險。”
“將軍,讓我去。”沈青毫不猶豫,“我身份低微,不容易引起注意。我認得去雲州的路,也有辦法混進去。隻要找到周副將,把訊息帶給他!”
謝昀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沈青雖是女子,但膽識、機敏、忠誠,遠超許多男兒。
此去危機重重,九死一生。
“太危險了。”他搖頭。
“將軍,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沈青急道,“您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我目標小,還有機會。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邊關出事,看著將士們枉死,看著大周山河遭踐踏嗎?”
她的話戳中了謝昀心中最痛處。
他閉上眼,眼前閃過邊關將士的臉,閃過可能因此遭難的百姓,閃過裴鈺溫潤的笑臉……鈺兄,若你在,會如何抉擇?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好。但你要答應我,萬事以自身安全為先。情報送到即可,不必強求其他。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離,保全自己。”
“是!”沈青重重點頭。
謝昀快速將情報要點、接頭暗號、周霆的樣貌特征和可能藏身地點告訴沈青,又將腰間那把狄式短刀塞給她:“拿著防身。這把刀質地不錯,或許能換些盤纏。”
沈青接過短刀,貼身藏好,最後看了謝昀一眼:“將軍,您保重。等我的訊息。”
“你也是。”謝昀重重握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定要活著回來。”
沈青不再多言,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帳篷,融入茫茫夜色。
謝昀走到帳篷口,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沉重如墜巨石。
沈青此去,前途未卜。
而他自己,也必須在這敵營之中,繼續周旋,或許還要想辦法,從烏蘭公主那裡,套取更多關於二皇子與狄人勾結的細節。
烏蘭公主……想到那個眼神野性、心思難測的狄人公主,謝昀眉頭緊鎖。
她似乎對自己有某種超乎尋常的興趣,這或許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能成為探聽情報的渠道;用不好,可能引火燒身。
但無論如何,他已冇有退路。
邊關的安危,將士的性命,甚至大周的國運,此刻都繫於他和沈青這兩個身陷囹圄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