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思遠合上最後一本奏摺,疲憊地揉了揉隱隱發脹的額角。
忽然,一件金色團花暗紋蜀錦外袍輕柔地披上了他的肩膀,他愣了愣,隨即便抬手覆上了按在肩上的柔荑。
“遠郎,你又熬夜了。”鬆離月一向輕快動聽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些嗔怒,但裡麵更多的卻是關心和擔憂。
“離兒,江南水患又起,所以我纔不得不儘快將摺子批完下旨哪。”雲思遠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寵溺。
“遠郎……”聽見雲思遠的話,鬆離月忽然歎息了一聲,欲言又止。
“朕的離兒一向心直口快,如今怎麼也變作尋常女子那般的婆婆媽媽了?”雲思遠握著她的手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側著頭打趣她。
“遠郎,子瑜她……要成親了。”鬆離月見他眉眼溫柔,神色忽然有些不忍,但片刻之後還是低聲說到。
雲思遠的表情頓了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是嗎。”他鬆開了她的手,隨手拿起了一本桌上的奏摺笑著道,“隻可惜我無法前去道賀,明天便叫人挑一件上好的紅珊瑚擺件快馬加鞭送過去吧。”
鬆離月冇有接話,隻是重新走到他身後,伸手抱住了他。
“離兒,朕還有一些摺子,你先回去睡吧。”雲思遠輕聲道。
“遠郎,若你……”鬆離月張口,卻最終隻是緊了緊手臂,“我就想陪著你,就像在新月寨時那樣陪的著你。”
“離兒……”雲思遠沉聲呢喃。
“遠郎,我知道你心中放不下的人隻有子瑜一個,但是我已經不恨了。”鬆離月捂住他的嘴,輕聲笑到,“——因為現在我在你身邊,我能夠一輩子這樣陪著你,這樣於我來說已經足夠。”
雲思遠沉默不語,但拿著奏摺的手卻微微顫抖。
封子瑜,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日有所思而想來的夢,來得緩慢,去得匆匆。
第一次見麵她是男子打扮,他覺得她似曾相識,卻隻當她是小妹一見鐘情的青年才俊;第二次見麵她與天雪魏結伴同行,他心懷不屑,以為她不過又是一個為男色所惑的俗人;可是第三次見麵時她意識不清地勾起嘴角,終於讓他知道對她的似曾相識來源何處——原來她笑起來竟然如此地神似母後,絲毫不減當年母後的那般溫雅柔和。
鬼使神差地,他在她發現自己計劃時破天荒地放了她一馬,並將她帶回皇宮安置在徊光軒;他越來越習慣站在一旁看她百無聊賴地垂釣煮茶,也越來越習慣故意跟她抬杠鬥嘴——若非她施計獻策隻因一心一意想要離開,他幾乎以為她已經成為了自己未來的後,就如同當年母儀天下溫婉嫻雅的母後一般。
終究隻是自己的“以為”罷了。
這個女子在宮中笑便笑哭便哭,一舉一動都從容自在無拘無束,可她心中卻從未忘記過那個人。
——天雪魏,他最恨之人的兒子,亦是他無可辯駁的皇弟。
有的時候雲思遠會想,天雪魏和天靈萱是不是生來便是為了與他和母後作對的:天靈萱從他母後手中奪去了他的父皇,而天雪魏則從他手中搶走了他的摯愛。
想到這裡,雲思遠禁不住苦笑。
是的,他知道自己隻是在無理取鬨,因為他自始至終都未曾進駐過她的心底,在他出現之前她的心便早已填滿了天雪魏。
隻有天雪魏。
最初,他隻當這隻是她的一刹愛戀,他從不相信這世間會有看一眼就忘不掉舍不了的情愛。
讓她看不見那個人也觸不到那個人,他深信隻要自己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嗬護她照顧她,她就會將自己印入心底——卻冇想到,她的心裡早就冇有了哪怕一寸空隙能夠讓他進入。
封子瑜從不妥協,即便她一直笑著無從反抗,她也絕不說“是”。
他用她的親朋好友做籌碼,她笑著接受卻絕不低頭;他用天雪魏做籌碼,她無從反抗卻一字一頓地說“我此生此世隻愛他一人,不論世事如何”——到頭來他的籌碼儘數輸去,他最終冇有贏下她。
鬆離月曾說他是因愛而不忍,他聞言而笑,笑容苦澀。
是的,他不忍,即便他一直自詡處事殺伐果斷,卻終究不能揮劍斬了這本不應有的情絲。
“遠郎?”見雲思遠忽然陷入沉思,鬆離月忍不住輕輕推了一下他。
雲思遠猛然驚醒,忽然握住了鬆離月的雙手。
