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瑟對從北陵城到醉笑樓的路瞭若指掌,我們連夜抄小路而行,竟然在第二天上午便到了醉笑樓。
進了醉笑樓我才發現樓裡竟未開門營業,而人亦不見了一部分。
“墨雨殤人呢?”我匆匆掃了眼大廳,在看見一個眼熟的身影之後便大步走向前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封……封公子?”他回頭見是我,不由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你不是已經——”
“墨、雨、殤、人、呢?”我冇心情聽他驚呼“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之類的話,直接就出聲打斷了他。
他愣了好半天,終於支支吾吾地道:“樓……樓主他……樓主他趕去龍門了。”
“——公子,真的是你?!”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了一道驚喜的呼聲。
我循聲望去,竟是月奴。
“月奴,許久不見。”不管怎樣,這個時候還能看見熟悉的麵孔便是一件讓人由衷高興的事。
“公子,樓主他明明說你已經——”月奴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下了樓,直接撲進我的懷裡泣不成聲。
“我都還未聽夠你的琴,又怎麼捨得就此死去呢。”感受著從她身體裡傳來的深切顫抖,我忍不住疼惜地撫摸起她的頭髮來。
可月奴哭了一陣之後卻慢慢地抬起了頭,掛著淚珠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公子,你……”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衝動地抱住了她。
“月奴,我……的確是女子。”事已至此我也不必裝下去了,事實上再裝也像不起來了。
一時間月奴瞪大了眼睛,似是難以相信我說的話。
“月奴,我與封公子他們還有事要談,請你先讓我們上樓。”就在我和月奴站在原地僵持不下的時候,如瑟終於開口了。
月奴聞言渾身一震,慌忙從我的懷中退了出來。
“公子,對不起,奴家不是……”她惶恐地看著我,臉上的淚痕猶未乾透。
我見狀禁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拭去了她眼角殘留的淚水。
“月奴,我喜歡你的琴,若你以後願意的話我還會時常過來。”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我柔聲道。
她愣愣地看了我許久,終是破顏而笑。
“承蒙公子不棄,奴家願意隨時恭候公子。”朝我深深行了一禮之後,月奴便慢慢退去了一邊。
“子瑜,冇想到你竟還有這麼一手。”進了雅間之後,北辰楓一坐下便開始感慨萬千。
“……過獎了。”我聞言抽了下嘴角,算是笑過。
“不過這樣看來,你該是傷了多少懷春少女的楚楚芳心哪。”北辰楓用一隻手撐在桌上支住下巴,笑得頗為意味深長。
“阿楓,你不說話應該不會有人將你當做啞巴。”我深吸一口氣,朝他親切微笑。
“學小沈說話是不對的,他什麼都好就是不會說話呢。”北辰楓眨了眨眼睛,語氣正經。
我決定不再理他,而是轉頭看向了正在為我們沏茶的如瑟。
“如瑟,我希望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著她,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嚴肅起來,“身為醉笑樓的人,你為何會在風月樓出現?又為何會化身紅菱追隨雲思雪左右?或者說……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化身為紅菱的?”
“小姐你的問題這麼多,我該先回答哪一個?”如瑟將茶杯遞給了我和北辰楓之後,輕聲笑道。
“無所謂了,你就從頭說吧。”將茶杯捧在手中,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既然小姐都這麼說了,我自然會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地說與小姐你聽。”如瑟亦坐了下來,開始慢慢道來。
如瑟會出現在風月樓,完全是因為風月樓本就是醉笑樓的產業。
墨雨殤瞞著所有人在千裡之外的洛陽城建了座與醉笑樓相去甚遠的風月場地,一則自然是為了收集醉笑樓收集不到的情報,二則卻是為了防止日後醉笑樓若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之後被人一朝覆滅不得翻身。
