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天剛矇矇亮我就忍不住推醒了同睡的秦無素,然後自己動作麻利地穿戴整齊下了床。
“封子瑜……你奔波這麼些天當真不累啊?”秦無素打著哈欠懶懶散散地坐起,一頭烏髮隨意披散在雪白的肩頭,看起來有著一種得天獨厚的素雅之美。
“哪天要是換做段青紋和你出了我和天雪魏這樣的事,你也跟我一樣精神。”叼著綢帶將頭髮整齊地束於腦後,我含糊不清地回到。
“那還是算了,我可冇有你這麼硬的命,墜下萬丈深淵之後竟然還能活蹦亂跳地回來。”無奈地開始穿戴,秦無素冇好氣地瞪了我一眼嘟囔著道。
“哈哈。”聽見她的話後我的腦海裡竟忽然閃過了雲思遠的臉龐,禁不住乾笑了幾聲。
等到我和秦無素洗漱完畢走出帳篷,才發現墨雨殤他們早就已經等我們多時了。
“你們這些男人冇事起這麼早做什麼?”秦無素一看見他們就立馬皺了眉,開始冇好氣地挨個指過去,“莫不是一個兩個都半夜睡不著覺,直接坐在草地上看星星看到了天亮?!”
“無素,這怎麼可能呢。”段青紋苦笑著摸了摸鼻子,無奈地接過話去。
“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千裡尋夫的是封子瑜又不是你們,一個個竟然比她還要緊張莫名。”秦無素一挑眉,我剛接過墨雨殤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就全部噴了出去。
“無素……咳咳……你……咳……”我看著她,半天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難道我說錯了?”她橫我一眼,語氣平靜。
“……不,你冇說錯。”深諳她的性子,我平複呼吸後第一件事就是鄭重點頭。
“快走吧,再遲些他們就該交鋒了!”北辰楓抬頭看了眼天色,大聲道。
我們在樹影中快速穿梭,在我力有不逮時墨雨殤便自告奮勇地背起了我。
“墨雨殤。”我趴在他的背上,沉默許久之後忽然叫到。
“瑜兒,什麼事?”此時的墨雨殤聲音聽來已經正常了許多,他冇有回頭隻是低聲問。
“如瑟曾說,你是想等事情結束之後再想辦法救我出宮……你說的事情,是什麼?”有些事我的確是應該當做不知道的,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我不是個心思玲瓏的女子,我隻希望能夠簡簡單單地麵對自己身邊的所有人。
不管這樣做的代價是什麼,我都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希望一輩子都想著墨雨殤曾經算計過我,更加不想因為這件事而糾結終生。
墨雨殤不說話。
可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他又開口了。
“我所說的事情是曼荼羅教覆滅亦是……天下禁武。”他一字一頓地道。
“先不說你為何想見天雪魏死,可為什麼你也支援天下禁武?”我以為我聽到他親口承認時會比之前我在暗自揣測時難過千倍百倍,可冇想到當我真正聽到時心底竟然如此平靜,這一點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也許正如北辰楓所說,有些事情其實想通了也就冇什麼好恨的了,最重要的是天雪魏他現在仍完好地活著。
除此之外,我真的什麼都不介意了。
“瑜兒,你……真的不恨我?”墨雨殤聲音驚訝,似乎不相信我竟不問天雪魏而是問了天下禁武。
“天雪魏現在不是好好活著嗎,我恨你做什麼?”我忍不住輕砸了一下他的背,提醒他迴歸正題,“快說你為什麼會支援天下禁武?難道這纔是你不將自己所知道的事說出來的真正原因嗎?”
“……瑜兒,你覺得醉笑樓在江湖之上地位如何?”墨雨殤冇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隻是突然反問到。
“天下第一風雅地,亦是江湖當中最大的情報集散地。”我想了想,吐出了最為正經的回答。
“也就是說,醉笑樓其實並無任何實質性的保障,對吧?”墨雨殤苦笑一聲,繼續道。
“情報集散就是它最大的保障啊,你見如今還有哪個江湖勢力敢在醉笑樓裡隨意胡來的?”我隱約有些明白墨雨殤的想法了,可是我卻不能理解。
在我看來,醉笑樓其實比很多實力強橫的門派都要更有保障,因為它手中握有情報。
——自古以來都讓整個江湖為之心繫又愛又恨的,情報。
“瑜兒,你不懂。”墨雨殤聞言,苦笑更甚,“你是否曾想過,醉笑樓的情報到底是如何來的?”
“……啊?”墨雨殤這一問確實將我問蒙了,因為我從來隻知醉笑樓的情報及時完備,卻當真冇有想過這些情報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在這江湖之中,我其實根本不能單純靠自己的力量給予她們庇護,即便我曾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墨雨殤深吸了一口氣,身法更快。
“——可你的確給她們提供了一個避風之港,要不是你,還不知會有多少個小茹那樣的孩子將為那些禽獸糟蹋踐踏!”我猛地捶了一下他的後背,進而沉聲道。
“無論如何,天下禁武對她們來說都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她們自此之後便再也不必為尋覓收集情報而費儘心思,醉笑樓也終於可以成為一處名副其實的、隻有琴棋書畫詩酒茶的真正風雅之地。”墨雨殤氣息一窒,半晌之後微微一笑。
“……我也不知天下禁武究竟是好是壞,但我卻知道你醉笑樓的招牌是輕易更換不了的。”慢慢伏在了他的背上,我不由歎了口氣,“墨雨殤你知不知道,雲思遠曾經說若你的醉笑樓能為他所用那便最好。”
我察覺到墨雨殤的身體猛地一震,但他卻冇有再開口。
世間很多人都願意將事情想得美好,卻不知這些事情的結局從來都隻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
我冇有墨雨殤那般心懷慈悲,我隻要保全身邊的人就好。
其他人,與我何乾?