“……離兒,抱歉。”他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柔聲道。
這一聲話音未落,他便感覺到了鬆離月手上傳來的顫抖。
雲思遠心中愧疚更甚。
他一直都知道鬆離月是愛著他的,她對他的情意比誰都深、都重。
她願意為他出走生長了十七年的苗疆家鄉,她願意為他易服改俗,她甚至願意為了他去苦心鑽研漢家文化與風情民俗——隻因為她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她想成為能夠與他談天說地無話不談的女子,她想他也能如她愛他那樣的愛她。
可雲思遠卻一次又一次地對她的努力置若罔聞,他隻道自己當初對她的好感不過是一時興起,她不過是他眾多妃嬪當中較為獨特的一個,但卻絕非是他最愛的那一個。
直到封子瑜出現,他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竟可以做到這樣一種地步。
封子瑜墜崖之前拚死為天雪魏種下長命蠱,無論是散儘內力還是幾近失明都無怨無悔;而鬆離月也為了救他捨身擋箭,即便他對她從來都不冷不熱無甚關心。
封子瑜說:“我為他即便要與整個天下為敵也在所不惜。”
鬆離月說:“我為你即便葬身地獄永不超生亦無怨無悔。”
他突然明白,原來情之一字並不在於“求不得”,而是在於“愛不離”。
至始至終,陪在他身邊的人便隻有鬆離月一人而已。
在他為新月寨驅離時,她與他一同離開;在他大發雷霆遣退眾人時,她仍固執得不肯離去;在他為封子瑜的事情頭痛神傷時,她亦會替他沏好一壺茶站在旁邊安靜看他。
——這一切,隻是因為她用全心全力在愛著他。
因為愛他,所以她願意豁出自己的一切,隻為讓他幸福喜樂。
隻為他。
雲思遠拉開鬆離月的雙手後站起來,轉身便將她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遠郎……”鬆離月的聲音聽來似哭又似笑,哽咽得難以成句。
“離兒,你真的願意一輩子陪著朕嗎?即便……即便朕曾經那樣對你?”雲思遠將臉埋進鬆離月的脖頸,聲音平靜卻略帶顫抖。
現在,他突然很害怕。
過去種種浮上心頭,他對她的冷漠他對她的誤解,他在明瞭這一切之後反倒害怕了起來。
他害怕自己對她傷害太深,他害怕她再冇有那樣的心力繼續愛他。
即便她已經說她不恨了,他依然害怕。
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可如今卻叫他竟這般誠惶誠恐。
“遠郎……”鬆離月慢慢抬手,緩慢而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背,“遠郎,我願意。不隻是這一輩子,下輩子我也要陪著你,無論你以後會如何對我我都不會離開你——隻因是你。”鬆離月終究還是哭了,嗚咽的聲音伴著話語傳出,雲思遠似乎都感覺到了自己襟前的濡濕。
“離兒,朕答應你,以後一定不會再傷害你,朕發誓。”雲思遠亦更加用力地將她抱著,眼裡盈滿疼惜。
他早該明白封子瑜不過隻是他的一個夢,美好卻虛幻,即便可以觸摸卻永遠都不可能得到。
他身邊空懸的位置一直都是鬆離月的,隻有她纔是自己該豁出一切去愛的人。
他想起了他與她在新月寨喝酒看漫天飛舞的螢火蟲,他想起了他與她在河畔釣魚拾揀石頭,他還想起了第一次見麵時她燦若桃花的笑靨與亮若晨星的眸。
原來,自己想要的其實早就已經得到。
“遠郎,我們去喝子瑜的喜酒吧。”
“……啊?”
“子瑜成親自然是喜事,可我也想讓她看看我現在的快樂。”
“嗬……離兒,原來你還是介意的麼?”
“不介意纔是假的吧!哼……什麼賢良淑德三從四德,其實遠郎我早就想說了,你們這中原女子真是太難做。”
“哈哈哈哈……”
“遠郎你笑什麼啊?”
“這纔是我最原本的離兒,你溫柔了那麼久我都快記不得你的刁蠻模樣了。”
“……遠郎!”
“哈哈,好吧好吧,等我批完這幾本摺子後就交代人去準備。”
“咦?遠郎你剛剛說的是……‘我’?”
“離兒,你先回去休息吧。”
“等等遠郎,你剛剛說的的確是——”
“哈哈……你就快先回去吧。”
雲思遠將鬆離月推出禦書房,合上門後禁不住勾起嘴角。
從今以後,在你麵前我便隻是我,再不是那萬人之上的王者。
從今以後,我隻願執你之手,與你偕老。
世間最苦莫過求不得,世間最幸莫過愛不離。
——離兒,此生有你,我終是心滿意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