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風,如刀鋒般刮過裸露的戈壁。
謝昀和沈青離開趙老漢的山中小屋已有半月,一路向北,試圖繞開可能被控製的關隘,秘密潛回謝昀的駐軍地——雁門關外的雲州大營。
謝昀的腿傷並未痊癒,長途跋涉讓傷處隱隱作痛,但他咬牙忍著,步伐雖有些跛,卻異常堅定。
沈青緊隨其後,一身男裝早已破舊不堪,臉上也沾滿風塵,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將軍,前麵就是‘鬼見愁’峽穀了。”沈青壓低聲音,指著前方兩座光禿禿石山之間一道狹窄的縫隙,“過了這道峽穀,再走兩天,就能看到雲州大營的哨塔。但這峽穀……是馬賊和狄人小股遊騎出冇的地方。”
謝昀眯眼望著那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峽穀入口,點了點頭:“小心些。我們人少,儘量隱蔽通過。”
兩人檢查了身上僅有的武器——謝昀的佩刀在墜崖時遺失,隻剩一把趙老漢送的獵刀;沈青的弓箭倒是完好,箭囊裡還有七八支箭。
他們撿了些乾糧和水,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摸向峽穀。
峽穀內光線昏暗,兩側石壁高聳,怪石嶙峋,風聲在石縫間穿梭,發出嗚嗚的怪響,確實有幾分“鬼見愁”的意味。
地上散落著牲畜的白骨和不知何年留下的車轍痕跡,更添荒涼。
他們儘量貼著石壁陰影處前行,每一步都放得極輕。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峽穀中段時,異變陡生!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峽穀兩端同時響起,迅速逼近!
“不好!中埋伏了!”謝昀臉色一變,拉住沈青就往旁邊一塊巨石後閃去。
但已經晚了。
數十騎身著皮襖、頭戴氈帽、手持彎刀的狄人騎兵從前後兩方包抄而來,瞬間將他們圍在中間。
這些狄人顯然不是正規軍,更像是遊蕩在邊境、劫掠為生的部族武裝,但個個彪悍,眼神凶狠。
“兩箇中原人!抓活的!”為首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狄人用生硬的官話喊道。
“將軍!”沈青立刻張弓搭箭,瞄準刀疤臉。
謝昀按住她的手,沉聲道:“彆動。他們人多,硬拚隻有死路一條。”他掃視四周,心中迅速權衡。
他的腿傷未愈,沈青雖勇但畢竟力弱,對方三十餘騎,皆是馬上好手,突圍無望。
刀疤臉見他們不動,獰笑一聲,一揮手,幾個狄人跳下馬,手持繩索和套馬杆圍了上來。
謝昀和沈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束手就擒?絕不可能!
“殺!”謝昀低喝一聲,獵刀出鞘,率先撲向最近的一個狄人。
沈青幾乎同時鬆弦,利箭離弦,精準地射穿了另一名狄人持套馬杆的手腕。
“嗷!”慘叫聲響起。
“找死!”刀疤臉大怒,催馬衝來,彎刀帶著寒光劈向謝昀。
謝昀側身躲過,獵刀反撩,劃破了馬腹。
戰馬吃痛人立而起,將刀疤臉掀翻在地。
但更多的狄人已經圍了上來。
謝昀和沈青背靠背,拚命抵擋。
獵刀和短刀在狄人的彎刀和長矛間穿梭,濺起火星。
沈青箭術精準,又射倒兩人,但箭囊很快空了,她拔出腰間短刀,與謝昀一同近身搏殺。
然而寡不敵眾。
謝昀腿傷牽製,動作慢了半拍,被一根套馬杆纏住了手臂,猛地一拉,險些摔倒。
沈青為了救他,後背空門大開,被一個狄人用刀背狠狠砸在肩頭,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沈青!”謝昀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卻被幾把彎刀同時架住了脖子。
刀疤臉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惡狠狠地走過來,一腳踹在謝昀腿傷處。
劇痛讓謝昀單膝跪地,但他咬緊牙關,一聲未吭。
“綁了!帶回去!這兩箇中原崽子身手不錯,能賣個好價錢,或者……送給公主當獵物玩玩!”刀疤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謝昀和沈青被粗硬的牛皮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了破布,蒙上眼睛,像貨物一樣被橫放在馬背上。
馬蹄聲再次響起,顛簸中,謝昀隻能憑藉風聲和氣味判斷,他們被帶離了峽穀,朝著更北的方向而去。
不知顛簸了多久,馬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被粗暴地拽下馬,扯掉矇眼布。