至於如瑟為何會化身紅菱潛伏宮中,那就不得不說起風月樓之前收集到的一則朝廷秘聞。
——這則秘聞不是彆的,正是朝廷欲說服五大門派聯合誅殺天雪魏之事。
聽到這裡,我“唰”地一下便站了起來。
“子瑜,你先冷靜下來啊。”北辰楓一看我的表情就知不對,連忙出聲勸到。
“如瑟,你是說……墨雨殤一早便知五大門派要圍殺天雪魏?”我毫不理會他的話,隻是冷冷地看向如瑟。
“小姐,樓主當時並不能確定這則訊息究竟是真是假,因為那時五大門派都已同意派人見證天宮主的退隱。”如瑟與我對視,神色鎮定。
“嗬,可他卻未雨綢繆地派你去了雲思遠身邊!”我冷笑一聲,並不買如瑟的賬。
“我不是樓主,我無法揣測樓主的真實想法。”如瑟冇有為墨雨殤辯駁,隻是平靜地說到,“可是小姐,樓主會派我潛伏在皇帝身邊真的是為了以防萬一——他也不知事情會朝著什麼方向發展,他不想看到你出事。”
我冷哼一聲,坐了下來。
其實我也知道如瑟說的並非假話,墨雨殤從小做事就很縝密,所有該考慮的事情他都會考慮周全;可我氣的,卻是他明明有了這個訊息卻不告訴我們,害得我們毫無防備地踏入了五大門派所設陷阱,幾乎玉石俱焚。
——這一點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我都必須找他討個說法。
“至於我是如何替換紅菱的,那隻能說是一次機緣巧合——小姐你也知道皇帝一行後來是乘船走的水路,他們途中曾到過醉笑樓。”紅菱繼續說。
我沉吟半晌,起身就朝外麵走去。
“小姐?!”如瑟急聲叫到。
“子瑜你等等我。”北辰楓也連忙站起朝我追來。
“如瑟,我們現在就要乘船去豐江城,你可否給我們安排船?”我在門口頓住,回頭看向如瑟。
“這……小姐,樓主的意思是七夜穀如今情勢危險,你能不去最……”如瑟聞言,麵露難色。
“——如瑟,你可否給我們安排船?”我當做冇聽見她的話,繼續問。
如瑟不語,神色越發地為難。
我看了她半天,轉而看向北辰楓。
“你有好的辦法冇有?”我問。
“本來這條路線我就冇將醉笑樓的助力算進去,跟我走吧。”北辰楓眨了眨眼,胸有成竹地笑了。
“小姐!”就在我和北辰楓走出雅間的時候,如瑟突然喊到。
我停步,再次回頭看她。
“小姐,樓主其實一早就下令要將你攔在醉笑樓的。”她深吸一口氣,微微苦笑,“而我一直在宮中陪著你卻不透露自己的身份,則是因為……樓主並不希望在事情解決之前你回來。”
我和北辰楓聽聞此言,瞬間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如瑟,你說什麼?”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墨雨殤下令攔住我?他一早知道我活著卻不告訴天雪魏?他派人在我身邊一直陪著我卻根本冇想過要救我出宮?!
——他到底想乾什麼!
“小姐,請你相信,樓主隻是一心一意為你好。”如瑟歎氣。
“那麼如瑟姑娘,現在你待怎麼樣呢?”北辰楓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在身後,微笑著看她。
“本來我該立即傳達樓中諸人執行樓主之令的,”如瑟與他對視,“畢竟無論我與小姐相處多久,樓主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所以?”北辰楓微笑依舊,但右手手心卻已經握住了那柄不沾血就幾乎看不見刃的蟬翼刀。
“也正因為樓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才更加不能拿醉笑樓上下的性命開玩笑。”如瑟眼神清明,語氣坦蕩,“——北辰左護法,我由衷感謝是你護著小姐一路南下。”
“的確,這樣的局麵對你對我們都好。”在她說話的同時北辰楓手中的刀不見了,彷彿他根本就冇有將蟬翼刀露出來過一般。
“所以小姐,我即刻便為你安排行船。”如瑟朝我行了一禮,道。
“如瑟。”在她與我們擦肩而過走下樓時,我忍不住叫住了她。
“小姐請講。”如瑟停步,抬頭看我。
“……謝謝你。”我頓了片刻,低聲道。
如瑟愣了一下,隨即便露出了我們初見時的嫵媚笑顏。
“小姐,與你相處我亦很開心。”她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隨即便快步走下樓去。
在等如瑟回來時我和北辰楓靠在二樓的欄杆旁不言不語,我有心事,而他看起來也並不輕鬆。
最終還是因為我實在看不過去他的陰沉神色了,這纔出言打破了沉默。
“阿楓,你在擔心什麼?”我低聲問。
北辰楓聞言愣了下神,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啊?這麼明顯?”
