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難行,自古如此。
我和北辰楓騎馬入蜀後隻奔了百八十裡就不得不棄馬而行,因為我們要抄近道趕去七夜穀就必須走依山而建的懸空棧道——換作是以前我肯定欣然前往毫不猶疑,可如今我卻是個內力儘失的人。
看著麵前這深入雲霄中的狹長棧道,我第一次有了種心虛的感覺。
“子瑜,待會我先上去。”北辰楓使勁扯了扯將我們綁在一起的繩子之後,道。
“……我總覺得這繩子不該綁,若我失足的話豈不是要連累你陪葬?”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棧道,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麵想?”他聽見我的話,忍不住苦笑。
“我可是個冇有內力的人,很難往好的方麵想啊。”我也回以苦笑。
話雖如此,但我們卻終究還是踏上了這條棧道。
真正走上棧道的感覺其實還好,朝遠處望去就猶如漫步雲間一般,隻是腳下不時傳來的“吱呀”聲總會讓人突然心裡一驚。
路上北辰楓還開玩笑說要是在這裡都能撞見神隱的人,他就立刻將以前對原不閒說的那些話儘數收回來。
“阿楓,你和原不閒交惡的原因是因為沈雨楓嗎?”一心一意爬棧道著實累人,我不得不想方設法地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嗯?子瑜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北辰楓冇有回頭,但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是真的覺得奇怪。
“因為之前聽你提起原非夢時並無太多厭惡,且原不閒對你的態度看起來也不像是恨你恨得咬牙切齒——如果不是因為你現在和沈雨楓關係密切那會是因為什麼呢?”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覺得更累了。
“原不閒啊……怎麼說呢,當年和他一起習武練功時我就不太喜歡他,但他對我印象倒是還行。”北辰楓撓了撓頭髮,似乎是在苦惱該怎麼說,“我不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小小年紀就自恃身份在神隱閣裡飛揚跋扈,不聽勸阻也不受教訓,而且行事有時過於殘忍;但他卻好像真的將我當成了師兄,整個神隱閣裡除了原非夢之外我是唯一一個他不招惹的人——這麼看來,也許他開始討厭我真的就是從我和沈雨楓交好時開始的也說不定。”
“原非夢……原非夢不管束他嗎?”我有些氣喘了,但卻仍忍不住想問。
“那個時候神隱的事多到一天十三個時辰都做不完,原非夢哪還有時間管束他。”北辰楓歎了口氣,不知道是在惋惜什麼。
我不再提問,因為是實在是冇有多餘的力氣了,隻得低下頭去專心致誌地數著棧道上的每一階階梯。
——下次我再也不會走這棧道了,我發誓!
終於抵達七夜穀外圍時,我差點就要歡撥出聲。
但北辰楓很及時地捂住了我的嘴,並將我拖入了道旁樹叢的陰影之中。
“你乾什麼?”扳開他的手,我不滿地小聲問到。
他冇有說話,隻是做了一個噤聲的表情之後指向了我們原來所在的位置。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間就冷靜了下來。
此時天光雖然已經暗了下來,但我還是看清了兩個從道上策馬而過的身影所穿著的鎖子甲。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這便該是軍隊的斥候了。
“……動作好快!”我忍不住微微咬牙。
“這個應該不是動作快,而是……皇帝預先設下的埋伏。”北辰楓亦皺起了眉,聲音也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難道天雪魏他們已經入穀了?!”我看了半晌,越發焦急。
“應該冇有,要不然朝廷也不必再派斥候前去偵查了。”北辰楓示意我稍安勿躁,想了想後輕聲道。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急聲問。
他沉吟許久,猛地站起身來。
“無論如何,先入穀。”北辰楓如是說到。
拋卻江湖加諸在它身上的俗世紛爭,七夜穀其實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我鬼使神差地沿著當年自己懵懵懂懂入七夜穀的路線再走了一遍,最終停在了當初救下天雪魏的地方。
這一次,我終於能安靜仔細地慢慢打量起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原來當年的肅殺之地竟然還臨著一片湖,這裡甚至還開滿了許多不知名的小花。
月光輕柔地灑在湖麵之上,零星的螢火蟲搖搖晃晃地自草叢裡飛起,螢光與月光就這麼交相輝映著,讓這裡看起來竟如此的安寧平靜。
我就地坐了下來,看著湖麵出神。
其實,當年要是我冇有被爹發現就好了。
我引開追兵之後可以再回來,可以陪著他直到曼荼羅教的人找到他。
然後我們就會清楚彼此的身份,就會早早在一起,就會早早避開一切江湖紛擾。
我知道這麼想太過天真,可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要是我們當年就在了一起,是不是就不會再有如今這麼多的事?
是不是墨重淵就不會攪了瑟瑟的生活?是不是雲思遠就發現不了天雪魏?是不是我們就不會被中原武林逼上懸崖?是不是天下禁武就會成為前朝一個隻偶爾被人們提起的傳說?
要是我們當年就在了一起,是不是我們現在便早就退隱江湖,一起遊曆大江南北看大漠孤煙春城飛花?
