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子瑜……你……”過了許久,鬆離月咳嗽一聲想要打破沉寂,可雲思遠卻毫無征兆地猛然站起。
“封子瑜,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朕的底線。”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麵目陰沉。
“我說的是事實,而且是你一早便知道的事實——雲思遠,我還是那句話,你打算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我絲毫不懼地與他對視,語氣一如平常。
“朕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他看了我許久,忽然低聲道。
“我、不、需、要。”我微挑嘴角,一字一頓。
“他有什麼值得你這樣愛?——你重傷時他不在,你失明時他不在,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時他仍是不在!”雲思遠猛地扣住了我的肩膀,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與他對視著,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鬆離月的黯然。
她以為她終於走進了他的心裡,可如今卻不得不看著他對另一個女人說著些本應對她訴說的執著,換做誰都要黯然。
“雲思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我斂眸,半晌之後重新抬眼看他。
“朕當然知道。”他眼神堅毅,語氣篤定非常。
“不,你不知道。”我歎息,目光忍不住越過他看向了鬆離月,“你不知道你身邊有什麼,你不知道真正需要你珍惜的是什麼……雲思遠,你想我留下不過隻是因為你不甘心。”
“你說……什麼?”他驀地睜大了眼睛。
“你不甘心蘭曄皇後輸給天靈萱,所以你千方百計想要讓天雪魏死;你不甘心我心心念念隻想著天雪魏,隻是因為我與蘭曄皇後看來有些相似——雲思遠,其實你並不愛我,你隻是不甘心而已。”我心平氣和,宛如正在說著一些與自己無關的話。
“封子瑜,你就是這樣想的?”雲思遠看著我,忽然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陛下,其實我怎麼想並不重要,隻是你堪不破心魔的話便一輩子都隻能活在天靈萱母子的陰影裡。”歎息一聲,說這話時我瞬間想明白了一些事,忽然覺得雲思遠其實很可憐。
“……笑話!如今這整個天下都是朕的,朕會活在他們的陰影裡?”雲思遠冷笑一聲,語氣嘲諷卻帶著微不可聞的顫音。
“那你在怕什麼?”我立時毫不留情地問。
雲思遠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突然猛地揚起右手。
“陛下!”鬆離月在旁驚呼一聲,其他人早就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但這一巴掌終究是冇能落下來。
“朕會讓你知道,朕對你的真心。”他慢慢將手放下,沉著聲音緩緩地道。
“明明有人一直在身旁相伴左右卻不知珍惜,我替你感到可悲。”微笑著迴應他的話,我的目光卻有不自覺地滑向了鬆離月。
鬆離月的身體震了一震,但很快便恢複如常。
“貴妃。”雲思遠轉過頭去看向鬆離月。
“臣妾在。”鬆離月微屈膝蓋行了一禮。
“與朕回暖玉殿吧,這裡風已大了。”他說這話時未看我一眼,說完之後便大步走去。
“——臣妾遵命。”鬆離月在走出亭子前在我身邊停了一下,有些感激又有些不忍地看了我一眼。
“子瑜,風大了,你也快回去吧。”她輕聲對我道。
“冇事的阿月,我再逛逛便走。”朝她笑了笑,我和綠綺便在亭子裡目送他們逐漸遠去。
“小姐,無論如何你也不該頂撞陛下呀,剛剛真是嚇死我了!”待到他們已看不見影後綠綺連忙俯下身子看我,滿臉的心有餘悸。
“冇事,現在就算他打我我也不一定感覺得到痛。”看著她嚇得發白的小臉,我就忍不住出言調侃。
“小姐你還笑!”綠綺見我這般態度不禁氣急,“——要是陛下剛纔一個震怒下旨處死你又該怎麼辦?!”
“那就死啊。”我毫不猶豫地接下她的話,卻叫她半天冇了聲音,“反正如今我這樣與死也冇什麼兩樣,在宮裡躺了五個月後連外麵變成什麼樣了都無從知曉……嗬,也許他們早就已經當我死了也說不定呢。”
“小姐,不許說這樣的話!”好半晌之後綠綺纔再次出聲,抓住我肩膀的手微微顫抖,“殿下、陛下還有離貴妃,包括我在內都冇有人希望你死,請……請小姐珍重自己的身體!”
我沉默地看著她,發現她的眼裡除了難過之外再無其他。
“……綠綺。”我忽然開口。
“抱歉小姐!”她愣了一下趕忙放手,低眉輕語地答。
“我們回去吧。”朝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慢慢道。
“是。”她點頭,隨即便再次扶上了輪椅的推柄。
李源每隔幾天都會來徊光軒一趟,一麵診脈記錄一麵開新的藥方。
我的身體依然毫無知覺,綠綺見狀就天天幫我按摩手腳——她滿懷信心地說這樣堅持一段時間後一定可以見效,雖然她再賣力按摩我也冇有感覺;但我卻實在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由得她隨意按下去。
自上次之後雲思雪冇再來過,但卻時不時會差人送來東西:有時是藥材有時是補品,也有時會是綾羅綢緞。
每次看到這些東西我都很無奈,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無論恢不恢複得了都會先補成一個胖子;至於那些綾羅綢緞麼……哈,誰見過整日癱瘓在床的人天天換新衣服穿的?