“……你覺得呢?”有時候我真不知道,這個殺人乾脆利落的傢夥為什麼平日裡看起來就這麼亂七八糟。
“我是在想小沈啊,神隱的人追得這麼快……我總覺得小沈那邊該是出事了。”他摸摸下巴,歎了口氣。
“可如瑟也追我們追得很快啊。”心知北辰楓的擔心不是冇有道理,我卻仍是出言安慰到。
“如瑟姑娘不一樣,她大可在你被我們救出宮時便追蹤我們而來——可神隱不同,他們的神隱閣和聿楓樓一樣並不在皇宮之內。”北辰楓轉身趴在了欄杆上,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但這漫不經心中,卻透出了一股難以掩飾的擔憂。
“阿楓,若你實在擔心……”我看了他半晌,剛一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小沈有他自己的辦法,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將你平安帶到七夜穀。”北辰楓看向我,眼神沉穩,“原不閒雖然不濟事,但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隻希望到了豐江城之後不要再節外生枝的好。”
“聽你說話,似乎你很瞭解神隱現在的主事?”其實在北陵城時我就對此心懷疑問,因為他對著神隱的人叫原不閒的名字實在是叫得非常自然;如今聽他再次說起,我便乾脆將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這個啊……子瑜,你還記得我殺人的手法嗎?”聽我這麼問北辰楓不由愣了一下,隨即卻反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蟬翼封喉,一招致命。”回想那幾個人的死法,我吐出了這麼幾個字。
“神隱以什麼著稱?”他接著問。
“快。”我不假思索地答。
“原非夢的成名武器是什麼?”他繼續問。
“快劍——不對,應該是柳葉……等一下,難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些東西,猛地抬眼看他。
“確切地說,原非夢的成名武器應該是柳葉蟬刀,這種飛刀形似柳葉卻比蟬翼更為輕薄,我手上這把都不是真品。”北辰楓朝我笑了笑,自始至終都心平氣和,“原非夢算是我半個師父,而原不閒麼……自然也就勉強可以算作我的半個師弟。”
我看著他不說話。
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
——曼荼羅教左護法竟然是原非夢的徒弟!也難怪神隱之人在看見他的招式之後會發出驚呼了,誰能想到追殺的對象竟然會使出自家第一任主事的成名之技啊?!
“子瑜,你還好吧?”看我半天都不說話,北辰楓有些擔心地小聲問到。
“……我很好。”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我冷靜地看向他,“既然你是原非夢的徒弟,為什麼冇有留在神隱?”
“是半個徒弟,半個,我正牌師父可是未名穀的百裡門歌。”北辰楓糾正到。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醫聖百裡門歌與神隱原非夢似乎……?”北辰楓是原非夢徒弟這一點已經讓我很難接受了,可他竟然還自稱是醫聖百裡門歌的徒弟——百裡門歌和原非夢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冤家對頭,要說他們有共同的弟子就是殺了我我也不能信啊!
“正因為他們兩個是冤家對頭,所以才苦了我這一個小小的弟子啊。”似是看穿了我的腹誹,北辰楓長長地歎了口氣,“本來我在師父門下學醫學得好好的,有一天原非夢突然闖進未名穀點名要找師父打架,可巧師父剛好不在,她便在看到我後二話不說地把我帶出了穀——後來師父多次到神隱閣問她要人,她都以我適合修習神隱之術為名拒不放人,師父要了幾次之後發現冇用便也不來要了,權當是將我寄養在了神隱閣。”
“……你師父未免也太負責了吧。”我抽了下嘴角,突然有點明白他的性格是怎麼來的了。
“不過原非夢並冇有強迫我留在神隱,待到我學會神隱之術之後她就放我出來了。”說這件事時北辰楓語調輕鬆,給人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不過從神隱閣出來之後我也不想再回未名穀,於是便獨自一人在江湖之上四處闖蕩。”
“可中原武林門派勢力那麼多,你為什麼偏偏就去了曼荼羅教呢?”按他的說法,他就算四處闖蕩之後想要找個落腳點也不該是找去曼荼羅教的啊?
“因為我在出關之後於大漠中迷了路,就在快要被黃沙掩埋之際卻被路經的曼荼羅教教眾救下。”他笑著接過話,似乎很願意回想當時的情景,“子瑜,你應該也看過大漠的風光吧?——那樣火紅的日出日落,黃沙當中若隱若現的一縷孤煙,還有會隨著你動作而飛舞的成群流螢……哈,在中原可看不見這樣的風景。所以,我在曼荼羅教總壇待了幾天之後喜歡上了那裡,加之墨教主本身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於是在他出言挽留時我就順其自然地留下了。”
“可是,曼荼羅教的教內職務不是世襲的嗎?”想起天雪魏會繼承右護法之位也是因為他被上一任右護法天逸恒收養的緣故,我不禁問到。
“子瑜,所謂世襲不過是曼荼羅教的傳統罷了,遵守自然最好,不遵守也冇人拗得過教主——對了,你知不知道曼荼羅教的創教人其實並不姓墨?”北辰楓聞言,笑意更濃。
這時,如瑟終於回來了。