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君悅看著麵前悶不作聲自飲自酌的好友不由暗自苦笑,連連歎息自己的脾氣著實太好。
——也是,任誰睡夢正酣時被人掀了被子拖上屋頂恐怕都要暴跳如雷,偏偏納蘭君悅卻能好脾氣地坐在對方身邊陪他一起賞星小酌。
而酌的人,卻自始至終隻有對方自己而已。
“納蘭,你想好送什麼賀禮了嗎?”就在納蘭君悅正腹誹著交友不慎的時候,一直在喝著酒的人卻突然出聲。
“什麼賀禮?”他被問得突然,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到。
“自然是瑜兒的……成婚賀禮。”對方微微抬頭,已經適應了暗淡星光的納蘭君悅立時便看見那一雙從來都風情萬種的丹鳳眸子裡此時卻已漫開了迷濛霧氣。
“子瑜不會在意這些的。”在心下歎了口氣,納蘭君悅輕聲道。
“——可是我在意。”墨雨殤笑了一聲,眸子裡的霧氣更重,“你說,是十年陳釀的女兒紅好呢還是紫色暗紋團花蜀錦好?要不然就是萬珍閣的三色翡翠琉璃簪或者……鎏金?”
“雨殤,你醉了。”納蘭君悅忍不住勸。
“不,我清醒得很。”墨雨殤勾了勾嘴角,直接就扔了酒杯端起酒罈往嘴邊送。
納蘭君悅眼疾手快一把搶過了他的酒,卻潑了他一身。
“納蘭,是朋友就把酒還給我。”墨雨殤似是對此毫無所感,隻一動不動地看著納蘭君悅。
“正因為是朋友,我纔不能把酒還給你。”納蘭君悅苦笑,將酒罈又拿開了幾分。
墨雨殤看了他半晌,直看得納蘭君悅以為他要拔劍相向時他才緩緩斂眸,仰首倒在了屋頂上。
納蘭君悅見他倒下一陣不見動靜,於是便將酒罈放在一處,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
“納蘭,瑜兒真的要嫁人了。”墨雨殤閉著眼睛,聲音若有似無。
“嗯。”納蘭君悅輕聲應。
“她終於和天雪魏在一起了。”墨雨殤接著道。
“嗯。”納蘭君悅語調不變。
“其實,我一開始就覺得天雪魏該是她要找的那個人……納蘭,我是不是很傻?明知可能是還主動將他引去見她。”微微苦笑,墨雨殤將手覆上了眼睛。
納蘭君悅這次冇有接話,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接。
他與墨雨殤相識已久,對他的感情早已瞭若指掌——也所以,他更加無從開解。
相思自古不得解,碾碎心肝歎奈何。
一旦愛上了便是刻骨糾纏,無論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
“納蘭,你說是不是從一開始我便輸了?”墨雨殤慢慢移開手心,一雙漆黑眸子在星空下好似隱隱發光,卻又晦闇莫名。
“雨殤,你從來冇有輸過。”納蘭君悅看了他許久,低聲道。
“既然我冇有輸,那為什麼瑜兒三天之後嫁的人……不是我?”他緩緩坐起,與納蘭君悅對視一處。
納蘭君悅冇有說話,隻是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
“雨殤,情之一字從無輸贏,你該最清楚。”納蘭君悅的眼神清亮透徹,墨雨殤在這閃爍不定的星光下似乎都能從他的眸子裡看見自己的影子。
“情之一字,從無輸贏……嗬,從無輸贏!”墨雨殤喃喃一句,忽然仰天長笑。
“如果你難過,就哭出來吧。”納蘭君悅看著他,突然一字一頓。
墨雨殤依然在笑,可笑著笑著,突然就猛地一把將納蘭君悅扯了過去。
“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瑜兒愛的不是我!”將臉埋在納蘭君悅的肩窩裡,墨雨殤終於語帶哭腔。
納蘭君悅歎了口氣,拍拍他的後背,哽咽終於變成了嚎啕大哭。
——多久冇這樣哭過了?墨雨殤自己都記不清楚。
他隻記得當年他的瑜兒隻有四歲,眼睛明亮,笑如銀鈴。
他隻記得當年她跟在他身後,一起數塘裡的錦鯉天上的明星。
他隻記得他為助她逃家捱了父親一頓打,而她亦為助他全然不顧自身安危飛石擾亂了“傾世一戰”。
他還記得他在她女裝時替她挽發插簪,在她男裝時替她整理衣衫。
可他卻獨獨忘記了她的身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的不再是他而是……“他”。
明明該替她高興,因為她終於找到了自己魂牽夢繞七年之久的人。
明明該替她欣慰,因為這個人也如她一般獨自在紅塵中尋覓了七年之久。
卻終究……意難平。
這麼多年,陪在她身邊的是自己,最瞭解她的是自己,最清楚她喜怒哀樂的人依然還是自己——天雪魏,這個突然闖進她生命中的男人究竟哪裡值得她一心一意交心以待?
僅僅就是因為七年前的那一場偶遇?
難道那一刹,便抵得過他們朝夕相處的十幾年歲月荏苒?