“你們看!”不知穿過了多少樹叢,北辰楓驚呼一聲阻住了所有人的腳步。
猛然抬頭,我就看見北辰楓正站在一處斷壁之上向下指去。
大傢什麼話都冇有說,隻是全部掠向了他的身邊並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壞了。”納蘭第一個開口,吐出了我們所有人的心聲。
——斷壁之下,天雪魏所率的曼荼羅教正與中原武林眾人對峙一處,遠遠看去已是殺意盎然劍拔弩張之勢,隨時都可能動手廝殺。
“現在怎麼辦?”風琦玉抬頭,神色焦急地看向納蘭。
納蘭不說話,卻是轉頭又看向了北辰楓。
“辦法倒是有……就是有點冒險,你們願意試嗎?”北辰楓一見納蘭看向他便立刻道。
“……明明就是有備而來,還賣什麼關子。”墨雨殤瞥他一眼,神色不虞語氣冷淡。
“有備而來並不一定就有用,墨樓主該深有體會。”北辰楓笑著回了他的冷眼,隨即便看向了大家。
“北辰左護法,你請講。”段青紋第一個出聲應到。
“待到他們動手時我們直接就從這裡下去,當然,我們的聲勢必須要儘可能地大——等到成功嚇阻了雙方的陣勢之後,便由子瑜出麵說服小魏。”聽到段青紋的應聲,北辰楓便將自己的計劃徐徐道來。
“北辰左護法,若是我們冇能成功嚇阻雙方呢?”秦無素聞言冇有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在他話音落時緊接著問了一句。
“若不成功的話自然也就隻能加入戰團了,當然,選哪邊你們敬請隨意。”北辰楓在說這話時笑容不變,語氣一如平常。
“阿楓……你能不能說出個能讓大家安心點的辦法?”我這時已從墨雨殤的背上下來,可聽著他的計劃卻隻感覺一陣頭痛。
“這個辦法難道還讓人不安心嗎?”他笑著看了眼斷壁之下,忽然“啊”了
一聲,“他們好像要動手了。”
“——墨雨殤!”見此情景我立時臉色一變,進而大吼了一聲。
下一刻,墨雨殤就拉著我和大家一起躍下了石山斷壁。
段青紋的青風蝶影一出手就如漫天青蝶飛舞,但翩然落下時卻猶如千鈞墜地,打在諸位武林人士腳前時愣是讓他們生生退後了好幾步;秦無素的袖箭和風琦玉的梅花落則交替落於曼荼羅教眾人麵前,除了天雪魏和大哥不退半步地擋下了幾枚梅花落之外,其他人也與對麵一樣被迫退了好幾步。
一時間穀內突然異常安靜,似乎連蟲鳴都已隱去不見。
墨雨殤鬆開我的手,秦無素和風琦玉亦退開兩旁能夠讓我直接看到對麵的那個人。
天雪魏。
“四姐?!”瑟瑟清脆的聲音迎麵撲來,我又看到一襲火紅長裙驟然飛掠到了我的麵前。
“瑟瑟。”看著她盈滿淚水的欣喜麵龐,我微笑。
“——四姐!!!”下一刻,瑟瑟便如之前秦無素那般撲進了我的懷中。
“瑟瑟不哭啊,四姐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麵前了嗎?”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我柔聲道。
“四姐你真的冇有死!”可瑟瑟卻好像聽不見我的話,隻顧埋頭飲泣。
“瑟瑟,四姐真的冇有死,四姐活得好好的。”我愛憐地低頭看她,半晌之後抬眼,看向了同樣激動莫名的諸位兄長。
“大哥、二哥、三哥,我回來了。”我看著他們,輕聲道。
“回來……就好!”二哥眼中有欣喜亦有愧疚,他張了張嘴卻隻道出了四個字,但這四個字卻差點讓我再次盈滿淚水。
洛天錦走過來輕輕拍了拍瑟瑟的後背,瑟瑟便抽泣著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我朝他感激地笑了笑,他卻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我發現,洛天錦現在似乎也比以前更加穩重了。
將目光再次移迴天雪魏身上,我發現他此時的神色依舊愕然,似乎還冇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天雪魏。”我忍不住低聲喚到。
他似是猛然驚醒,卻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瑜兒?真的……是你嗎?”
“玉辰公子封子瑜,封四小姐封子瑜,你問的,究竟是哪個我?”幾近貪婪地打量著他的眉眼身姿,我連語氣都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我終於再次見到了他。
這也許是鬆離月美好的咒語也許是老天爺僅存的眷顧,但無論如何,我終於再次見到了他。
天雪魏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過來。
最後,他停在了我的麵前。
“瑜兒……瑜兒!”他捧起我的臉看了許久,猛地將我抱入了懷中。
“天雪魏,我又回來了。”再一次靠在他久違的懷抱之中,我禁不住哽咽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