眼前是一個規模不小的狄人營地。
數十頂牛皮帳篷散落在背風的窪地裡,營地中央燃著篝火,穿著皮袍的狄人男女走來走去,看到被抓回來的兩人,紛紛投來好奇或凶狠的目光。
空氣中瀰漫著羊肉的膻味、馬糞味和一種陌生的香料氣息。
刀疤臉將他們推到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金頂帳篷前,用狄語高聲稟報了幾句。
帳篷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狄人貴族服飾、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走了出來。
她膚色是草原女子常見的蜜色,五官深刻明豔,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如同草原上的野鹿,帶著好奇和野性。
她頭戴鑲嵌著綠鬆石和瑪瑙的銀冠,頸間掛著狼牙項鍊,腰間佩著一柄華麗的短刀。
“烏蘭公主,抓到了兩箇中原人,身手不錯。”刀疤臉恭敬地行禮。
被稱為烏蘭公主的少女走到謝昀和沈青麵前,上下打量著他們。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沈青身上,皺了皺眉:“這個太瘦小了,冇什麼意思。”隨即,她的視線轉向謝昀。
雖然謝昀此刻衣衫襤褸,滿麵塵土,腿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但他身姿挺拔,即便被縛,脊梁也不曾彎曲。
臉上雖有疲色,但眉宇間的英氣和那種經曆過生死沙場的沉穩氣度,卻難以完全掩蓋。
尤其那雙眼睛,即便在困境中,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冷冷地與她對視,冇有絲毫畏懼或乞憐。
烏蘭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草原上見過無數勇士,但像這樣……特彆的中原男子,還是第一次見。
那些被她父王和兄長俘虜的中原將領或官員,要麼貪生怕死搖尾乞憐,要麼色厲內荏虛張聲勢,少有這般沉靜而隱含鋒芒的。
“你叫什麼名字?”烏蘭公主用略顯生硬但清晰的官話問道,走到謝昀麵前,微微仰頭看著他。
謝昀移開目光,冇有回答。
刀疤臉上前踢了他一腳:“公主問你話!”
謝昀身體晃了晃,依舊沉默。
烏蘭公主抬手製止了刀疤臉,反而饒有興致地繞著謝昀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腿傷處停留片刻:“受傷了?還這麼硬氣。”她忽然伸手,想去碰謝昀的臉。
謝昀猛地偏頭躲開,眼神如冰刀般掃過她。
烏蘭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不怒反笑:“有意思。帶下去,關起來。找個巫醫給他看看腿傷,彆讓他死了。”
“公主,這兩人……”刀疤臉有些遲疑。
“這個瘦小的,先關著。這個……”烏蘭公主指了指謝昀,“治好傷,我留著有用。”
謝昀和沈青被分彆關進了營地邊緣兩個低矮的土牢裡。
土牢陰暗潮濕,隻有一個小小的透氣孔。
沈青的牢房就在謝昀隔壁,兩人能隱約聽到對方的聲音。
“將軍,您怎麼樣?”沈青壓低聲音問,語氣焦急。
“我冇事。”謝昀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檢查著腿傷。
傷口果然又裂開了,滲出血來,但好在骨頭應該冇再錯位。“你肩上的傷?”
“皮肉傷,不礙事。”沈青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自責,“都怪我,冇能護住將軍……”
“與你無關。”謝昀打斷她,“是我腿傷拖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想想怎麼脫身。”
“那個狄人公主,似乎對將軍……”沈青欲言又止。
謝昀沉默。
他也感覺到了那個烏蘭公主看他時不同尋常的目光。
那不是看俘虜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感興趣的獵物或物品。
“不管她想做什麼,我們都不能坐以待斃。”謝昀低聲道,“留意他們的換崗時間和營地佈局。還有,儘量學會幾句簡單的狄語,或許有用。”
“是。”沈青應下。
接下來的幾天,果然有狄人巫醫來給謝昀處理腿傷,用的草藥雖然粗陋,但止血生肌的效果不錯。
送來的食物也是正常的羊肉和奶餅,雖然粗糙,但能果腹。
待遇似乎比普通俘虜好得多。
烏蘭公主每天都會來土牢外轉一圈,有時隔著木欄看看謝昀,有時會問些奇怪的問題,比如“中原的京城有多大?”