不甘心,卻難以說出口。
依然溫和地笑著,依然溫柔地說著,墨雨殤想讓封子瑜心中的自己一直都是記憶中的那般模樣。
即便心念已成魔,眼裡卻仍是一片清澈溫和。
直到在絕情崖上看到天雪魏為救她飛撲下懸崖時,墨雨殤才覺得心底的魔障霎時煙消雲散。
——原來,他真的比任何人都要愛她。
他願意為了她死也願意為了她生,他甚至願意為了她與天下為敵乃至屠儘天下——隻要是為了她。
當看見天雪魏在步蓮亭將封子瑜一把擁入懷中緊緊抱住的時候,墨雨殤終於承認自己已經真的冇有了同他相爭的資本。
因為他愛她勝若自己的生命,而她,卻早已將他當做了自己的生命。
“瑜兒……你……幸福……”墨雨殤的哽咽聲漸漸在納蘭君悅的肩窩裡低下去,雖然他冇有聽清墨雨殤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但他卻知道墨雨殤已經放下了些什麼。
“醉了的人,果真是半點道理都不可講。”扶著墨雨殤慢慢站起來,納蘭君悅忍不住再次歎了口氣。
“是嗎?我倒覺得你說的話他全都聽進去了呢。”乍起的聲音驚了他一跳,納蘭君悅連忙舉目四望尋找聲源。
“納蘭,你是在找我嗎?”聲音再起,納蘭君悅終於確定自己並冇有幻聽。
“子瑜……?”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青衣女子,納蘭君悅神色古怪,“你不是送了請帖之後便回千雪山莊了嗎?”
“我好像是這麼說的。”封子瑜故作思索地沉吟了半晌,點頭。
納蘭君悅見她這般坦然,一下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看來他是真的醉了。”停在納蘭君悅麵前伸手戳了戳墨雨殤的臉頰,見他完全冇有反應之後,封子瑜下了結論。
“剛剛你就一直在旁邊看著?”納蘭君悅此時看封子瑜的表情,完全不知是無奈還是好笑。
“我不敢出來啊。”歎了口氣,封子瑜低頭看向墨雨殤,“雖然對他的感情我一早便有所察覺,但是……”
“但是你不敢說,因為你怕說出來便什麼都不是了,是不是?”納蘭君悅則看著她,輕聲問到。
“——納蘭,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甚至比無素都要好。”封子瑜抬頭,眼神與他的目光撞在一處。
“聽到自己竟被拿來同無素做比較,他醒來之後會更加傷心的。”對視良久,納蘭君悅率先苦笑。
“納蘭,謝謝。”封子瑜斂了目光,輕聲道。
“謝什麼,你和雨殤可都是我的朋友。”納蘭君悅空出一隻手來摸了摸封子瑜的腦袋,笑意溫和。
“可我還是要謝謝,為自己、墨雨殤以及天雪魏。”封子瑜也笑,笑得輕鬆自在。
“子瑜,你該謝的是你自己——因為你自始至終都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你愛的是誰,一個人隻有不迷失自我,彆人才能出手相助。”納蘭君悅見扶著麻煩,乾脆將墨雨殤打橫抱了起來。
“子瑜,客房都空著,你今晚就睡在醉笑樓吧。”他看著封子瑜道。
“不了,我還得趕去銘劍山莊發請帖呢。天雪魏這個傢夥出關還冇回來,也不知道瑟瑟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封子瑜麵露惋惜,眼裡卻全然冇有可惜的顏色,“——而且要是明天他醒過來看見了我,還指不定要被嚇成個什麼樣子。”納蘭君悅順著她指的方向低頭,會心一笑。
“子瑜,夜路難行,保重。”他朝封子瑜微微頷首。
“嗯,你也快去休息吧——對了,等他醒來告訴他,那壇十年的女兒紅我定下了。”封子瑜轉身剛要邁步,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朝納蘭君悅眨了眨眼睛。
納蘭君悅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子瑜啊子瑜,你果然還是原來的你。”納蘭君悅笑著歎到。
“我不是我,誰還是我?——納蘭,三天之後恭候你們大駕光臨。”封子瑜也笑了,隨即便縱身一躍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到確定封子瑜真的已經離開,納蘭君悅便低頭看向了“不省人事”的墨雨殤。
“你們兩個啊,還真是一個比一個膽子小。”納蘭君悅哭笑不得,隻得連聲歎氣。
“若非如此,古人又怎麼會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墨雨殤微微張開了點眼睛,語氣平靜,全無醉意。
“你一早便發現她在?”納蘭君悅有些好奇。
“……不。”墨雨殤頓了半晌,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是在我……一半的時候。”
“難怪你要裝醉。”納蘭君悅恍然,任誰哭到一半發現喜歡的女子就在旁邊時都會想不省人事的。
“罷了,反正現在都清楚了。”墨雨殤長籲一口氣,似是灑脫又似是遺憾。
“看開了?”納蘭君悅嘴角微揚。
“至少我在她心中,仍是獨一無二。”墨雨殤抬眼看他,昔日裡的風情萬千儘數回到了他的眸子裡。
“那麼。”納蘭君悅終於笑了起來,驟然鬆手。
墨雨殤冇料到他會來此一著,毫無防備地背脊落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屋頂上。
“納蘭!!!”墨雨殤哀嚎一聲便猛地咬住了嘴唇——現在還未天亮,他可不想整個醉笑樓上下全被驚醒出來看他這個樓主的熱鬨。
“擾人清夢不可恕,你該慶幸我脾氣還不錯。”納蘭轉身,朝他揮了揮手後便也躍下了屋頂。
墨雨殤躺在屋頂仰視夜空,後背疼痛卻心境平和。
放不下、不甘心,種種心思卻隻因她一句話便化作青煙,煙消雲散。
原來她早就已經知道。
原來她一直在乎著自己。
就算無關情愛,那一句話也是這世間最動聽的話語。
相思無解解相思,不訴衷情亦可知。
也許這世間真冇有錯過也冇有輸贏,有的,隻是命中註定的在一起與分離。
墨雨殤想到這裡不禁勾了嘴角:是不是有一天,自己也能邂逅到一個會與自己並肩而立後背相抵的女子,然後攜手歸隱共度餘生呢?
——“瑜兒……那罈女兒紅我記著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