——天雪魏,你現在……究竟在哪裡……
想著想著眼淚竟然就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連忙胡亂擦了幾把,然後就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小的動靜。
“天雪魏?!”我驚喜回頭,卻對上了北辰楓有些錯愕又有些尷尬的微笑。
“子瑜,你消失這麼久我還以為你丟了呢。”他裝作冇有看見我臉上的淚痕和失望,走到我身邊坐了下來。
“這種地方,丟不丟其實都無所謂吧。”我擦去了臉上殘留的濕潤,吸了下鼻子後便將下巴搭在手臂上悶聲道。
“當然有所謂,要是你被軍隊抓回去我就前功儘棄了。”北辰楓抬頭看夜空,一本正經地說。
“可是軍隊現在根本不會進穀吧?”我明知他是為了寬慰我而隨便胡扯,卻仍是忍不住與他抬杠。
“要是你被五大門派的人抓走那就更糟糕了——隻要戰場上天雪魏在五大門派手中看見了你,那麼曼荼羅教今次便是覆滅定了。”北辰楓被我噎了一下之後,立即換了個說法。
“阿楓。”我沉吟片刻,低聲叫到。
“嗯?”北辰楓答應了一聲。
“我……真的可以攔下他們嗎?”這麼多天以來我一直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想問又不敢問,因為我自己心裡根本就冇有底,“就算我的出現能夠說服天雪魏,可……五大門派呢?百福山莊幾近滅門,這仇他們會放棄嗎?”
“子瑜你要記住一點,這件事並非是你或天雪魏的錯,這隻是朝廷天下禁武的陰謀而已。”北辰楓看著我,眸子在月光的映襯下黑得發亮,“你和天雪魏乃至五大門派和曼荼羅教都不過是皇帝手裡的棋子,任人擺佈,身不由己。”
“可是阿楓,你當真覺得所有人都是被矇在鼓裏的嗎?”我看了他許久,終於還是苦笑。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可有些話不說出來誰都假裝不知道,而說出來卻會讓所有人都心存顧忌。”他聞言,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武林勢力與朝廷關係本就微妙,不能太過親密又不能太過對立,所以為了堵你的嘴他們一定會放過小魏的——就算小魏之前滅了兩個三個百福山莊,這個結局都是一樣。”
“原來,就算是五大門派自身……亦是一樣可以犧牲的嗎?”我聽到他的話,苦笑更甚。
“說到底,這都不過是上位者的角逐罷了。”北辰楓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子瑜你還是早點休息吧——從豐江城到七夜穀,我們幾乎都冇有停下過呢。”
“阿楓,最後問你一個問題。”見他轉身要走,我又一次出聲叫住了他。
“什麼?”他回過頭來,神色不解。
“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話問出了口,“既然你一直很喜歡曼荼羅教,為什麼後來又要離開曼荼羅教呢?”
北辰楓愣了一下,沉默良久之後無奈地笑了起來。
“也許隻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一個為仇恨矇蔽心智的墨教主和小魏吧。”他朝我揮了揮手,隨即便大步走進了樹影之中。
我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沉默不語。
第二天天剛亮,北辰楓就將我搖醒了。
“子瑜快醒醒,天雪魏他們來了!”我本來還迷迷糊糊的神智在聽到“天雪魏”三個字後瞬間清醒,我幾乎是立刻便爬了起來。
“在哪裡?他人在哪裡?!”我舉目四望,語氣著急。
“——當然不在這裡。”北辰楓哭笑不得地按下我,然後拉著我就朝一個方向跑去,“我剛剛在西南入口附近看到了曼荼羅教教眾,想來他們也是才進穀不久。”
被北辰楓拉著跑上了一處山坡,他示意我伏下身子順著坡下看去。
這裡果然是曼荼羅教的營地,除了那些服飾顯眼的曼荼羅教教眾之外我看到了那些讓我魂牽夢繞的身影——大哥二哥和三哥,瑟瑟和洛天錦,還有……他。
那一抹純淨通透的落雪之白,終於再次映入了我的眼簾。
分開的情景依然清晰可記,當時那雙琥珀眸子裡映出的絕望曾讓我無數次從睡夢中驚醒。
我在宮中不可抑製地想著他念著他,卻不知他到底感不感覺得到我的思念。
天雪魏,我回來了,你可曾像我念著你那般每時每刻地念著我?
我張開嘴想要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卻在看見一個身影上前替他披狐裘時愣住了。
那個女子動作熟稔輕柔,她替他披上狐裘後還細心地為他繫上了帶子,雖看不見表情卻仍能讓人察覺到她的快樂。
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女子竟然是——花魅語?!
“阿楓,你可以看看……那個替天雪魏披狐裘的女人是誰嗎?”我有些不確定自己所看到的情形,於是便扭頭看向了身旁的北辰楓。
“子瑜你彆多想,小魏一心一意都在你身上,那個姑娘隻是他原來的屬下而已……”北辰楓以為我是在懷疑天雪魏,連忙為他解釋到。
“阿楓,我隻想讓你看看那是誰。”我打斷了他的話,將自己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北辰楓對我的反應有些疑惑,但還是看了過去:“如果我冇看錯的話,那個姑娘應該是花魅語……她是花赫雲的親妹妹,雖然一直喜歡著小魏但小魏卻隻喜歡你,說起來也是挺可憐的一個姑娘。”
我的心現在跳得很快,“咚咚咚咚”猶如擂鼓。
——不對,這不對!
天雪魏現在身邊能夠出現任何一個女子,但那個女子絕對不可能是花魅語!
當時花魅語與五大門派合作迫天雪魏飲下了摻毒的羅浮春,之後更是因此差點害得我們雙雙身亡,所以無論如何天雪魏都不會將她留在身邊的啊!!
北辰楓也看出了我的異樣,神色不由也有些急了:“子瑜你到底怎麼了?快說話啊!”
“阿楓,我們……我們去找墨雨殤,先去找到墨雨殤!”我也說不清現在自己心中到底是個什麼感覺,隻覺得應該要先尋到墨雨殤纔好。
墨雨殤,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