“你們中原人為什麼喜歡住在石頭房子裡?”
“你會吟詩嗎?”謝昀大多數時候不予理會,偶爾被問得煩了,便用最簡短的詞語回答,態度冰冷。
他越是如此,烏蘭公主似乎越感興趣。
她從未見過敢這樣無視她、甚至隱隱對她帶著敵意和輕視的男人。
草原上的勇士們都爭先恐後地向她示好,展現勇武。
這箇中原俘虜,明明身陷囹圄,重傷在身,卻有種比草原雄鷹更高傲的眼神。
一種征服欲和好奇心在她心中滋生。
這日傍晚,烏蘭公主又來了。
她換了一身更精緻的騎裝,頭髮編成無數小辮,綴著銀飾,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她讓人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謝昀靠牆坐著,閉目養神,彷彿冇看見她。
“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烏蘭公主在他麵前蹲下,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野草的氣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可以讓你住到帳篷裡去,不用再待在這個又臟又臭的地方。”
謝昀睜開眼,冷冷地看著她:“不必。”
“你!”烏蘭公主有些惱了,但看著他那張即便憔悴也難掩俊朗的臉,火氣又莫名消了些,“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烏蘭,乞顏部可汗最寵愛的小女兒!隻要我一句話,可以讓你生,也可以讓你死!”
謝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那又如何?”
這滿不在乎的態度徹底激起了烏蘭的好勝心。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謝昀的衣襟,逼近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就不怕我殺了你?或者……把你送給最凶殘的奴隸主,讓你生不如死?”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
謝昀能看清她眼中跳躍的火焰和屬於少女的嬌憨與蠻橫。
他神色不變,隻是平靜地反問:“公主想殺便殺。至於生不如死……”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經曆過真正地獄般的漠然,“我經曆過的,或許比公主能想象的,更多。”
那眼神裡的死寂和深不見底的痛苦,讓烏蘭公主心頭莫名一悸。
她鬆開了手,怔怔地看著他。
這箇中原男人,到底經曆過什麼?
沉默在土牢裡瀰漫。
許久,烏蘭公主忽然開口道:“我不殺你。我要你……做我的奴隸。”
謝昀挑眉。
“不是一般的奴隸。”烏蘭公主站起身,恢複了公主的驕矜,但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做我的隨身護衛,教我中原的語言和……那些你們稱之為‘文化’的東西。作為交換,我保證你和那個小個子的安全,等回到王庭,我還可以求父王,給你們一個正式的身份,不用再做俘虜。”
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提議。
謝昀心中迅速盤算。
做公主的奴隸固然屈辱,但比起困在土牢或淪為苦役,這無疑是一個更好的機會。
接近狄人貴族,或許能探聽到有用的情報,甚至找到脫身或傳遞訊息的機會。
“那個小個子,是我的兄弟。”謝昀開口,聲音依舊冷淡,“要留,一起留。”
烏蘭公主皺了皺眉,似乎對沈青冇什麼興趣,但看了看謝昀堅持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可以。但他隻能做最低等的仆役。”
“成交。”謝昀冇有討價還價。
烏蘭公主臉上露出勝利般的笑容,像一隻得到了新玩具的小獸:“那麼,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烏蘭的奴隸了。記住,你的命是我的。”
她轉身離開,走到牢門口,又回頭看了謝昀一眼。
眼神複雜,夾雜著好奇、征服欲,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被那死寂眼神觸動的微妙情緒。
土牢門重新關上。
隔壁傳來沈青壓低的聲音:“將軍,您答應她了?這會不會是陷阱?”
“是機會。”謝昀低聲道,眼中銳光一閃,“沈青,做好準備。我們的戰場,暫時換到這裡了。”
夜色降臨,狄人營地點起篝火,傳來歌舞和喧鬨聲。
而土牢中的兩人,心中已開始謀劃下一步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