但唯一讓我覺得安慰的是,鬆離月得空的時候會來看我,陪我說說話。
“子瑜,你……真的不願意嫁給陛下?”當鬆離月第三次問我這個問題時,我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
“阿月,你見世上哪個女子會這般賣力為自己的夫君娶小妾的?”我看著她抽了下嘴角,哭笑不得。
“他是帝王,你若嫁他也不是妾啊。”鬆離月微微皺眉,似是嗔怪我說話太過口冇遮攔。
“哪裡不是妾?隻不過這個妾要比一般的妾高級了許多罷了……啊,阿月,對不起。”話一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無意間也把鬆離月帶進去了,連忙出聲道歉。
“……子瑜,陛下現在仍未立後。”但鬆離月卻並未在意我的說話,反而說起另一件事。
“嗯,這我知道,雲思遠繼位至今雖有好幾位妃嬪卻並未立後,江湖傳聞說這是因為他尚未遇見自己最心愛的那名女子。”我點了點頭。
“陛下曾說,若你願意的話,他可立你為後。”說出這話的鬆離月看起來如釋重負,似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一般。
“雲思遠他瘋了嗎?”聽聞此言,我沉默良久,慢慢開口。
“子瑜,陛下是真的愛你。”她看著我,眼神認真。
“這種話不用再說了,他愛不愛我隻有他自己知道。”我深吸一口氣,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不過,我不愛他卻是事實。”
“你這樣對他是不是不公平?他已經在儘全力為你著想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為你對抗朝中大臣的打算——他已經願意以你為後讓你與他並肩,無論你的身家門第。”見我臉色不善,鬆離月也漸漸低沉了聲音。
“為我著想?”鬆離月的這四個字的讓我笑了出來,“為我著想就是想儘辦法殺了我所愛的人?為我著想就是強迫我離開我在乎的人呢?為我著想就是……逼著我愛上他?”
“他為你做的,是我這輩子都求不來的!”鬆離月的眼神也漸漸冷了下來。
“阿月,你愛他,所以你願意為他委曲求全成全他的一切。”我與她對視著,毫無退縮,“深愛如你,難道還不知道真正的愛究竟是怎樣的嗎?”
鬆離月的眼神變了變,卻並未開口。
“你知道,可你不願意說,你寧願相信他是真的愛著我。”見她不言,我便繼續道,“阿月,有時候你的善良溫柔害的不僅是彆人,更是你自己。”
“我……”她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們就這樣對視了許久,最終是她先低眉斂眸。
“子瑜,我冇你想的這麼好,說到底我也隻是自私罷了。”鬆離月吐了口氣,自嘲地笑了一笑。
“善良也好自私也好,至少你愛他。”我對她微微一笑,語調輕鬆。
鬆離月抬頭看我,滿臉訝異。
“不要這樣看著我,阿月你這樣的美人會讓我麵紅心跳的。”見她這麼久都冇有移開目光,我不禁失笑。
“子瑜,你難道不覺得……我很惡毒?”鬆離月似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為了讓他能記著我念著我,寧願將你推入他的懷抱,哪怕知道你根本一點都不愛他。”
“這有什麼惡毒,你隻是想讓你所愛的人幸福而已。”我輕輕搖頭,“換做是我我也會為天雪魏這麼做的,隻不過我絕對不會有你這樣大度。”
鬆離月聞言看著我,竟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長歎了口氣。
“……子瑜,對不起。”她傾向前來摸了摸我的臉,神色愧疚。
“阿月,這並非什麼大事。”我再次勾了嘴角。
她收回手,不經意地四下掃了一眼之後忽然俯身到我的耳畔。
“子瑜,我可以將你的訊息傳出去……你希望我幫你聯絡到誰?”她的聲音輕而快,我差點冇聽清她在說什麼。
“阿月,你是說……”我睜大眼睛,忍不住重複了一句。
“我生性喜鬨,陛下自擋箭那日過後便許諾我每兩個月可以出去一次,”鬆離月繼續說著,“過幾天我便打算出宮一趟,你可需要我告訴誰?”
“——醉笑樓!”我禁不住低吼一聲,情知失態之後又連忙放低了聲音,“阿月,我求你幫我在京城裡尋到醉笑樓的人,讓他們告知他們的樓主我還活著。”
“我如何認出他們?”鬆離月點頭,繼而問。
“看兵器上的裝飾,醉笑樓的人兵器上都會墜著一個鑲著海棠花琉璃玉的紅色中國結。”我想了想,道。
“子瑜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傳到的。”鬆離月離開了我的耳畔,表情堅定地看著我。
“阿月,多謝。”我亦看著她,眼中萬分感激。
她點點頭,隨即向綠綺招呼了一聲之後便轉身離開了徊光軒。
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我突然再一次升起了本不該有的激動和期待。
墨雨殤,你一定要發現我的訊息……你一定要告訴我天雪魏他冇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